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很羨慕你的人生。”
她這樣對我說,說完後我就開始懷疑她的用意,就好像妓女說的“你還是好好讀書吧,下次不要來了”,這是一種狡猾的話術,把我裹在豆沙裡,企圖溺死我。
(二)
中秋假期煙一樣的飄過去,我的頭沉得異常,在假期後第一天的課桌上。我不喜歡現在的課桌,冰冷的鋼管和塑料的硬殼,壓在上邊再也沒有木香。
如果趴下,我一定睡得著,一定能夢見以前的木桌。
老師的步子輕又快,連他的存在也變得隱秘,振江的書被收走了。
我用頭和手臂之間的縫隙瞟他。
振江是很好的人,在他被老師抓到之後我仍然這樣覺得,因為所謂的紀律是很沒有道理的一種東西。
“三十七歲的我坐在波音747客機的座位上,龐大的機身穿過厚重的雨雲,俯身向漢堡機場降落。”
挪威的森林,裝逼的不行。
我特愛裡邊的性描寫。
“初中的時候我看過這裡邊做的內容,那幾頁在班裡傳閱了好幾天。”他說。
“書應該拿不回來了。”他又說。
他皺著眉,我看著他。
我時常想,《挪威的森林》究竟算是玩物還是讀物,以及我為什麽要寫下那張便利貼。
村上春樹說:“思考的五十年比不思考的一千年更加痛苦。”
這話有兩個意思,一個是思考的重要,另一個是長壽的不重要,其實在很久之前我就有差不多的念頭,我覺得這話特漂亮,於是一直在找類似的話,看看它也沒有被名人說過。
我想了好久,我想明白一件事:村上春樹其實沒有說過。
(三)
我期望的是她的誤解,而不是叵測的客套話,我渴望她可以懂我,我一有空就開始懷疑。
(四)
生物老師長得極像初中的班主任。
看著熟悉至極的眉眼和口音,或者說嘴型,我的意識就往外飄,飄向窗外的枇杷和松樹,這讓我頭疼。
我想我是一個BJ的學生,但我從沒有去過BJ,所以我是哪個學校的學生我也不知道。這天應是周末,地鐵可能沒那麽堵,我也不知道該坐哪一路,總之隨意地抓著扶手晃晃悠悠地到了白虎澗。我覺得BJ的地鐵即使是周末也是不允許我坐下的,這可能和我吃過午飯才暖烘烘地出門有關。
過道的兩旁栽滿樹,樹上的葉子都鑲著金邊,金邊遇上初秋的風便溫柔地搖曳,掀起的樹浪在清冷的空氣裡翻湧。
那一天我十七歲,在我一生的黃金時代,我有好多奢望。
這是黃金時代裡的話,寫的好漂亮,好裝逼,我好喜歡。
我坐在他的墓前,高中生買不到煙,我撕開一包茶葉,倒進香薰爐裡點著,半分鍾後爐子裡飄出灰白的煙,煙彌漫開來,我坐在過道上,支著腦袋看著。
夏天的味道沒有殘留在初秋的BJ,明白了這一點的我覺得很好,也覺得很不好。
當然,我沒有明白,因為我只是聽不進生物課。
生物老師兩手支在講台上,“可卡因會延長大腦中多巴胺的作用時間,正常情況下,多巴胺在……”
窗外的枇杷和松樹蒼翠欲滴,女人在塘邊洗衣服,塘裡烏黑,如同墨水。
這算是很詩意的畫面,為什麽不學著抽根煙?
我的房間裡掛著王小波的肖像,印在一張做舊的牛皮紙上。
其實沒有。
(五)
有一次她說:“我們不是都在遠離彼此嗎?”她的異常狡猾,讓我對自己產生了某種懷疑。
(六)
桌板上仍有沒吃完的月餅,豆沙和蛋黃交織在胃裡,讓我想回到中秋。
月亮沒什麽好看的,我只是想躺著。
“有人給你寫信!”瑞春遞給我一封信,信封沒有封口,也沒有膠水的痕跡,看來只是單純地沒有封口,我像推開了一扇半掩著的門。
讀完後,我了解到兩件事:
第一,信寫的活潑,雖然應該是只是附贈品,但我很高興。
第二,瑞春在門房查看了郵箱,一定也有人給他寫了信。
他告訴我,中秋節他約了那個女孩,前幾天和她表了白,被拒絕了。
他閉口不談信的內容,我也不想追問。
他媽的,連口也不封。
音樂,小說,電影是某種酶,它們催化情感,將傷感的情緒推向巔峰,然後漸漸散去。
一個不違紀的高中生理應是不該有這種酶的,所以我大多將這種情緒寄托給小說,春則將情緒寄托mp3。
有時早讀的困倦會讓我失去下樓在再上樓買早飯的勇氣,我將這份倦怠寄托給月餅。
在甜蜜和鹹香中。
瑞春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大概是在思考見嶽父母時該帶什麽禮物。
我想到一個故事。
這天早上的女孩我見過面。那是一家不大的二手書店,唯一的裝修就是用紅油漆寫在牆上的“5元一斤”,裡邊雖然破破爛爛的,書卻是相當的多。
這家書店幾乎每日進貨,我總懷疑書店的進貨渠道,因為上個月我丟了一本《黑貓》,第二天就在書店裡找到了,裡邊的書簽都和我用的一模一樣,連姓名也和我一模一樣。
八塊錢,我買下了它,我的心情複雜,當我站在店門口時。
“所以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我的意思是我很多年前見過你,我現在找到你了。”
“所以你要用八塊錢把我買下來?”“這我可不行,現在兜裡連五塊也沒有。”
“你還真要買我?”她有點笑起來,我看著她的眼睛。
“要麽這樣吧,算我欠你錢,我回頭還你,當然算利息,到下周星期六就算69.9。”
“為什麽是69.9?”
