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0.12.24
“壘起七星灶,銅壺煮三江,擺開八仙桌,招待十六方,來的都是客,全憑嘴一張,相逢開口笑,過後不思量……”關掉收音機,老王頭微瞌著眼,在躺椅上搖搖晃晃:“莫說茶館子,連個能打牌的亭子也見不著啦!”
蘇沐剛放學回家,就見著姥爺在這咕噥。
“姥爺,是不是想打牌的老夥計了?”蘇沐說著,趴在邊上就開始給老王頭揉起腿來,“想了就說嘛,開個雲端不就見著面了,實在不行買張去火星的票去聚聚就是。”
“滾邊上玩去,姥爺的心思你小孩子猜啥?誰說我想他們了?而且,我哪有那個錢去火星?”
蘇沐抓著躺椅緊貼姥爺:“那就等我長大掙錢給你唄,有什麽大不了的?”
“傻孩子,我哪能等到那時候,誰知道哪天一覺睡過去,可能就醒不來了?”
“你看看,又說胡話了吧,都告訴你這是2100年了,誰還不能活上兩百歲呢?我肯定長大會給你掙錢的。”
老王頭瞥了眼孫子,眉目含笑:“有話快說,別給我扯這些有的沒的,有啥事求姥爺嘴這麽甜?”
數著姥爺笑起來額頭高高隆起的褶子,蘇沐樂開了花:“其實,老師讓家長明天去一趟學校,說想找你談談。”說完,馬上撒丫子跑不見了。
老王頭啞然失笑。
跑進家裡,蘇沐就開始了自己的“行動”。老王頭是萬年老古董,對他兒時的收音機情有獨鍾,每次去古董市場,總想著淘各種牌子的收音機。諾大的書架上,德生,索尼等不知名的牌子,碼得整整齊齊。別人問起來,老王頭就跟看寶貝疙瘩似地傻笑:“別問,問就是情懷。”
蘇沐輕輕提起一個收音機摟在懷裡,探頭瞧了瞧躺椅上哼哼的姥爺,躡手躡腳鑽出了門,向外跑去。
“劉柯,你在哪呢?東西我拿到了,你這家夥就不能守時一回麽!”
“哥,我這車出了點問題,馬上就到了,還是‘3號工廠’麽?好,這就來了。”
蘇沐找了塊稍稍乾淨點的紗布坐下,不多時,空曠的工廠裡就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
“劉珂,說好的我拿收音機,你拿耳機,不會忘了吧?”蘇沐看著兩手空空的劉珂,臉拉得老長。
“你說的輕巧,你姥爺是有不少收音機,我上哪找耳機去?上次借人家的耳機,那人寶貝的不行,說什麽也不肯再借了,反正收音機能外放,你這個人真是,窮講究。”
沒辦法,蘇沐隻好打開了外放模式,開始調頻。
“3號工廠”以前是禾昌市的地標性工程,上個世紀初這裡生產的收音機和手機收音部件,因為質量上乘暢銷世界各地,歲月流轉,手機時代已經漸漸被人們遺忘,“3號工廠”也成了無人問津的主題公園,擱淺在舊時代的碼頭上,訴說著曾經的輝煌和悲涼。
而當初之所以選擇在這裡建廠,就是因為3號工廠地處地球的“電磁奇點”,由於電離層的巧合構造,在這裡可以接收到來自世界各地的電波。複雜的電磁環境,使得這裡成為抗電磁干擾技術的天然試驗場,吸引了世界各地的電磁波通訊公司,形成了龐大的產業園區。
優越的電磁條件,使得“3號工廠”在荒廢後成為了收音機愛好者的天堂,在量子通信稱霸全球的時代,成為碩果僅存的全球天線。
這些事情,都是蘇沐從姥爺那裡知道的,真實性還有待考證。
不過在這裡,的確可以接收到世界各地的電台,這件事蘇沐和劉珂經常做。 “嗞-滴滴-……”古老的調頻聲響起,找到電台了——
“代爾塔,攻入信號塔還需要多久?”
“阿爾法,起碼得到明天才可以,這該死的量子鎖真是難纏,不過相信我,計劃可以如期進行。”
“那麽大家,最後確認一次,各位的身份密碼是——”
“嗞-滴滴(四串雜亂無章的電波聲)”
“貝塔,你在麽?貝塔?”
“為什麽貝塔沒有回答?”
“代爾塔,現在電波接入口有幾個?快查!”
“五個,接入地點也沒有錯誤。”
收音機裡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3號工廠,到底是誰在那裡?”
聽到收音機中的質疑,蘇沐和劉柯互相看著對方額頭的冷汗,同時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貝塔出事了,這條線路已不安全!我們必須提前行動,馬上啟動B方案,各位,從現在開始,我們將失去聯系。”
“嗶——嗞嗞”電台消失了。
“劉柯,剛才那是什麽?我們不會遇到幽靈電台了吧?”
“應該不是,他們剛才是不是說了‘3號工廠’,我們可能惹上事了,但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他們會不會是犯罪團夥?和電影裡演的太像了。”
“怎麽可能!你別自己嚇自己,總之最好馬上離開這裡。電台什麽的咱別碰了。”
兩個人立刻離開工廠,各自回家。
蘇沐琢磨著剛才聽到的談話,也許真的是犯罪團夥,可能在地球的那個角落,有大事要發生了。出現這種不祥的預感,蘇沐冷汗直冒。不過看到躺椅上的老王頭,蘇沐決定先解決自己的麻煩。
拐進客廳,將收音機擺回原來的位置,蘇沐系上圍裙,開始做飯。
2100年,人們相信科技的自由屬性,對於蘊含人情味的合理勞動,並沒有強迫從習慣上廢止,反而立法保護人類的勞動權利。 2075年通過新國際法,就補充了重要條例——人類應當享有合理勞動獲得滿足感的自由,任何集體或個人不得被社會強製使用科技,科技公司和產品市場不得以任何手段和方式,強製性誘導客戶改變生活習慣。
這條法案起初引發了軒然大波,甚至一度被稱為“科技之恥”,不過,也正是因此,人類依然可以擁有做飯,走路,上課的權利,就像現在的蘇沐——
“姥爺吃飯了。”蘇沐趴在扶手上,揉了揉姥爺的臉。
老王頭沒有理會,翻了個身,接著睡。
“姥爺,你看我做了那麽多好吃的,你啥時候吃,我叫你。”
老王頭抬了抬眼皮:“我還沒說陪你去學校呢,你就拿著我的收音機跑出去玩了?”
“您知道了啊?我就是用用,好好地放回去了。”
“你真是……我又沒說不讓你拿,瞧瞧你嚇得,多沒出息。”老王頭慢慢站起身來,蘇沐趕快笑嘻嘻地跟了上去。
“姥爺說好的你明天去學校,看在我做了那麽多好吃的份上,老師說什麽你都不要信。”
餐桌上,紅燒大蝦,蔥燒蹄筋,辣子雞……
老王頭心如死灰,轉頭暴喝:“敗家玩意兒!這錢能拿來買多少台收音機啊?”走向餐桌的每一步都很沉痛,老王頭仿佛能看到錢在滴血,胸口火辣辣的疼。
蘇沐倒也不慌,看著姥爺含淚吃了兩大碗肉,欣慰地笑出聲來。明天的事兒,肯定成了。
深夜,蘇沐看著天花板,心底的疑慮愈發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