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一晤,王長老的話,給王本草帶來了極大的震憾,又讓他陷入了深思。
王長老的話隻說了一半,還留了一半,留了更加殘酷和血腥的真相。王本草帶著這樣的覺悟,開始進一步猜測一系列事件的真相。
王氏家族的興衰史不會有假,這讓王本草既感榮耀又覺傷感。
四代人的血汗,才築起了幽冥三使之一的位置,而且還是未來的,這未免聽起來有些令人唏噓。雖然幽冥教中不乏五六代仍然只是內門弟子的家族,但王本草卻並不希罕。
這份清高與自在心,或許便來源於自己的母親。是的,母親一定不會如自己的相親對象般是個村姑,她必是大家閨秀。這一點,不論從她的言行還是起居細節,都可以看得出來。
如果說父親的死是上代教主的陰謀,那母親的死就是陽謀了。而從王長老對自己的警告來看,不僅是左右護法,就連龍教主也對自己懷有敵意,而教中的其他長老和壇主,只怕也沒有多少善意。
唯一拿不準的,就是師姐畢雪劍一家的真實態度。或許源於監視,但王本草總是不能相信,自幼比鄰而居的師姐一家會對自己沒有感情,因為那些天長日久的照顧,絕不是“監視”二字可以解釋得通的。
王本草並不知道,一個更加嚴酷的考驗正在等待著他。
問道館二樓,龍嘯海、張志翔、蕭紅怡以及汴州分壇壇主杜衡、副壇主吳鋒正在議事。
議事之所乃是一間位於二樓中央位置的寬大殿堂,門楣掛一匾額,上書“龍吟”二字。他們正在議的,乃是今年的最後一單——刺殺柳家堡少堡主柳長榮。正副壇主同時參與討論一件刺殺任務,這實屬罕見。
這一任務之所以引起龍嘯海等人的高度關注,不僅僅是因為刺殺的目標是中原武林“東柳西宋中少林”中的“東柳”——汴州名郡陳留縣柳家堡少堡主柳長榮,也不僅是因為柳長榮剛剛與中原武林三大家中的另一家——洛陽宋家莊大小姐宋月訂親,更是因為這一單的要求很獨特,與其說是刺殺,不如說是決鬥,因為雇主已經定好了刺殺的方式:白天,在陳留城西、赤倉鎮東的白楊林。
眾人一番爭執,分成了兩派:一派主張棄單,一派主張接單。
棄單派認為,此單若完成了,將同時得罪中原武林兩大派——柳家堡和宋家莊,給幽冥教帶來難以預料的後果;而且,此單的雇主竟是柳家堡的二少堡主柳長生——柳長榮的親弟弟,此單若是柳家堡針對幽冥教的一個陰謀,則幽冥教將面臨重重危機。
接單派則認為,此單若完成,將成功阻止中原兩大實力門派結成聯盟,對幽冥教或者說太平山莊的大業是極有好處的;另一方面,正因為雇主是刺殺目標的親弟弟,所以才更加可靠,柳長生為幽冥教計劃的刺殺方式,雖然看起來有些不合常規,卻也省去了許多麻煩,因為想在陳留城內殺掉少堡主簡直難於登天,而誘至城外刺殺則比較容易,何況白楊林裡樹木叢生,非常不利於柳家堡的長槍發揮威力。
龍嘯海見兩派各有道理,也是頭痛不已,遂道:“先別爭要不要接單了,先說說如果接單,由誰來完成這次的任務吧?”
