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秋回到工廠上班後,托人安排夢嬌在廠裡做臨時工,又到行政科找朋友,將夢嬌從親戚家搬出,安排在單身宿舍住,以後為夢嬌轉為正式工煞費苦心,尋思找人苦於無門,雖說有些朋友,但都是手無大權。
廠慶三十周年宴會上,各部門主要領導、部份先進職工代表出席,宴席上,廠長致祝酒詞,領導到各桌去向職工祝酒,出席者頻頻舉杯,爭相向領導敬酒,然後互相敬酒或勸酒,觥籌交錯,猜拳行令,異常熱烈。
江秋也在宴席之中,只不過從不去主動敬酒,也不和人們鬥酒,所以被冷落在一旁毫不奇怪。
廠辦仇霜微主任喝得興發,不住地向左右敬酒,見一戴眼鏡漢子獨自一個在那裡吃,不怎麽舉杯,便大大咧咧過去敬了他一杯,那漢子卻固辭:說不會喝。
仇主任臉面上下不來,非要他喝不可,江秋看去,漢子相貌平平,瘦黑身材,風度一般,怎麽看都不像當官的,看樣子就是有文化的人。
江秋上前接過酒杯道:“仇主任,這杯酒,我替他喝了。”
“不行,代酒需兩杯。”
江秋二話沒說,兩杯都來過底朝天,仇主任心花怒放大笑道:“夠朋友……。”
仇主任離開後,戴眼鏡的漢子過來向著江秋,竟感激得一鞠躬,那漢子開口問:
“老弟,在哪裡得意,身居何職,書記還是主任?”
“主任以及書記,全是我一人當。”
“了不起,哪個部門?”官人驚訝道。
“修理車間維修班,那裡現在只有我一個人。”
那瘦漢不禁開懷大笑,欣然與江秋暢談起來,叩問江秋對社會潮流、形勢的看法,竟是了如指掌,應對自如,且有一番獨到見解;閑聊民俗風情,三教九流無一不曉,交談機敏,詼諧,幽默,甚是投機,那官人不由得蔚然長歎:此孺子可惜沒人用矣。
江秋曉得瘦漢是金工車間的老技術員喬霽霏,名牌學校畢業,因工作時間出外攬技術活乾,幫人設計圖紙,被組織部門嚴查,三天兩頭找去談心,要把所得吐出來,威脅說可能還要判刑,江秋見他容顏憔悴,信口問:“你的問題應該快有結果了吧。”
漢子默然良久,長歎一聲:“是的,沒幾天了。”
“你應該把賺來的錢,好好享受一下。”
“是的,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去哪個酒店?”
“牢房。”
“?”
不料,過了一兩月,廠裡大舉落實知識分子政策,有人悄悄告訴小藺:你代他喝酒的那喬工,是名牌大學五十年代的大學生,符合政策規定,準備出任廠長,你何不趁此機會,去找找他。
小藺心想:人情似紙張張薄,世事如棋處處新;世事茫茫難自料,清風明月冷看人;人在飛黃騰達時,早已忘卻卑賤落難窮途潦倒時候,當了大官就恥與工人為伍的人也不少,豈會想到我們普通工人,況我與他不過一面之交,胡亂去找他豈不是自找羞辱,遂把此事忘卻腦後。
過幾天,江秋來到勞資科,看看有沒有可能找人將夢嬌轉為正式工,見三五個人圍住薄尊葭科長,各自申述要調動的理由,有的要換工種,有的調出去,有的要調進來,薄科長不耐煩了,便喝道:
“現在沒空,明天再來!”
江秋便喊道:“科長,我有廠長指示。”
“廠長怎麽說的?拿來我看看。”
“隻說了一句話,
‘滾出去!’” 旁人哄然大笑。
正當江秋為夢嬌的轉正弄得焦頭爛額,但老天似乎有意眷戀有緣人,人都說:來的早不如來的巧,此時正好碰上企業改革以市場經濟為主導,工廠自負盈虧,為了生存,廠裡產品轉型,大量招收工人,趁著這個機會,夢嬌被轉為正式工,進入職工食堂成為一名炊事員,不久夢嬌又調到供銷科作保管員。
今天星期天,陽光明媚,春風和拂,江秋正待出門,忽然工友叫:“藺兄,有人找。”
江秋一回頭,夢嬌正笑盈盈地已經進來,單身宿舍裡沒有桌椅凳子,隻好讓坐在床鋪,夢嬌由食堂調入供銷科做倉庫保管員一段時間後,領導看她聰明機靈勤快,讓她當管各個倉庫的組長,在辦公室搞管理,工作比以前忙多了;
雖然倆人經歷艱難曲折,很不容易才在一起工作,論理應該如漆似膠,形影不離,但為了不影響彼此工作學習,只是不時彼此互相來往關照一下。
這時夢嬌很有興趣地看他滿床頭的書,隨手翻看一本,上面畫著許多杠杠。
“你是政治家?”
“你看我有官相嗎?”
“那你還在看什麽狗屁經濟學、歷史、哲學?還有那麽多主義、思想著作、魯迅雜文的書,究竟有什麽用?到底為了什麽?”
“不知道,隨便看看,沒有目的。”
“為什麽不看愛情、武打小說、名著,比如《三國》,《水滸》,外國的那個《羅密歐與朱麗葉》,還有《一千零一夜》……。”
“想看,找不到,只是聽別人說過。”
夢嬌信手拿起一本藏在下面的《紅樓夢》問:“人們都說看紅樓,了解封建社會,我看了數遍,還是不解其意,感覺一幫人整天不是吃喝玩樂,就是吟詩作畫;不過是賴天恩祖德,才能錦衣紈絝,飫甘饜肥,晨夕風露,階柳庭花,你覺得老百姓會過上這樣日子嗎?”
