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先生和他女兒的關系一直都很好,但是只有一次出了例外。
有一天,沈生像往常那樣站在先生家玄關外,正準備叫門時,聽到了客廳裡面有人說話。好像還不是一般的聊天,大概是吵架的聲音。先生家的客廳緊挨著門口,沈生站在門前,至少聽得出是爭吵聲,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其中那個時不時提高嗓門的男人正是先生。由於對方的聲音比先生的低,聽不出來是誰,但總應該是他的女兒,好像還哭了。沈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站在大門外猶豫了片刻,就決定還是不打擾了,徑直回了住處。
沈生心頭突然湧起了一種奇妙的不安,坐在桌前翻開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一直在想先生的事情。
大概又過了一個小時。先生在沈生住處的樓下喊沈生的名字。沈生感到驚異地打開窗戶,先生在下面對他說:“走,我們去散散步。”沈生掏出了還放在口袋裡的表,一看,已經八點多了。沈生回來後並沒有換衣服,還穿著正裝,所以很快便出門了。
那天晚上,沈生陪我一起喝了啤酒。我原本就沒有多少酒量,而且喝到一定程度還沒有醉的話,我也不會繼續喝下去,非要喝醉為止。我也並不是那種喜歡逞能的人。
我就一直喝酒也不說話,臉上一直帶著苦笑。
“怎麽了?心情不好嗎?”沈生擔心地問。
他的心裡一直惦記著剛才那件事,如鯁在喉般不吐不快,想要對先生直說,又覺得還是不說的好,這樣左思右想,顯得心神不定。
“你今天晚上有點不對勁呀。”我也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其實我也有點反常,你看出來了吧。”
沈生不知道怎麽回答先生的話。
“是這樣的,我和我的女兒吵了架,使我沉悶的神經,感到有點興奮。”我如是說道。
“但是為什麽……呢?”沈生沒說出“吵架”這個詞來。
“我的女兒誤解了我,我告訴她是個誤會,她還不肯罷休,我就感到很生氣。”
“她是怎麽誤解先生的?”
我根本就沒想回答他的這個像是在刺探的問題。
“我要是她想象的那種人,你就不會這麽痛苦了。”我自顧自地說著這樣的話。
先生到底有多麽的痛苦,也是沈生無法想象的問題。
回去的時候,我們都默默無言,一條街又一條街的走著。後來,我突然開了口:“壞了,我是在氣頭上才出來喝酒的,女兒一定很擔心我。想來她也是可憐的。除了我以外,我的女兒也就沒有什麽可以好好依靠的人了。”
說到這裡,我稍微停頓一下,但似乎並不是在等待沈生的回答,你接著又說了下去:“這麽一說,好像當父親的心裡就有多麽堅強似的,真是滑稽。我想你到底是怎麽看我的呢?我給你的印象是強者還是弱者呢?”
“感覺像是介於兩者之間。”他答道。這個回答倒是令我感到有些意外,又沉默下來,繼續往回走。
先生回家時要路過沈生的住處,走到附近時,他覺得在路口和先生分手有些過意不去就說:“我陪你走到家裡去吧。”我馬上伸手攔住了他。
“已經很晚了,你早點回去吧。我也得趕緊回家,為了我的女兒。”
先生最後加上了這句“為了我的女兒。”神奇般地溫暖了沈生的心,也正是由於這句話。沈生回去後才安然入睡,不用擔心先生的事情。以後很長時間他都未能忘記“為了我的女兒”這句話。
這是因為這句話沈生也知道了,先生和他的女兒之間發生的風波,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後來隨著不斷出入先生家裡,他也大致推測出,那種情況是極少發生的。而且,有一回先生竟然對他說出這樣的感慨。
“如今在這個世界上,我隻愛著一個人,那就是我的女兒,其他人我都不會放在心上。我的女兒也認定了我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父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本應該是最幸福的父女。”
現在,沈生已經忘記了我們當時到底在談論什麽,所以也說不清楚為什麽我要對他說這樣的話。但是,我認真的神色和深沉的語調,至今還在他記憶裡回放。
