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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丁的女神》第八章 不辭而別的新娘
  “俊明,我渴,我要喝水!”

  新娘有氣無力地喊著“俊明”,卻始終無法睜開眼睛。見沒人應答,她沒有再叫了。

  在黑衣青年的懷裡,新娘就像躺在自己心愛的人懷裡。在山洞裡相擁一起的兩個人,倒像是一對私奔的情侶。

  此時,山洞口有微弱的光線透過來,天已經快亮了。他們身旁,火堆裡的明火已經熄滅了,燒過的木炭還有冒出烤人的熱量。

  黑衣青年剛剛睡下一個多小時,隱隱地聽到有人的喊聲。在迷迷糊糊之中,他以為還在夢中。

  “俊明,我餓,我要吃東西!”

  過了一陣,新娘的叫聲又起,帶著一種低低的哭腔。新娘以為這是洞房花燭夜,與心愛的男人擁在一起,脫口而出“俊明”、“俊明”。

  黑衣青年再次聽到“俊明”時,盡力睜開眼睛。看著躺在懷中的女孩,一驚,想站起來,卻被躺在懷中的新娘壓著。他才突然意識到昨晚發生的一切,那不是一場夢,正躺在懷裡的新娘就是證明。

  黑衣青年渾身無力,他想動,卻一點也不動不了,手腳麻木,好奇心卻讓他開始仔細欣賞躺在自己懷裡的新娘。

  一張漂亮而充滿青春氣息的臉蛋,平凸有致;眉毛淡雅,恰是一道彎月;鼻子小巧、鼻線柔和讓臉有了立體和生動;嘴唇細薄而紅潤,唇線微翹而性感;下頜似尖不尖,像極了行船時撐開的水紋;凸起的胸部,隨著呼吸而上下起伏、舞動。

  在他們的“石床”旁,大柴、枯枝所剩不多,火堆裡木柴燒盡,火焰已經熄滅,灰堆裡還閃著紅色火星。

  山洞外的山坡上,鳥的叫聲此起彼伏。洞裡的崖壁上,不斷滴落的泉水滴滴噠噠。

  “我不是俊明,也不是俊明派來的。”黑衣青年知道這是一個誤會和要面臨的尷尬,以及天亮後需要面對的一切。

  到哪裡去找水?到哪裡去找吃的?黑衣青年似乎覺得這是一個棘手的難題,不敢去附近的人家,衣服為何這樣髒亂,為何出現在這裡等,怕親戚追問,自己也不好回答。

  拿著東西往山上走,不會被上山勞作的人發現呢?黑衣青年覺得必須把新娘叫醒,一起商量下一步要做的事情。

  他不看新娘,卻扭轉頭望著洞壁,一邊小聲地叫著新娘,一邊用左手輕輕拍打新娘的手臂。

  新娘微微張開眼睛,突然看清楚抱著自己的人不是俊明,而是陌生的黑衣青年,瞪大了眼睛,先把黑衣青年一推,接著又馬上又恢復了冷靜,示意黑衣青年把自己放下。

  新娘從黑衣青年的懷裡慢慢站了起來,整了整頭髮和衣服,發現自己穿著黑衣青年的衣服,她馬上低下頭,愁眉苦臉,很無助的樣子,用小枯枝去玩弄地上的灰堆,卻不知道要說什麽了。

  黑衣青年也慢慢從“石床”上站起來。“啊!”黑衣青年叫了出來,馬上站在原地不敢動彈。

  黑衣青年根本無法站直身子,只能弓著背,先用雙手敲打後背,接著用雙手不停地揉搓小腿和大腿,試著抬起腳,慢慢放下,再往前走了一步,就像踩在棉花上,腿腳麻木不已,像無數的針在扎,他馬上站著不動了。

  新娘馬上扶住黑衣青年,讓他往前走幾步,用手在黑衣青年的後背不停地敲打著,以減輕黑衣青年腰部的不適和緊張感。

  黑衣青年終於站直了腰,微微扭過頭,對新娘說:“坐在石頭上太久,身體僵硬、麻木、痛癢。

對不起,晚上我……”  新娘像受了驚嚇,松開了黑衣青年的手,看著黑衣青年,苦笑著,眼睛裡含著無數的憂愁:“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而不是你!沒有你,昨晚我就會死掉。在玉米林裡,明明是我嚇到了你,現在又害你脫不了身!”

  新娘轉身,給快熄滅的火堆添了兩根木柴,輕描淡寫地說:“是我對不起你,把你牽涉進來。昨晚,我特別需要你的擁抱,我才能安穩地睡一覺。”

  “昨晚,可是我……”黑衣青年對自己昨晚的行為深感不安。

  新娘望著黑衣青年,臉上掃除憂愁,羞赧一笑,轉過身,輕輕地說道:“昨晚你抱著我,讓我覺得好溫暖,也讓我覺得很親切和安全……”

  黑衣青年無言,看著自己的腳,不知如何回答,突然和盤托出:“我不是俊明……派來接你的……我不認識俊明,昨天我騙了你……”

  新娘沉默了一下,皺了一下眉,很小聲地說道:“是啊,你怎麽會是俊明派來接我的人?這麽重要的事情,他不可能讓人代替的!”

