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喝咖啡是1999年,那時我在黃田做學徒。
新寧花店的廣告做滿全城,鋪天蓋地的宣傳持續了將近半年。半年後花店才開業,生意好到嚇人。
晚飯後我會在街上轉轉,此時花店裡除了包花的玻璃紙外就什麽也沒有了。
江岸咖啡在此之後開門,它給過路的每個人贈送咖啡卷,只要在店內花錢就能用。黃田沒有真正的咖啡店,連麥當勞也只是去年的事。
咖啡只是江岸的添頭,炒飯炒面炸串鹵味它都做。
和我一樣在老楊那裡做學徒的師兄弟共七人,江岸咖啡中午正式開業,我們決定一塊去嘗嘗鮮。
我從攢了半個月的咖啡卷裡掏出一張。咖啡先上的桌,正值盛夏,是冰咖啡,用的扎啤杯。
我像喝啤酒那樣一口氣灌下去,濃鬱的氣味和堪比中藥的苦澀,我忍不住咳嗽。
我不知道咖啡要加糖加奶,我只知道它很難喝。
我們都喝了咖啡,也都猛猛地往下灌,也都不再提它。
得趕回老楊那兒,四眼推開店門,店外的熱氣忽地湧上來,四眼的眼鏡起了厚的霧,眼鏡是前幾天買的,像張國榮那樣的。阿志用力拍他的背,指著眼鏡上的霧笑話他,四眼的臉憋得紅紅的,說不上一句話。
1999年12月19日下午5時,澳門回歸祖國懷抱。
街道熱鬧非凡水缸躺在那裡,新寧的蓮花售罄。
江岸的老板特喜歡樸樹,他拿給我們看《我去2000》,上邊印著金黃的稻穗。
音響裡播放著《New Boy》,《媽媽,我……》被跳過,隨後《在希望的田野上》響起。
我迷迷糊糊地聽著,總覺得好時代要來臨,因為下一首歌是《那些花兒》,再下一首是《我去2000》。
(二)夢與新生
窗簾被曬得滾燙,那時已經臨近中午。我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尋常,她或許站在門外,也可能下樓去買可樂,我理應這麽想,但我知道她已經離開了,我的心裡有這麽一種確信。
昨天晚上她枕在我的手臂上,在手麻之前我們都睡著了。
酒紅色的簾子外是怎樣的陽光,我大約想象得到。
她什麽也沒有帶走。
我在門外的公用水龍頭前洗完漱,下樓買早飯,鐵架支起的樓梯“嘎吱嘎吱”的響。塑料袋丟在街口的垃圾桶裡,用袖口擦完嘴角後我準備去上工。
我在一個很小的模具作坊上班,老板除了製作模具外,也做批發生意,批發用模具壓出來的配件。
通常我要將蛇皮袋裡的配件一個一個地挑出來分類,然後把它們倒進不同的透明袋子裡,並標上序號和數量,這樣的工作枯燥,但不忙碌
。因為用不到什麽思考,大家總是邊做邊聊,老板為了節省人工費,也和我們做一樣的事。
老板是話題的發起者,他表情誇張地向我們講故事,偶爾說說他家裡的趣事,同時掏出手機,劃出照片笑個沒完。
我從不發出什麽聲音,和我打招呼的一點也不少,我不願回應他們,隻埋頭做自己的事。
下班時街上亮著的只有十足,暈乎乎的燈光,我踏上鐵架支起的樓梯,然後打開門,倒在床上。
第二天中午我從床上爬起來,我意識到一件事,我的生活什麽也沒變,她什麽也沒帶走,我和她一直用同一樣的東西:同一樣的牙刷,同一樣的毛巾,同一樣的枕頭,
同一樣的衣服,同一樣的被子,同一樣的床,同一樣的生活。她好像我的一張殼,我也好像她的一張殼。 我還是一如往常地生活著,我覺得什麽也沒有變,我不清楚我現在的情感,它沒有任何起伏,它難以形容。
在一個連陽光也很寒冷的冬天,我抱著她,她也抱著我,我和她躺在床上,她突然松開手,坐起來,對我說她有一天會離開我,不會有原因,也沒有預兆,我點點頭,把她抱在懷裡。
我相信她的話,但我不期待那一天,過去有人告訴我死亡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我覺得那一天也是這樣的一個節日。
我想起她離開的那天上午,那天太陽很大,我認為沒有什麽不尋常的,我下意識的知道她離開了,我明白那個節日降臨了。
九月的時候天氣還是很熱,後來天上的風一點一點地吹來,在十月末的一個黃昏,風變得很冷,我感覺到被她當作枕頭的右手漸漸麻木,在十二月初的一個中午,它失去了知覺。
於是我不再去上工,我躺在床上,等著太陽升起,然後又落下,當太陽最大時,我起來弄點東西吃,當太陽不見時,我躺下睡覺。
她穿著和我一樣的衣服,她打開門,她抱著我,她把我摟進懷裡,外面飄起細碎的雪花。
中午我起床,今天是聖誕節,我知道這也是一個必然降臨的節日,我也知道平安夜我做了一個夢。
夢醒了,我好像得到了新的生命,舒展,成長。
我和溫素不相識,他是一個很有趣的人,也是很有思想的人。這些故事都是他想的,我加以記錄而已。這就是第一卷,溫的故事。第二卷是我的校園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