“曹老先生是假語村言,借家庭閨閣瑣事生活為名,實際是以女媧石頭表明補蒼天之志,用歷盡離合悲歡炎涼世態,表達盛極必衰之意。”
“既然如此,為何要隱瞞自己的觀點,乾脆直接向世人公開宣布自己的思想主張,一兩句話就可以了,何必繞彎寫了那麽多洋洋灑灑,看了打瞌睡的東東。”
“不知道,你直接去問乾隆爺吧。”
……
又是盛夏季節的一個星期日,老藺躺在床上看書,忽然進來一個笑眯眯的少女:“老藺,借本書看。”
定睛一看,她是金工車間團支部書記薑盈芙,穿一件白色的確量襯衣,薄衣薄衫,體形暴露無遺。很有幾分動人的誘惑之處,一對明亮的大眼睛,不知怎的,對老藺總是火辣辣的。
他們是在團乾學習班上認識的,兩人有共同語言,所以常在一起討論理想道德問題,彼此覺得談話很投機,但老藺不免對她有一種看法,以為小薑即使是平常生活說話,總是一口革命理論,比老藺更嚴肅,脾氣非常固執,且不管得不得理,總是不饒人。
“行,想看什麽書,《國家與革命》,還是《反杜林論》或者《國家家庭私有製起源》,你自己找吧。”小藺趕緊從床上坐起,同宿舍的工友,早已知趣地出門了。
“不,我要你找,”美麗的大眼睛開始撒嬌,過來拉老藺去幫找,老藺便使勁掙脫,不料姑娘未站穩,反被拉倒撲在老藺身上。
事有湊巧,門口剛好闖進兩個人,正是夢嬌和她的女友姬蓉睫,夢嬌包裡裝著一件毛衣。
“喔,走錯門了,怎麽走到家屬區來了,我以為這是單身宿舍,對不起。”夢嬌回頭就走。
江秋知道,這下非同小可,趕緊追出去,大路旁的樹蔭下攔住夢嬌說:“你聽我說,真是對不起,不知道你來,否則,根本不會發生這種事,……”
“那是,這種見不得人的事,你會當作我的面乾嗎?”
“不對,我的意思是——。”老藺語無倫次地說。
“我不聽這些男盜女娼可恥的事情。”夢嬌把毛衣扔給他,轉身便走。
江秋急得又上前道:“隻說一句話,行嗎?”
“試試看,多一個字,恕不從命,如若不當,一刀兩斷。”
“假如一個人喜歡另外一個人,而那個人卻不喜歡這個人,這個人又不知趣的緊追不放,那個人隻好……。”
“這已經是很多句話了,什麽這個那個的,聽不懂,廢話少說,你能不能頭腦清醒一點。”
“雖然她不認識她,而她又不向你解釋,我們又不得不……。”
江秋定睛一看,夢嬌已走得無影無蹤。
過了幾天,江秋想:應該去找夢嬌,解除誤會,到了供銷科材料管理辦公室,辦公室的人說:“到標準車間核實材料去了。”
不費什麽周折,在車間裡找到夢嬌,遠遠地看到她的背影,江秋忽然惡作劇,心想應該嚇她一下,讓她吃一驚。
看她正聚精會神地拿著一本子登記著什麽,老藺悄悄地走近背後,輕輕一拍。
“幹什麽!”那姑娘一回頭,面帶微慍地說。
“啊,對不起找錯人了。”江秋一看不是他要找的人,轉身就走。
“站住,想溜,沒那麽便宜,到保衛科走一趟。”
“我是……。”
“流氓,想跑,我叫人了。”
“等等,我是公安處的,來調查一樁案件,這是我的證件。”小藺一揚手,一份印有公安處印章字樣的證件隨即一晃,立刻放進口袋裡。
趁那姑娘沒反應過來,老藺趕緊溜走,走遠了暗自慶幸,一本自行車的執照居然把她唬住了。
車間拐角處,大個子青年遊奉宸吃力地拉著一車滿滿的零件,老藺趕緊上前幫推了一把,並幫他一起卸下零件,那遊大個非常感激。
“你找誰?等會我帶你去。”遊大個熱情地說。
“供銷科的柳夢嬌,據說在車間。”
遊大個忽然上下仔細地打量江秋:“沒這個人,或許在別的什麽地方。”
……
江秋隻好掃興地往廠大門口方向走去。
正巧夢嬌從另一頭朝遊大個走過來,遊大個趕緊迎上前去討好地說:“小柳,剛才有一小夥子來找你,他說姓藺,讓我打發走了,樣子還可以,一米七左右,估計已經到廠大門了……。”
話未說完,小柳急轉身朝廠門口奔去,遠遠看見江秋已經走到廠門口,叫他肯定不聽見了,小柳正好走到齒輪車間辦公室旁邊,於是走進辦公室,拿起車間電話:“喂,廠門衛嗎?幫我截住在廠大門口,一個穿白色襯衣藍褲子的年輕人。”
廠門衛放下電話,大喊道:“喂,年青人,站住!”當時不是上下班,沒人進出廠門口,江秋知道叫自己,連忙停住。
等到小柳趕來,不好意思的對門衛說:“對不起,老師傅,我有事找他。”
廠門衛沒好氣說:“這樣很容易造成誤會的。”
江秋迎上來說:“把我當壞人?故意的吧。”
小柳笑道:“差不多,給你長點記性,幸虧我把你給領出來,要不然廠保衛科就來抓你了,說吧,是不是對我表示感謝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