張志翔沉吟道:“白日對決,幽冥劍法對柳家槍法不佔優勢,且畢師侄今年已經完成了兩次任務,不宜再戰。”
蕭紅怡白了丈夫一眼,道:“遊龍的劍法與畢師侄一樣,如果不能偷襲,則對陣柳家槍法也是十分不利。
” 杜衡和吳鋒見狀,異口同聲道:“王本草最合適。”杜衡還補充道:“煉獄使練的是通天刀法,攻守兼備,正適合公開決鬥,這一戰也將成為檢驗煉獄使真實本領的一次良機。”
蕭紅怡亦道:“上個月畢壇主為了討好匯通山莊,往他們家的質庫存了一萬貫錢。如今本教可用的錢已經很少了,若不接此單,過年之後,眾長老和弟子們的月錢都會成問題。”
龍嘯海面色凝重,沉思良久,忽道:“來人,請王長老過來一趟。”
很快,王長老來到了龍吟殿。龍嘯海將刺殺之事簡略說了,欲讓王本草接單,詢問王長老的意見。
王長老略加思索,自然料到這是龍嘯海在試探他,因為這單生意顯然十分棘手,但還是裝出一副對王本草漠不關心甚至有些嫌棄的樣子,冷聲道:“教主英明,請他去執行這項任務是再合適不過了。上次擊殺河洛雙雄或許只是運氣好,與清風觀主不打不相識或許還是靠運氣,但這次絕對不會再有運氣,正好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有真本事。若是他居然辦不成,杜壇主可在關鍵時刻出手,保證完成任務,拿到本教亟需的一萬貫錢,也就是了。”
龍嘯海對王長老的回答十分滿意,心中對他的疑慮終於消彌,同時忍不住感慨人心難測、世態炎涼。
龍嘯海取出隨身佩戴的“定坤刀”交給王長老,讓他轉交給王本草。
這定坤寶刀乃是幽冥教第四代教主所用的佩刀,傳承至今,已是第三代了。刀身細長,分量卻不輕,且略帶彎曲,故而既能像刀一樣大力砍斫,又能像劍一樣快速點刺,與通天刀法乃是絕配。
張志翔見狀,眉頭微皺,略一思索,朗聲道:“教主能將本教傳承的寶刀借給王賢侄,足見器重。只是為保萬無一失,建議教主讓遊龍隨行,以便相機行事。”
王長老道:“張護法明見:若此次刺殺任務乃是柳家堡的一個陰謀,以杜壇主和吳壇主的武功,實難脫困,需得一高手在側。張賢侄武功雖高,但實戰不足,臨敵經驗欠缺,關鍵時刻,只怕會出岔子,不如讓畢使者陪同。她與王使者青梅竹馬,心意相通,刀劍合壁,想來難有敵手;縱然遇險,進可相互扶持,退可彼此掩護,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蕭紅怡見王長老居然要壞她夫妻的好事,冷笑道:“王長老好謀劃啊!還王使者,哈哈!連自己的孫兒都不相認,還好意思在教主面前搬弄是非?”
王長老淡淡道:“蕭護法所言極是。張使者武功既高,心思也縝密,與王使者又是極為熟悉,合作起來自然是天衣無縫。畢使者執行任務新歸,只怕也是累了,不如讓她好好歇著吧!”
蕭紅怡冷哼一聲,沒有答話,心中卻道:“小人!現在改口,已經遲了!”
一直沒有吱聲的汴州分壇副壇主吳鋒小心翼翼道:“本教向來極少派兩名以上的使者執行單一刺殺任務,此番任務,凶險萬分,屬下以為應該考慮周全。”
眾人聞言,盡皆沉默。依幽冥教的慣例,刺殺一人,通常只能用一名冥使作為殺手,這樣一來是為了逼迫冥使苦練武功,二來也是為了防止一次任務損失兩名冥使,給幽冥教帶來過大的損失。
吳鋒暗示了這一慣例,乃是公允之言,並無偏頗。
龍嘯海打破沉默,令眾人各自回去,繼續謀劃,第二天召集眾長老共同議事。
王長老捧著定坤刀徑直去了王本草的住處。
此時,王本草正在研讀父親的遺作《利論》,根本想不到二爺爺居然會大白天在山莊內找他。
待王長老說明來意,王本草也沒多想,便開始把玩起這把定坤刀來。
幾番劈砍,王本草喜道:“這把刀真不錯,用於施展通天刀法極為合適,長短也極順手。父親的那把練功刀可惜被我弄斷了,如今練刀法只能用那些沒開鋒的校刀,實在別扭。教主及時送刀,真是幫了大忙了!”
王長老冷哼道:“這把定坤刀,乃是前代教主的佩刀,威力極大。我看龍教主似乎有可能想贈送給你,但被張護法攪和了,實在可惜。”
王本草將定坤刀在左右手上又舞了幾圈,笑道:“這把刀分量略有不足,我拿在手裡,感覺有點兒飄。我正想打一把趁手的刀,苦於沒有好的參照,這下不用愁了。待完成任務之後,我便去汴州最好的刀鋪打一把。”
王長老道:“若論鍛刀之術,洛陽宋家莊無出其右。宋家鐵匠鋪在洛陽城就有十二家,天三地四人五,天字二號鐵匠鋪的歐陽老師傅最擅煆刀,你可以請他照著定坤刀的樣式和尺寸,打一把一模一樣的刀。
“定坤刀不帶鞘長3尺1寸,其中刀刃長2尺1寸3分,刀柄長9寸7分,刃寬9分3厘,刀背厚2分1厘。這是前輩們反覆試練後確定的尺寸和比例,與通天刀法乃是絕配,既可劈砍,又能突刺,單手雙手皆可握,單手靈活,雙手厚重,各有所長。
“定坤刀重2斤10兩6錢7分,你自創蛙行術,上臂力量遠強於常人,但先天功既已練成,便不宜再修蛙行術,所以你的臂力會逐步回落,但仍會高於常人。
“我建議你的刀重可在定坤刀基礎加上3兩3錢3分,也就是重2斤14兩,這樣你目前用著可能還會感覺略輕,但過幾年就會正好了。當然,你也可以在刀柄上加一小塊鉛墜,這樣也就不會覺得輕了。”
王本草聞言大喜,隨即又搖頭道:“我身上只有不到20貫錢,不知買不買得起這樣一把好刀?”
