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福堂走進牲口棚,先把掛在牆上的,燈火頭不大,不太亮的馬蹄燈擰亮,然後在事先準備好的,一堆喂牲囗的草上,拿起給牲口往槽裡,填草用的一個竹皮篩子,把喂牲口的草弄到篩子裡,往一個一個的牲口槽裡填草。七、八個牲口靜靜的,默默的站立著,轉動著眼珠兒,看著章福堂給它們往槽裡填草。很有可能這幾頭牲口,此時的心情和章福堂的心情,是同樣的。章福堂把每個牲口槽裡,都填滿了草。把篩子放在草堆上,走到盛牲口料的料缸前,彎下腰把一隻手伸進料缸裡,在料缸裡拿起舀料的瓢,舀了滿滿的一瓢料,先走到一頭大黃牛,吃草的槽子前,把瓢裡的料全都撒在了,槽子裡的草的上面兒。他把瓢放在一邊兒,在事先睡覺的屋裡提拉過來,沒有結冰
的多半桶水的桶裡,舀了半瓢的水,勻勻適適的撒在了,大黃牛吃草的槽子裡的,草料上面兒。他把舀水的瓢扔進水桶裡,順手拿起了拌草料的木棍兒,給大黃牛拌著草料,嘴裡嘟噥著:“大黃牛啊、大黃牛你也幹了一年的活兒、受了一年的累、挨了一年的棍打、鞭子抽了,不容易呀。今兒過年了,我給你們都多擱點料,你們今兒個也吃好點兒、吃飽點兒,誰、誰叫你們托生……”章福堂話沒有嘟噥完,他鼻子一發酸,流下兩滴眼淚來。大黃牛吐出舌頭來,輕輕的舔著章福堂的手背。大黃牛鼻孔裡噴出來的氣息和舌頭上的溫乎,讓章福堂感到非常的溫暖。
章福堂給所有的牲口,都拌完了一和草料,回到睡覺的屋裡,在焐豬食鍋裡的,溫乎水裡,好歹的洗了洗手,擦了兩把臉,在屋門掛著的,單片布的門簾上擦幹了手和臉,走出屋門站在門前,聽著村裡漸漸多起來的炮竹聲,仰臉望望天空上的繁星,覺著時間差不多了,算計著哥哥、嫂子一家人,也該起來燒火、煮餃子了。他轉身回到屋裡,先在炕上拿起了一根兒,布扯條子擰成的,小棗粗細、一米多長的繩兒,扎在了腰間。又伏下身在炕上,拿起了兩根布扯條子彎下腰,分別扎在了兩條腿的,褲踢腳上。最後、在炕上拿起了,分不清是什麽色的,一頂舊氈帽頭兒,扣在頭上往下摁了摁,走出屋鎖好了門兒,把鑰匙拴在了褲腰帶上。用兩隻手打撲了幾下身上的塵土,兩隻手交叉著,揣進棉襖袖的袖筒裡,起步、摸著黑兒,頂著黎明前刺骨的小北風兒,走在橫、豎是大、小車溝兒,坑窪不平的土路上,往村裡走去。他心事重重,想高興也高興不起來。大年初一去哥哥、嫂子家吃餃子、過年,和回到自己的家裡,與自己的妻兒老小說說笑笑,熱熱鬧鬧的吃餃子,過年的心情一樣不了窪。要麽男孩子大了,都哭著、喊著的要媳婦嘛。章福堂進了村,順著村街走了一段路,拐進了南、北方向去哥哥家的一條胡同兒。他低著頭兒,心事重重的只顧了想心事兒,走到哥哥家的院門口兒,也沒有止步進哥哥家的院兒,繼續低著頭,想著心事兒,順著胡同往南走。他走到胡同南面的出口處停住了腳步。胡同南面出口的前面,是一條東、西走向的一條道兒,過了道就是一所新蓋的磚房。章福堂走到胡同的出口處低著頭想心事兒,他越想越傷心,他閉著眼仰天,長歎了一口氣:“唉!我算是白來一世啊!”他一跺腳,繼續還加快了腳步,低著頭往前走。他往前沒有走出幾步,頭“咣”的一聲,就撞在了前面房子的,後房牆上了。因為他加快了腳步,這下可是撞的不輕啊。他撞的當時一隻眼睛裡,
就冒出了金花兒。因為他的另一只是瞎的,冒不出金花來。疼的他雙手捂住頭,就地轉了三個圈兒。他轉完了圈兒,蹲下身呆了一會兒,緩了緩疼痛, 又站起了身,一隻眼看著面前的後房牆發呆。這時、有一個小夥子轉過房的牆角兒,急匆匆的,著急的喊著衝他跑過來:“你你你是誰呀?你你要乾嗎呀?”