“因為《四月物語》票價就是69.9?”
“你要請我看電影?”
“你可千萬別這麽說,我是欠你錢,直接還你錢太俗氣了。”
她認真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咧開嘴笑起來。
“你看著好老實的,這麽怎麽輕浮啊?”
“我哪有,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那你下次再請回來不就好了。”
“你還說你不輕浮,老實的人可不會說這些話。”她笑得更大聲了,我也笑起來。
“那就這麽說定了,到時候我在你家樓下等你。”我帶上門就走了。
看著《黑貓》和瑞春,我想到了這麽一個故事。
還不錯。
“所以你們還是朋友?”
“她信裡說會一直陪在我身邊的。”
我遲疑了一小會兒,然後回答他:“那……也行,挺好的。”
寫完語文作業,我跑出去透透氣,風還是夏天的風,我一點也不覺得秋天已經來了。
聽說台風已經在福建登陸,我支著腦袋,順便等著台風來。我是真的喜歡支著腦袋,不管是這個動作還是這句話。
台風到底沒來,他媽的。好大的雨,看來還沒到底。
(七)
“叮叮叮”的,真是該死。
我有一個打算,偉大的打算。我要寫小說,寫相當地道的小說,關於生活,關於愛,關於他媽的。這是第一個故事。
我幻想過我是一個奇怪的百變馬丁,每天早上我都會出現在不同的女孩的床上。事實上我什麽也沒乾,更沒有做錯什麽,每天早上我都要和不同的女孩解釋,日複一日的解釋讓我心生厭倦。為此我換了一個辦法。
天色一旦暗沉下來,我就要開始構思明早的故事:
“那是一家不大的二手書店,唯一的裝修就是用紅油漆寫在牆上的“5元一斤”,裡邊雖然破破爛爛的,書卻是相當的多。
這家書店幾乎每日進貨,我總懷疑書店的進貨渠道,因為上個月我丟了一本《黑貓》,第二天就在書店裡找到了,裡邊的書簽都和我用的一模一樣,連姓名也和我一模一樣。
““所以?“她問。
“所以?“我反問她。
“所以你是在書店裡見過我?”
“你這麽說也對,但我在我的世界裡只是一個高中生,作為高中生的我在那個書店裡見過你,我不知道那算不算見過你。”
她皺著眉,看向我。“所以你是個高中生?還有,你為什麽會出現在我的床上?”
“你先不要急,哦,對了,廁所在哪兒?“她指向門外。我帶上門就跑路了,顧不上膀胱。
這一次凶險異常,因為前一天晚上還來不及編好故事就睡著了。
她好漂亮。頗有《且聽風吟》的味道,還不錯。
不管怎麽樣,出現在我的小說裡的女孩一定要漂亮,八十歲也好,殺人成癖也好,反正一定要漂亮。
(八)
“我很羨慕你的人生。”
她這樣對我說,說完後我就開始懷疑她的用意,就好像妓女說的“你還是好好讀書吧,下次不要來了”,這是一種狡猾的話術,把我裹在豆沙裡,企圖溺死我。
我期望的是她的誤解,而不是叵測的客套話,我渴望她可以懂我,我一有空就開始懷疑。有一次她說:“我們不是都在遠離彼此嗎?”她的異常狡猾,讓我對自己產生了某種懷疑。
差點忘了還有這麽幾段莫名其妙的傷感,為了防止自己忘記,所以把它們都再抄了一遍。
也許真的有這麽個女孩吧,我希望,不一定漂亮,當然漂亮最好。
(九)
一隻小狐狸,能多可愛就多可愛,可愛的連耶穌也活過來抱抱她。
因為她,每天都是復活節。總之就那麽可愛,然後她愛上了一個人類,神也行,於是她渴望變成人。
夜色溫柔,小狐狸在銀輝下祈禱。
祈禱的內容是:我要寫出地道的小說。好好玩的故事,他媽的。我究竟在寫些什麽東西啊,他媽的。他媽的。
(十)
關於愛情故事。
“操你媽。”她轉過頭來對我說,但臉是笑著的。
“壞女人。”但我的臉也是笑著。
一個沒有素質的愛情故事。接下來是現實世界。
(十一)
我是在圖書館後門的拐角處認識的老頭。
那兒相當不協調的長著一堆雜草,我是說老頭的頭頂。
說是老頭,如果能多一些雜草,就是四十歲,實際上就是四十歲,但他就是老頭,就好像冬天是winter,春天是spring,這沒法解釋。
我一邊盤算著如何在煙頭點燃草木的情況下逃出生天,一邊接近他。我是不是忘說他捏著根煙了。老頭右手捏著煙。
“你也來抽煙?”
