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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逍遙客》六十三 再見宋月
  王本草隨著玉成子一路來到竹林雅舍。舍門虛掩,玉成子停在門口,請王本草先進。王本草輕拉舍門,走進雅舍。只見舍中站著一人,白衣勝雪,作男子裝扮,正望著東窗外的少林河谷。王本草覺得這人背影有些熟悉,從淡淡的香氣和略窄的雙肩判斷,這人應當是個女子。

  王本草心中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期待,雖然說不清是什麽,卻令他心中變得忐忑,原本一副無所謂的神態,也變得患得患失起來。他突然覺得嗓子有些乾,好容易擠出一句“太平山莊王本草見過宋小姐”,卻連自己都不知道這話說得有多難聽。

  宋月聞言,緩緩轉過身來,看了王本草一眼,露出欣賞的笑臉,柔聲道:“果然是王公子你。”

  王本草張大嘴巴,感覺眼前的一切如夢如幻,心潮澎湃之下,愕然道:“嶽小姐?!真的是你嗎?”

  宋月道:“看來王公子不想見到我。”

  王本草忙道:“不,不!當然不是!再見小姐,當真是上天眷顧。只是……小姐當初為何要騙我?”

  宋月嫣然一笑,不答反問道:“你不也把我騙得找不著北?”

  王本草道:“我何時騙過你?”

  宋月哼道:“你蒙著我的眼,背著我盡走彎路,在太平鎮繞來繞去,害得我至今也不知道你家到底住哪兒!”

  王本草一下子耳根通紅,支吾道:“你不也騙我說你姓嶽嗎?沒想到卻是姓宋。”

  宋月道:“你既然都找到我家門口了,為何不能多想一想,多問一句?”

  王本草卻道:“你後來去太平鎮找過我?”

  宋月聲音忽然微不可聞:“我……我才不會找你呢!”

  二人相對無言。

  良久,玉成子走了進來。他雖然聽得不明所以,但仍然看出了點端倪,笑道:“看來你們倆認識啊!倒是省了我來介紹了。”見二人神態都有些忸怩,玉成子心裡更樂,又道:“看來我連月老都不用做了,這叫天賜良緣啊!”

  宋月白了玉成子一眼道:“觀主居然也不正經起來了。我要回家了!”

  玉成子連忙攔住,道:“別急,坐下來,慢慢說嘛!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的、目前名動南方武林的太平山莊二弟子王本草。”

  宋月臉上的紅暈稍退,看了王本草一眼,注意到他頭上正綰著她送的那枝白玉簪,心頭一熱,一下子臉紅到耳根,連忙低頭抱拳道:“久仰大名。”

  王本草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在此處與那位魂牽夢縈的“嶽小姐”重逢,又見宋月嬌羞的小兒女態,心中熱血湧動,原本想說“久仰芳名”之類的客套話的,出了口,卻變成了“能與小姐再見一面,此生無憾!”

  玉成子一愣,笑道:“我是不是該假裝有事,回避一下?”

  王本草回過神來,連忙道:“玉成兄取笑了。在下久仰宋月小姐芳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咱們坐下說話吧?”

  宋月聞言,遂與玉成子一同落座。王本草忍不住抬頭看了對面的宋月一眼,心中洋溢著一股暖流,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隻好低頭呵呵直笑。

  宋月也看了對面一眼,見此情形,原本已回復本色的俏臉又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心中怨道:“這個傻瓜!”卻不知自己也在低頭傻笑。

  只有玉成子看清了形勢,出聲道:“本草兄,你說要坐下來說話,怎麽坐下來半天了,還不說句話?”

  王本草望著玉成子道:“謝謝玉成兄!以後玉成兄但有所需,

隻管開口!”  玉成子一愣,喜道:“嗨!你跟我說這麽多幹什麽?宋小姐不遠千裡而來,你們有幸重逢,該多說幾句才是。”

  王本草終於找到理由望著宋月說話:“宋小姐這次出來,又是為了逃避婚約嗎?”

  玉成子一聽,直接頭皮發麻,心想:本草兄真是太實誠了,非把天聊死不可。

  不料宋月倒並不生氣,也抬頭看著王本草,微笑道:“是啊。第二次,又遇到你了。”

  王本草聽得心中春潮湧動,舍不得眨一下眼,盯著宋月道:“我救過你一次,一定還能救第二次。”王本草說這話時,心中不但想起了那次跳崖相救,還想起了與柳長榮的決鬥。如果不是柳長榮死了,宋月只怕如今已經是柳夫人了。雖然那次擊殺只是為了完成任務,卻也誤打誤撞,成就了今日。如此想來,倒真是有緣。

  宋月當然隻知其一,道:“上一次,你舍命相救,我未能好好致謝。現在我知道了你的來處,一定好好謝你。”

  王本草輕輕搖頭道:“白玉簪就是最好的謝禮,我會一直留在身上。”

  宋月問:“一別一年半了,你還好吧?”

