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影像，與對應不那麽明確的文字報告，幾個關鍵詞像風暴一樣在施然腦內席卷。

【腫瘤征象、支氣管壁增厚、阻塞性肺炎……】

她沒把這張片子和報告給鄭存看，她直覺施建寧生了很嚴重的病，讓鄭存知道，就等於劉宇也知道了。

第二天還有關於遊戲國內與海外區域並行開發的團隊變更和工作計劃要開會討論，凌晨三點多，施然才和鄭存回了世紀大道。

鄭存在客廳沙發睡了幾個小時，就跟心神不寧的施然一起上班去了。

開完會已經到了下午四點多，施然剛想再給施建寧打個電話，卻接到了老街居委會的電話，說施建寧跟鄰居鬧矛盾，讓施然抓緊回家處理。

老房子門前牆邊一小塊空地向來是默認的公用區域，那裡停著一台屬於施建寧，卻早已報廢不能再用的舊助動車。

鄰居家裡有雜物需要堆放，和施建寧商量把這個車子處理掉，挪點地方出來，施建寧不肯，覺得鄰居想要佔他的地方，一來二去，就吵了起來。

其他鄰居聯系居委會過來協調，他們找不到柳敏，才給施然打了電話。

施然請假趕回來時，施建寧搬個凳子就坐在那台助動車邊上，一邊抽煙一邊咳嗽，臉色明顯發白，卻還是一副要和周圍的人鬥爭到底的固執態度。

看到施建寧果真瘦了許多，施然心裡實在不好受，忙上前去跟居委會的阿姨們道歉，跟左右鄰居積極的協調。

居委會要求這塊空地所有的東西都要清理掉，雖然是老房子，但還是要留出消防通道，不能被雜物佔用了消防車開進弄堂和停車的空間。

住戶裡只有施建寧不肯挪東西，居委會阿姨氣的和施然抱怨個沒完。

施建寧當著施然的面，居然還氣勢洶洶罵居委和鄰居要“尋死”，敢跑來觸他的霉頭，還說誰敢動他東西，他就要“乃伊組特”。

施然把施建寧拽回家裡，控制不住的要發脾氣，“你想做掉誰?你有那個本事嗎?嘴巴不乾不淨的難怪人家要合起夥來罵你，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

“我樣子怎麽啦，啊?”施建寧一屁股坐下，剛抽完一根煙，又點上了一根，“我同你講，我樣子好得很，他們就是要佔我們家的便宜，那塊地賣一賣也要五萬塊錢的吧?哦，一分錢都不給，就想給我吞掉啦?！”

施然本就擔心施建寧身體出了問題，現在這麽一鬧，更讓她心煩意亂，也顧不上別的了，上手去搶下施建寧嘴上的煙和手中的煙盒，一把扔在地上，狠狠踩上去碾了兩腳。

再返回弄堂，配合居委會把雜物一起清上了貨車，一口氣都拉走。

施然拿了掃帚把這塊空地打掃乾淨，又跟居委和鄰居們說了許多好話，這才息事寧人。

施建寧回屋裡躺著生悶氣去了，晚飯時間也要到了。

施然從冰箱拿了幾樣食材，做了兩碗雪菜肉絲面，煎了雞蛋，期間聽到大臥室裡忽而激烈，忽而壓抑的咳嗽聲。

叫施建寧出來吃飯，父女兩個各懷心事，都悶不吭聲。

施然在手機上查到第二天上午，仁濟醫院還能掛到呼吸科的門診，便趕忙先預約了。

和施建寧商量到時候去醫院，施建寧粗著嗓子拒絕，“我才不去。”

考慮到得先讓施建寧把飯好好吃完，施然暫且按捺。

等飯後洗完碗，施然把家裡衛生打掃收拾之後，才到施建寧房中抽屜裡翻出那張X光片的報告。

“爸，去年我給了柳敏阿姨兩張體檢券，她說帶你去過了，那份體檢報告在哪裡?我想看看。”

施建寧翻個身，不理施然。

“爸。”施然坐到施建寧身邊，很少主動肢體接觸的女兒此刻伸手去捏了兩下施建寧的肩膀，“你去和柳敏一起體檢了嗎?我看到柳敏在那個機構的體檢報告書就放在抽屜裡，你的那份呢?”

施建寧不吭聲，施然就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問。

到最後施建寧實在是煩了，才說出實情。

去年那兩張體檢券，被柳敏拿去和王淑琴體檢去了，然後施然總追著和柳敏要施建寧的體檢報告，柳敏為了糊弄，帶施建寧到衛生院拍了個X光。

施然心裡翻湧著對柳敏的憤恨，以及對自己疏忽大意的後怕。

她問當時拍X光片的時候，醫生是怎麽說的。

施建寧回答，醫生讓他去三甲醫院，好好拍個CT胸片，去查一查是不是得了肺癌。

施然心裡像是伸進去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臟，拉扯的她一陣陣悶疼。

她問:“你按醫生說的，去三甲醫院查了嗎?CT報告呢?”

“沒去呀，有什麽好去的啦?抽煙的人哪個肺裡面不是那種陰影啊，結節的?我朋友都說沒事情的呀，他們都有，個麽我有什麽好去的?”

“你就沒發現你身體有什麽變化嗎?”施然又問。

施建寧煩的口中“嘖”了聲，“年紀大了呀，天天抽煙喝酒的麽，身體肯定要越來越差的。”

為什麽他總是能自圓其說?

施然真的搞不懂，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有妻有女的，怎麽還能活成施建寧這種任性妄為，毫無顧忌的模樣。

“明天早上和我去醫院。”施然又說了一遍。

“不去，明天我白班。”

“請個假，明天必須去。”

“我和你說了我不去，你還要我說幾……”

施建寧轉過身來準備對施然發怒時，施然一把將手中那份X光報告甩到了施建寧身上，站起來指著他大吼，“你明天必須跟我去醫院！我不是跟你在商量，這次你要是不聽我的，我就去登報，我去找電視台上電視，和你斷絕父女關系！”

施然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施建寧這個人是吃軟不吃硬的。

威脅他斷絕父女關系，只會換來毫不留情的大耳光，和一通措辭粗鄙的謾罵。

就算現在施建寧瘦弱了一大圈，可要揍施然還是綽綽有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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