李同撈完了肉,扭身對兒子:“五生你等結了婚,過日子的事上,你都得聽你媳婦的話兒。我一看你媳婦兒,長的不光是俊,她還是個能行、有心摟、會過日子的個好媳婦兒。”
李真鋼用手巾擦著臉:“我一個五尺高的漢子,是事都能聽媳婦的話嗎?”
李同:“我都不到五尺高,你上哪來的五尺高哇?”
李真鋼:“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你不知道哇?”
“你這就快把我給,推著找你媽媽過日子去了。”李同拿了一塊搌布,蓋在肉盆上:“我告上你老五生,這男人在過日子的事上,要是不聽媳婦的勸,一輩子準是個窮光蛋!”
李真鋼:“我才不信哪,咱家的日子,在咱全村裡,不能說過的忒好,反正過的有吃、有喝、多多少少的老有個錢花。”
李同:“那是你過的日子嗎?”
李真鋼:“這麽些個年了,你不是老跟我一個樣嗎?”
李同:“那是你媽媽老家來,給我托夢勸我鬧的。”
李真鋼:“你也不膽小哇?”
“我膽什麽小哇?”李同轉身,在外間屋的門口,拿過筐頭兒,把肉盆放進筐頭裡。走到後屋牆前,伸手在後屋牆上,摘下一杆帶著秤盤子的秤來,順手在案板上拿起切菜刀,走回筐前,把秤、切菜刀放在筐裡的肉盆上面兒。
李真鋼走到筐前:“爸,這肉賣多少錢一斤呢?”
李同:“賤的溜的緊著賣完了,家來就得了,就賣七毛錢一斤吧。”
李真鋼:“行。”
李同:“夜裡個我教給你怎麽認秤,你都記著了嗎?”
李真鋼:“不就是提拉著秤杆上的,第一根繩兒,秤杆上的秤盤星,一顆星的是一兩、兩顆星的是二兩、長點的五顆星的是半斤、最頇最長星最多的是一斤嗎?”
李同:“對對對。”
李真鋼:“爸你還沒有教給我,半兩的星在哪呢?”
李同:“誰家秤杆上還有半兩的星啊?這也不是藥鋪裡賣藥的秤,論錢、論兩的賣藥。”
李真鋼:“那要是有人買半兩肉,怎麽約哇?”
李同:“你就把秤砣繩兒,擱在一兩星跟二兩星的當間約。”
李真鋼:“我要是買肉的那個人,我就半兩半兩的買。”
李同眨了眨眼:“可不唄,秤砣繩要是擱在那約,就是一兩半肉了。這麽著吧,要是趕上有約肉約的多的人,差半兩就差半兩吧,你給他來個四舍五入得了。”
李真鋼:“要弄著賣肉,我還不跟估著肉塊賣哪。”
李同:“你拉倒去吧,你要是給人家估肉的分量不夠,人家到家使秤一約,人家準出來找你,把你的秤杆子給撅折了。你要是把肉給人家估分量大了,人家到家使秤一約,人家也就不出來找你來了,你也就家來不了找爸爸了。”
李真鋼:“我、我怎麽就家來不了找爸爸了?”
“把你都賠給人家了,你還家來的了哇?”李同彎腰,把秤砣串在了秤杆上,直起身來:“我告上你,你千萬別把肉都賣完了,想著剩下點兒。”
李真鋼:“還剩下點肉干嗎呀?”
李同:“剩下點肉給你老丈人送了去,你賣了肉有了錢,再上合作社裡(商店)買盒煙卷兒、打瓶子酒,拿著一塊給你老丈人送了去。”
李真鋼:“我不得買塊花布,一塊拿著送了去?”
李同:“你老丈人能穿花衣裳嗎?”
李真鋼:“我老丈人還有個閨妮哪。
” 李同:“嘿,我養了你這麽些個年,你都沒有張羅著給我買塊布。”
李真鋼:“你是康家富村人的祖師爺。”
李同:“你別說受罪的話了,我告上你,咱偷著賣肉去是經私商、投機倒靶不許可。你在村裡賣肉別在大街上賣,串小街兒、鑽胡同賣。要是碰上穿戴的賽個公家人的人兒,你可得躲著點走。”
李真鋼:“我躲著他們走乾嗎呀?”
李同:“你不怕碰上他們,叫他們逮著你、處理你呀?”