“不至於,透透氣。”
“透氣至於曠課嗎?“
“至於。”
“行行行,年輕人都是不講道理的,真的不來一根嗎,打火機都有。”
“真不用。”
老頭像是認識我,我拚命回想,我確信是第一次見他。
“哪個班的?“老頭問我。
我不理會他。“哪個年級總能說吧。”
“高二。”
“挺好,不至於不適應也不至於緊張,好好珍惜。”
“嗯。”
“多說幾個字,你們現在都流行充憂鬱?”
“也許吧。”
“媽的,看著來氣。“他掏出煙盒,遞給我。
“黃金葉,河南煙,見過嗎?”
“沒有。”
“也是,便宜又好抽,就是有點難買。”
“為什麽要抽煙。”
“忘記了。”
“為的什麽抽的煙。”
“說實話,那時候覺得特帥,特帶勁。”
“後悔嗎。”
“後悔,特別費錢。”
“不是健康之類的事嗎。”
“無所謂了,中年的病都是年輕的時候攢下的,已經還不清了,再多一點又有什麽關系?”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我幻想老頭是圖書館的野鬼孤魂,次日我在食堂麻辣燙的窗口遇見了他,他對我笑了一下,然後端著麻辣燙朝外走。
幻想不攻自破。
在11月22號之前,僅有一個人對我說過類似表白的話。
我很平常地努力活著。衣角被扯著,一個高一塞給我一張紙條,隨後拋開,表情羞中帶怯。
因為同是男性,所以我猶豫好久,最後還是決定把它托付給垃圾桶。
為什麽說是類似,因為我並沒有打開看過,滿紙辱罵也說不準。
這實在算不上好的體驗,從此以後我開始懼怕戀愛。
如同商場裡的30元盲盒,不滿心期待就不會購買。
11月22日,我有了戀人。與其說是表白,不如說是通知。
2公裡外戰火紛飛,通訊員慌慌張張地跑進司令部,說:“從此之後我就是你的女朋友。“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我趴在桌上睡覺,有人拍了拍我的肩,“從此之後我就是你的女朋友。”
說完後她笑了一下,然後走開。當然,這段戀愛很快就結束了。
她像那個高一那樣塞給我一張紙條,信末寫著“你很成熟”。自以為是和故作深沉絕對不算成熟,我認為。
從此之後,我發誓要永遠做個孩子,永遠與“成熟”做鬥爭。
人也好,遊戲也好,都像是被女明星用來緩解食欲的吮盡鹽味的榨菜條。
看看電影,我挑了第四排的晚間票,因為便宜。人不多,只有兩個。我的左側坐著個女孩,說是女孩,怎麽看也比我大。
只有兩個人的影場。
月光輕輕攪動雲朵。二十上下的模樣,綁著手指長短的發,稚氣呼之欲出。
電影不錯,只是片尾曲響起後仍不亮燈,唯一的光亮是銀幕上的謝幕名單。
總之我摸著黑一步一步挪了出去。
服務生看看表,又看看我,焦急幾乎要從他的外套裡跳出來。
大廳內的海報像是汽修廣告,電梯裡的廣告像是豬肉質檢章。發尾搭在灰白羽絨大衣的帽子上,並隨著步調輕輕地搖晃。
我想一直看著她,可惜是回家的路是反方向。
月光輕輕地攪動雲朵,風拂過街道。淮南牛肉面的燈仍亮著,裡邊沒有客人,老板蹲在店口,大概是在抽煙。
說是二十歲,但稚氣呼之欲出,這當然也是我的臆斷,因為我從頭到尾都沒有瞧見過她的正臉。
其實功課多的幾乎要著起火來,但我一有空就跑去電影院,即使看不起電影,坐一會兒也好。
哪怕說不上話,看一眼正臉也好。
十二月的風夾雜著細細的雨絲,雲厚的像是吸飽水的棉被。天空白茫茫的一片,遠遠看去像倒置的覆滿的雪的草原。我是這草原下的的一匹馬或者一隻羊,不管是什麽,總之拴著繩,總之不自由。
馬或者羊沿著街道緩緩地前行,時轉過街角,時橫穿街道。石板地與水泥地都被凍的梆硬,腳步聲極富有節奏,如同敲鑼打鼓的民樂團。
我幻想和她再逢之後的故事,包括給嶽父母買什麽禮物。
(十二)
我點燃一團揉的不成樣子的紙,好了,這下可以且觀煙漫了。
2022.12.23
中秋假期後的第六天,台風來的前一天,風和日麗,陽光透過樹葉,連影子也綠瑩瑩的。
2022.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