王長老仿佛沒有聽見,繼續道:“這位歐陽老師傅,江湖人稱‘歐陽子’,乃是天下有數的鑄造大師。他的百煉鋼,是中原武林最韌的鋼,但這還不夠,打造之時,還要往刀刃處加上2兩天外隕鐵,這樣打造出來的刀刃才會更加鋒利,不但能削金斬鐵,還不會卷刃。這天外隕鐵十分珍貴,價錢是黃金的百倍,2兩便足夠成就一口寶刀!”王長老一邊說,一邊盯著王本草,雙眼慢慢放出誘人的光芒。
王本草苦笑道:“二爺爺實在會開玩笑,剛剛我還擔心手上的錢夠不夠,現在可以徹底死心了。我還是到汴州隨便找家刀鋪打一把湊合用吧。”
王長老呵呵笑道:“我怎麽會逗你玩呢?錢我已經替你準備好了,二百兩黃金隻多不少。這是咱們王家三代的全部積蓄。”
王本草心頭一沉,低聲道:“這筆錢,我如何能花?”
王長老依舊呵呵笑道:“想要成就大事,不但要胸懷壯志,還要身懷重器。有了這樣一把寶刀在身,你一定會努力讓自己的其他方面也與這把刀相稱的。你的出身已然與之相稱,武功也相稱,剩下的,就看你的覺悟了。再說,這錢不給你花,難道讓我帶進棺材裡花?你可是咱們王家唯一的希望啊!不必多說,我已經決定了,如果你爹的佩刀還在,也就不用我多此一舉了。唉!”
王本草聽到二爺爺提起亡父,心頭一痛,隨即道:“既然如此,孫兒便受了二爺爺的大禮。只是孫兒不諳世事,買刀時怕被騙,還請二爺爺同去。”王長老點頭稱好。
第二天,龍嘯海、左右護法、八大長老、幽冥三使、汴州分壇正副壇主及龍鎮東等在問道館商議刺殺柳家堡少堡主一事。由於柳長榮乃是中原第一槍——柳家槍法的第一傳人,眾人都沒有把握能在不偷襲的情況下決鬥得勝,故而異口同聲地推薦由沒有靠山、生死無尤的王本草來擔當。
王本草不明就理,聽得熱血沸騰,鬥志昂揚地接了任務。畢雪劍看在眼裡,心中憂慮卻無計可施,隻好請命同去以為照應。張遊龍、王長老亦借機請求同去。杜衡將雇主的安排和自己的刺殺計劃向眾人說了,封長老以為不妥,指出此行變數極多,當多派人手,小心防范,妥善安排退路。杜衡一時語塞。
龍嘯海見狀,亦不得不慎重。一面命人飛鴿傳書至汴州余記棺材鋪,提出若接此單,要直接先付全款1萬貫,並且要在完成任務後再加2千貫,否則不接此單;一面在王長老的建議下,命杜衡與吳長老一起重新研究事成之後的撤退方案,並知會洛陽、徐州兩壇做好接應,同時派副壇主吳鋒急回汴州主持大局。
七日後,吳鋒傳來消息,雇主——柳長榮之弟柳長生已付了一萬貫的聚元質庫的飛錢票,並同意事成之後加錢2千貫,同時約定臘月初三辰時六刻,在陳留城西、赤倉鎮東的白楊林,以柳長榮之未婚妻——洛陽宋家莊大小姐宋月為誘餌,擊殺柳長榮。
龍嘯海急命汴州、洛陽、徐州三壇按王長老的最新計劃安排好接應和撤退路線,命畢雪劍、張遊龍、王長老同行,八名教主親傳弟子在旁策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