  新娘頓了頓,接著說:“昨晚在玉米林,我真的覺得你就是接我的俊明,天黑暗,看見你時,我就暈過去了。”

  “現在想來,如果是他派來的,你就會在玉米林叫我、找我,而不是像遇到鬼一樣地逃!”

  新娘突然很認真地說:“其實,我倒希望你能一直抱著我,我不願醒來,去面對現實。我真心希望,跟我山盟海誓的男人是你,而不是……”

  接著,新娘又開始有些哽咽。

  黑衣青年沒有安慰她,而是把埋藏在自己心中的疑惑全部拋出來:“我倒忘了,你的俊明是誰,你又是誰,你為何選擇逃婚?”

  新娘一下哭出聲來,不停地哭訴道:

  “你不知道,我高中一畢業,就被父母逼著嫁給一個陌生的男人,我不甘心!我的命運為何要被父母控制呢?”

  “我的愛情如何能買賣呢?我必須反抗,哪怕給別人帶來傷害!”

  “現在,我需要安全,我需要支撐,我需要片刻的寧靜,我需要溫暖,我需要……我不知道明天將面臨什麽?”

  “我是二道河的,你應該知道那個地方吧?我姓劉,我逃婚的地方就是夏家溝裡的官溝,男家是……唉,不說了,我也不知道事情會發展到如此地步。”

  黑衣青年望著新娘,張開嘴已經不知道合上,他十分惶恐,不知道如何是好:二道河,是大嫂的娘家;官溝,就是自己所在的村,這會是哪家的新娘呢?

  新娘見黑衣青年不說話,好奇地問道:“請問,你叫什麽?能告訴我嗎?”

  黑衣青年很不情願地說道:“我叫什麽?我也不知道!官溝,倒覺得很熟的樣子,是我們的……”

  這次輪到新娘驚慌了,她望著黑衣青年,顯示出驚訝和祈求的樣子:“啊,你就是官溝的第一個大學生?夏家溝有名的才子?在成都讀大學?難怪你那麽有才,有愛心,有思想。”

  “我不記得了,我到底是誰呢?”黑衣青年沒有說話,沒有看新娘,看著洞壁,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的事情,你不能告訴任何人,你要保護我!我現在的任務就是逃得遠遠的,忘掉過去的家庭和曾經的愛情!我不知道我的未來是什麽!”

  新娘說完,過了一陣,黑衣青年終於說道,“你放心,我不會出賣你的。我馬上要去找水和吃的東西,趁著天快亮了,行人少。我想,我的家就在附近,把沾滿泥漿的衣服和鞋換掉,再給你帶更多的東西過來。”

  黑衣青年接著告訴新娘子,他要馬上出山洞,到山下小賣部去買點水和吃的東西,處理好這裡的一切後,再回家。

  說完,就要往洞外走。

  新娘子衝上來,從後面緊緊地抱住黑衣青年,把頭貼在黑衣青年的後背,深情地埋在那裡,一動不動,沒有聲音,卻含著淚花,生怕黑衣青年這一去不複返。

  後背上似乎有新娘的哭泣,“我真為自己不值,愛情的山盟海誓也是可以隨意丟棄的抹布。現在,逃婚讓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突然,新娘松開手,轉過身,站在黑衣青年面前,眼睛裡開始放出了光,深情地說:

  “你沒有對不起我,真希望你能一直抱著我,不再醒來!經過昨晚,我才發現,你才是我一直在尋找的人!”

  “可惜,我沒有先遇到你!不管怎樣,你是我終生不會忘掉的人!”

  黑衣青年不敢說話,覺得自己的突然闖入,已經是十分冒失和非常不應該的,尤其是面對新郎可能自己熟悉的鄰居,幫助新娘已經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又覺得,必須幫助新娘,這是一種自覺;矛盾和糾結,始終纏繞在黑衣青年的內心。

  新娘突然拉著黑衣青年的手,顫動不已,說道:“不管你是誰?哪怕你把我交給他們,或者告密把我抓住,我都不會埋怨你。”

  “黑衣青年,我現在特別想吻吻你,哪怕你說我不是好女人。”

  黑衣青年往後退了一步,望著新娘哀婉而美麗的眼睛,十分不解,說道:“我們萍水相逢,我們才相識一個晚上,昨晚已經越矩了。”

  新娘衝上來,拉著黑衣青年的雙手,貼著黑衣青年的身體,再放下手,勾住黑衣青年的頸項,要吻黑衣青年。黑衣青年沒有後退,扭轉頭,任由新娘的嘴在耳朵、頸項、左邊的臉上遊弋。

  新娘似乎有些哽咽,動情地說道:

  “我不是淫蕩,我是發自內心地想要吻你,這絕不是獎賞,而是一種需要,一種失去安全感時的衝動。”

  “你或許不知道,我現在需要一個忘我的吻,去忘掉曾經的愛情,去找回內心的安寧,去逃避殘酷的現實,我無法控制自己!”