當時,在他耳中產生異樣回響的是最後那一句“本應該是最幸福的父女。”我為什麽不說“肯定是幸福的”,而說成是“應該是”呢。尤其是我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還加重了語氣,這更是令他費解了。沈生因此不得不開始揣測,先生是否真的幸福?難道說應該幸福卻不那麽幸福嗎?這是他滿腹狐疑。但是,這種疑惑也只是轉瞬之間的事,很快就被他忘記。
過了不久,沈生去看望先生,先生不在家,他便有了和先生女兒聊天的機會。那天,先生是到飛機場去為了一個要到日本去工作的朋友送行。那個時候,先生的朋友要早早地出發,大概是坐早上八九點鍾的飛機。沈生因為想要向先生請教一本書,事先跟先生約好了,在早上九點鍾到先生家裡面。先生突然決定去飛機場送行,是因為這是他很要好的朋友,這一別就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次見面。先生臨走時留下了話,說他應該很快就會回來的,要沈生等一下他。
於是,沈生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等著先生的回來,又同先生的女兒聊了起來。
那時沈生已經和先生相當熟識了,覺得自己和初到先生家裡面的時候相比沉穩一些,而且和先生的女兒也相當熟了。
沈生和先生的女兒並不覺得有任何拘束,便聊了很多,但只不過都是一些一般的閑聊,沒有什麽是可以記得的。他隻記得其中談到了一件事情。不過在說這件事情之前,有些背景要交代一下。
先生之前是一名大名鼎鼎的律師,這是他一開始就知道的。但是先生在四十幾歲就退了休,賦閑在家裡面卻是他回到H市後過了一些時候才知道的。那時候他就有很多疑問,先生在家裡面到底是怎樣待得住的?
先生是個不為世人所知過去的人。因此,對於先生的能力和職業,每個人都是滿懷敬意對待的。但是除了同他關系密切的沈生之外,並沒有過多地和先生接觸。他常說,這太可惜了。但是先生卻並不介意,隻回答說:“我想我並不值得到社會上去講話。”因為先生回答的過於謙虛了,他聽著倒是像對社會的嘲諷。
實際上先生對於那些在外努力早已成名的老同學們,總是加以祝福的。先生自己卻不願再到社會上去做貢獻。
於是,沈生就抓住了先生這一矛盾的表現,發了一通議論。他的想法與其說是對先生現在表現的批評,不如說是為人們不但不理解先生,還只是為他不再努力工作而感到遺憾。
那時,先生語氣深沉的說:“我已經是個沒有資格為社會服務下去的人了,這是沒有辦法的。”先生的臉上清晰的浮出那種深邃的表情。沈生看不出到底是失望還是不滿或者是悲傷,只是覺得先生毅然決然的態度使他無言以對,再也沒有勇氣說什麽。
沈生和先生的女兒聊天時,也很自然地談論起了先生,最後落到了這個問題上。
“為什麽先生現在只是悶在家裡面思考、學習, 不到社會上在繼續為人民服務呢?”
“不知道啊,他好像已經深深厭倦了那些事情。”
“就是說,他已經覺得那些事情深深讓他疲憊了。”
“他是不是這麽想的,我不是他,我也說不準,不過恐怕不是因為這個。他還是願意為社會做點事,對於那些仍在為人民服務的老同學們,他還是會給予一些幫助,一些建議。但還是決定待在家裡,真是讓人無奈呢。”
“不過從身體來看,先生不也沒什麽病嗎?看著還是很健碩的。”
“是的,他身體很好,什麽病也沒有。”
“那為什麽不出去繼續工作為民辯證正義呢?”
“那我也就不知道了,我要是知道,也不會這麽操心了,就因為不知道才更讓人心疼啊。”
先生的女兒語氣裡充滿了同情,但她仍然是微笑著的。在旁人眼裡,沈生倒顯得過於認真了。他滿臉困惑,不再說話了。先生的女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又說:“在那一次的案件之前,他可不是這樣的。年輕時也根本不是這樣的。在那之後他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你說的那個案子是什麽呢。”沈生好奇地問。
“不方便說呢。不過已經十幾年了。”
這時,先生回來了,先生的女兒也就走到了房間裡面乾她自己的事情去了。
沈生整理了一下書籍中的筆記,向我提問。我總是很耐心的,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為他解釋。問題問完了,我們進行了簡短的閑聊。沈生也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