章福堂聽到喊聲,放下捂著頭的兩隻手,轉過身看著衝他,跑過來的小夥子:“是是是我。”
小夥子跑到章福堂面前站住,伸著脖子,幾乎把臉貼在了,章福堂的臉上一看,縮回脖子,著急白臉地:“你你是瞎福啊?(瞎福是村裡的人們給章福堂起的外號,章福堂不是有一隻眼是瞎的嘛)你你大初一早些,有什麽著急的事兒,也得上院裡叫我去,你也不能上後房牆上,鑽個窟窿進去叫我要呀?”
章福堂:“大侄子,我我、我沒有著急的事叫你。”
小夥子:“你沒有著急的事叫我,你這是要乾嗎呀?”
章福堂:“我我我淨低著頭走道兒、顧了想事了,沒有看見你家的房牆。”
小夥子:“你準是又想媳婦哪?”
章福堂:“不不不是,我我都到了什麽歲數了,還還還想媳婦兒。”
小夥子:“人就是活到一百歲也想媳婦兒!”
章福堂:“我我跟別的男人不一個樣兒,我不想媳婦兒。我就是真想,大侄子你你有地方給我說個媳婦去嗎?我我現在也也沒忒高的條件了,你給我說個寡婦、活人妻的都行,帶著幾個小孩兒,我也算著。”
小夥子:“我看你就是個,怪好的午搭廟上拉弓射鬼!(色鬼丿你就是找個死人妻並骨,我也沒有地方給你說去!”
章福堂:“我我好歹也是個老爺們兒,我也有乾那個事的需求跟功能啊。”
小夥子:“你瞎著個眼的,你今兒個怎麽還跟我說開了字話了?你呆呆你那堆去吧!”
章福堂:“大大侄子,咱咱們可是多少年的街坊四鄰哪,你不能辦你己個吃飽了不餓,看著我餓的賽個狼似的呀。”
小夥子:“你拉窮倒去吧!我快著前看看撞了個大窟窿沒有吧。”
章福堂:“沒沒沒有撞個大窟窿,我這腦瓜頂子上,就是撞了個大疙瘩。”
小夥子:“我沒有說你的腦袋瓜子,撞了個大窟窿沒有,我是說我們家的後房牆撞了個大窟窿沒有。我的個親叔叔哇,我是拔著兩根肋頭,今年個過了大秋,才蓋上的這幾間新磚房啊, 我不容易呀!你這要是給我,把後房牆撞個大窟窿,可可叫我怎麽弄吧?”
章福堂:“大大侄子,撞個大窟窿不礙事兒,我我我出錢給你修好了,還不行嗎?”
小夥子:“不行!”
章福堂:“怎麽還還不行啊?就是殺個人,腦袋瓜子落到地上,不也就拉倒了嗎?”
小夥子:“你瞎著個眼的知道什麽呀?就知道想媳婦兒!”
章福堂:“我我又不知道什麽呀?”
小夥子:“這新房牆,就賽一個黃花大閨妮,跟男人一入洞房,沒有乾那個事兒,走出屋來就離了婚,也是個舊的,也是個二婚,不好、不值錢沒有一個大小夥子要了!”
章福堂:“大侄子,我可是一個還沒有,結過婚的大小夥呀?人們都說:瞎貓能碰上個死耗子,怎麽我碰不上,你說的那個好事啊?”
小夥子:”因為你倆眼還都沒有瞎哪,你等著多咱你看見人的那隻眼再瞎了,你就能碰上我說的那個好事了!”
章福堂:“今兒個我就把我能看見人的眼,己個弄瞎了算嗎?”
小夥子:“我我犯不著搭給你了!”小夥子吸了一口氣:“吸,我說瞎福叔你使己個的腦袋瓜子,使恁麽大的勁頭撞牆乾嗎呀?我正蹲的灶火膛門口燒著火哪,我就看見灶火膛裡頭的火苗兒,震的往上躥了三躥,差一點震滅了!”小夥子說的這一愣神兒,一跺腳,兩隻手一拍:”可他媽的壞了,鍋裡還煮著餃子哪,這會準都煮成了片湯了!”小夥子說完,轉身就往家裡跑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