李真鋼:“關鍵是我怕碰上我媽媽呀。”
李同:“你小子瞎說什麽呢?天一亮你媽媽就家走睡覺去了。天都快亮了,你快著走吧。”
李真鋼:“爸,我要是回來晚了,你跟隊長怎麽說呀?”
李同:“我就說你老丈人家裡,有點活他們爺倆乾不了,夜裡個後晌你媳婦兒,把你叫去給他們乾活去了,還沒有家來哪。”
“我倒真想著他們家裡,有點乾不了的活兒。”李真鋼背著筐,嘟囔著走出屋去。
李同:“你別把肉都偷著給吃了,我把落鍋肉(煮爛、煮碎的肉)撈出來給你留著家來吃。”
李真鋼:“你吃了吧,你就叫我今兒我自主一會吧。”
李同:“我不吃,趕一會我使煮肉的老湯,泡個餅子吃就得了。”
李同跟在兒子身後,把兒子送出了院門兒。
紅霞映紅了東方半邊天的時候,李真鋼背著肉筐,就走到了汪明莊村的,村北的主街的村口上。他一看村莊裡,各家各戶房頂上的煙筒裡,都冒起了炊煙正在做早飯,他沒有停住腳就進了村莊。他串小街、鑽胡同,用沉悶的嗓音就呦喝上了:“誰買熟豬肉,新出鍋的熟豬肉,煮的又爛又香,誰饞了想吃就出來買點吃。”
還甭說這個村還真是下貨,李真鋼串了兩條小街兒,鑽了三個胡同,肉就賣的差不多了,還剩下二斤多肉。李真鋼心想:我再賣點兒,剩下的肉給我老丈人、我媳婦送了去吃吧。他又鑽進了一個胡同,呦喝了兩聲,就出來一個中年男子買肉。
中年男子站在院門口兒,招呼李真鋼:“賣熟肉的小夥子,過來我買點肉。”
李真鋼立馬就走到中年男子跟前,把肉筐蹲在地上:“大叔你買多少肉哇?”
中年男子:“你這肉賣多少錢一斤呢?”
李真鋼:“賣七毛錢一斤。”
中年男子:“我買三毛二分錢的。”
李真鋼一直愣眼:“我我不賣。”他說完背起肉筐,轉身就走。
中年男子一看急了,他上前一步就拽住了肉筐:“我買你的肉,我給你錢,你憑什麽不賣給我呀?”
李真鋼轉回身,把筐蹲在地上,也著急白臉地:“我我、我不會算帳!”
中年男子一聽“噗哧”一聲,給逗樂了。
接下來中年男子自己算帳,買了三毛二分錢的肉回了家。
李真鋼也不想再賣肉了,他得剩下點肉給他老丈人、媳婦送去吃啊。他背起筐來,快步的往胡同的出口走。他剛走到胡同口兒,他看見李慣深騎著自行車兒,也到了胡同口兒。他一看是李慣深,嚇的當時就站住了,心裡“突突”開嘍。他們兩隻眼呆愣的盯住李慣深。
李慣深扭頭一看,一眼就把李真鋼給認出來了。因為編順口溜的事兒,李真鋼給李慣深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並且李慣深對李真鋼還有成見。所以李慣深一看是李真鋼,他翻身就下了自行車一站,繃著個臉:“李真鋼你上我們村乾嗎來了?”
李真鋼嚇的:“啊啊,我我我……”
李慣深:“你我我什麽呀?你說你上我們村乾嗎來了?”
李真鋼的腦筋是快,反應能力是強,他靈機一動,馬上嬉嬉笑著:“李代表,我上你們村找你來了,我不認的你家,這不是我正想找個人家兒,進去打聽打聽你家上哪住嗎。”
李慣深:“你找我乾嗎呀”?
李真鋼:“嗨,我們家不是時氣不跟你好嘛,夜裡個砸死個十多斤的小奶瓜豬嘛,我爸爸把它弄好了,煮熟了點肉,我爸爸叫我給你還有我大姑奶奶(李慣深的母親)送來點吃。”
李慣深:“你爸爸乾嗎叫你給我們送點肉吃來?”
李真鋼:“我大姑奶奶的身子骨不忒好,你又住在我們村,沒日沒夜的給我們村乾事兒,我跟我爸爸就甭提,有多麽的心疼我大姑奶奶跟你了。”
李慣深一咧嘴:“喝,你小子花言巧語的可真會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