  黑衣青年感受到新娘內心的熾熱,呼出急促的氣息。他知道,他也需要吻,甜蜜、忘我而純潔的吻,但對象不是眼前的新娘,他必須維護心中純美的愛情,他不能任由新娘把自己的心掠走。

  黑衣青年用力地把新娘拉開,新娘擦擦自己的臉,理理頭髮,望著黑衣青年,羞澀地低下頭,接著激動地說道:

  “我知道,我是過分。但是我想,我是感激,我無以為報,你對我做的一切,我想把最美的自己給你,如果你不拒絕。”

  “我也需要,驚慌失措時,我需要一個安靜的港灣,一個可以停靠的肩膀,哪怕只是暫時的停靠。”

  “但這絕不是獎賞,一個廉價的獎賞,而是最純潔的願望。不管我們做什麽,我都終生無悔。”

  黑衣青年走近新娘,捧起新娘的頭,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道:

  “沒有任何愛情不是純美的,哪怕後來這個愛情背叛了你,它不再純潔了。”

  “最美的愛情是心靈的天使,也是心靈的流水,洗滌著人世的煩憂,引領靈魂走向生命的高地。”

  “如果用一種愛去忘掉另一種愛,你就會陷入愛的陷阱,永遠不會有幸福可言。”

  “男女的忘我相擁、魚水之歡可以脫離愛情而存在,它是一種激情,是一種放松,是一種調味劑,甚至是一種需要。但是它超越不了愛!性是魔鬼,你擺脫不了它;愛是天使,它容不得虛假和欺騙。”

  “我們生活的世界就是這樣,我們無法改變愛的錯位,很難同時愛上對方,成為一對神仙眷侶,用心靈生活著。”

  “天涯海角、鹿回頭的故事裡,他射傷了你,你還要嫁給他。丘比特拿著箭亂射,愛的世界本身就是一個充滿無限風險的狩獵場,我們不小心就成了獵物。”

  “愛情,本身就是上天設置的一個陷阱;不幸,是愛情的專有名詞。在陷阱裡掙扎,你會陷得更深。”

  黑衣青年這時儼然成了一個愛情專家,來了精神,說得神采飛揚。新娘望著黑衣青年,聽得津津有味,睜大了眼睛,頻頻點頭,佩服不已。

  “我……”新娘不知道說什麽,似乎明白了什麽。

  “愛著開始,並不意味著愛著結束……”黑衣青年蹦出這句話時,新娘忽然小聲地哭泣起來,轉過身,背對黑衣青年。

  “愛是天使,也是魔鬼。”新娘擦了擦眼淚,望著黑衣青年,脫口而出。這時,輪著黑衣青年驚訝不已,含笑點頭示意新娘說得對。

  黑衣青年真誠地說道:“飛燕,你為何逃婚,如何定義背叛的愛,你又將如何活下去……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需要你去解答這三個人生難題。”

  新娘點點頭,希望黑衣青年能幫她,點化她,開導她,但是她也不敢奢望黑衣青年的幫助。

  “你等著我,我下山買東西。”黑衣青年停止了說教,告訴自己的打算。

  “好的,我等著你……”新娘點點頭,羞澀地微微一笑。

  接著,黑衣青年徑直朝洞外走出。

  黑衣青年背後,留下一位已經變得安靜的新娘,她默默地看著一生中遇到的最優秀的男人,她最欣賞的男人,走出自己的視線, 她卻無法抓住。

  新娘倚著洞口,小心地看著外面的世界。

  洞外小樹叢右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柏樹林和高低錯落的雜樹林,水渠的外側長著高出柏樹林很多的竹林。

  黑衣青年先選擇躲在樹林裡,由洋槐樹、酸棗樹、苦楝樹、橙子樹、橘子樹等組成的雜樹叢,樹叢邊上圍著一些低矮的柏樹。

  看見山上無人,他穿過一座小石橋,一邊是樹林,一邊是竹林。穿過柏樹組成的帷帳,就是稀疏的雜樹叢,黑衣青年選擇靠著一棵高大的酸棗樹,拍打了身上的泥土,接著消失在新娘的視線裡。

  ……

  黑衣青年沒有回家,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裡。

  他到了山下陡石梯村裡的小賣部買了兩瓶礦泉水、一包蛋糕和一盒餅乾,匆匆趕回山洞,新娘早已不見。

  他在山洞裡喊了好一陣,沒有任何回應。他找遍了山洞能找的地方,不見蹤影。新娘已經把山洞地上的東西收拾好,把背包裡散亂地東西裝進了背包,也把黑衣青年的衣服穿走了,而紅嫁衣卻還掛在黃荊棍上面,唯獨不見的是那個繡花乳罩。

  黑衣青年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他把新娘的紅嫁衣收起來,到附近的山頭找了,沒有發現任何蹤影。

  他再次走回來,望望山洞,望望黃果樹,接著坐在黃果樹裸露的粗大樹根上,望著依然陰雲密布的天空,怕再次下雨,才悻悻地離開。

  離開時,他不時地回頭,希望在山頭某個角落看見那位不辭而別的新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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