  王本草苦笑道:“本來是不好的,現在全好了。”

  宋月臉一紅,嗔道:“我跟你說正經話呢,玉成道長就在旁邊,你……”

  王本草正色道:“我說的每一句話都發自肺腑,不怕別人聽去。”

  玉成子尷尬道:“喝茶,喝茶。”說著,給二人倒茶。

  玉成子在一旁基本無話,聽著王本草與宋月暢敘別來之情,偶爾給二人添點茶水。

  原來,宋月從王本草處養好了傷後,就直接從太平鎮回了宋家莊,並被父親逼著與柳長榮喝了定親酒。原本定下了臘月初五的婚期,不料臘月未到,卻收到了柳長榮遇害的消息。柳家堡發瘋般地尋找仇家,卻一直無果,柳宋兩家聯姻的事便也擱置下來。

  沒過多久,聽二哥宋雲說起在家門口碰到的一樁趣事:有個白面書生在洛陽找一位嶽小姐,還說什麽“那盆茉莉活了,而且還開了花,又香又白。我想親自把花送還嶽小姐。”簡直是個癡人。宋月聞言,連忙問宋雲那人的相貌,很快料定那人可能就是王本草,只是她並沒有告訴王本草自己的真名和真實身份,他這樣沒頭沒腦地找,找到什麽時候才能找到她呢?無奈之下,隻好求宋雲幫她在洛陽城中找尋王本草,只是連找三天,也沒找到,最後被人告知早已離開洛陽東去了。

  宋月擔心王本草還會繼續找她,於是反過來去找王本草。她知道王本草的家就在太平鎮附近,於是按照記憶在太平鎮找了好幾圈,卻怎麽也找不到王本草的家。因為她是晚上進的村,當時天黑,根本看不清;後來在王本草家一直不能出門,也沒機會看清村莊的樣子;最後離開村子的時候,眼睛又被王本草蒙上了,更可氣的是,王本草還背著她繞了個大圈子,讓她錯估了王本草家的位置,所以找來找去,終於還是沒有找到。加上宋月對太平崖一帶心有余悸,不敢深入,最後隻好抱憾而歸。

  不料半年之後,柳家堡再提聯姻,由於宋家莊莊主宋世雄的兩個兒子都已娶親或有了婚約,只有小女兒宋月尚未出嫁,所以這個聯姻的重任再次落到了宋月身上,而柳家則是比宋月大一歲的二公子柳長生。

  如果說宋月對柳長榮的感覺是不討厭的話,對柳長生則是不喜歡,甚至有點兒討厭。兄弟二人雖然都有謀略且武功高強,但柳長榮若說還有點兒英雄氣概的話,柳長生則有點兒小人嘴臉,雖然長相也算英俊,但言談舉止間透露出的那股算計之心卻讓宋月不喜。原定中秋之日再擺定婚宴,宋月卻提前十天逃出了家門,在中原一番遊蕩之後,來到清風觀求助。不想能在這種情況下與王本草重逢,當真喜不自禁,卻又平添愁緒。

  玉成子聽著二人的故事,萬分感慨,偶爾又覺得自己有些礙事,卻舍不得離開。正猶豫間,忽聽青竹道:“觀主,有客到訪。”

  玉成子笑道:“我還沒發暗號呢,你搗什麽亂啊?外面待著去~”

  青竹又道:“我知道您沒發暗號,可是真的有客到訪。”

  玉成子不耐煩道:“不見。讓他等著,午後再見。”

  青竹繼續道:“是松鶴觀的玄明子道長。”

  “唉,居然是他!”玉成子聞言,歎了口氣,向王、宋二人道,“我得過去見見了,你們慢慢聊,午飯好了會有人叫你們的。這兒清靜,多聊會兒!”王、宋二人笑著起身相送。

  玉成子走後,青竹也知機離開,竹林雅舍只剩王本草和宋月。二人一陣沉默。宋月率先打破沉默,問道:“你後來還找過我嗎?”

  王本草歎道:“那一次,我在洛陽找了你七天,大街小巷一個不落地問了個遍,都找不到像你這樣的一位姓嶽的小姐。我當時就想:你一定是故意騙我的,你不想讓我找到你,或許你根本也沒有看得起我。”

  宋月面有愧色,道:“對不起,我是騙了你,但我絕沒有瞧不起你。你舍命救我,隻恨我無以為報。當時我已心灰意冷,想著不久就要嫁人了,還是不要再給你留什麽希望了。可是你……你也不是好人,看著挺老實的,居然故意繞道走路,害得我怎麽也找不到你家了。你說是不是?!”

  王本草苦笑道:“是,我也是故意的,也是不想讓你找到我,理由卻與你不同。可是後來我後悔了,想找你卻連你是誰、家在哪裡都不知道……”

  宋月聞言,笑著吟道:“洛陽踏遍尋秋水,冬雪無聲自在飄。常恨身無大木智,誰人策馬共逍遙?”

  王本草聽完,心中對宋月的愛意頓時洶湧澎湃起來:這首《問嶽》乃是他請宋家莊歐陽子前輩打造“逍遙”寶刀時所作,沒想到竟輾轉流傳到了宋月那裡;更難得的是,宋月居然還背了下來,並猜到了是他所作,這不是紅顏知己又是什麽?

  此時的王本草,早已不知說什麽好了,只能激動地不住點頭。

  二人四目相對,深情款款,雖無一字一句說出,卻滿含情意。

  宋月終究有些害羞,忙低頭呷了口茶,笑道:“可是,我們還是再見面了。”

  王本草歎道:“是啊,得好好謝謝玉成道長。 ”

  宋月笑道:“沒想到你能跟玉成道長成為好朋友,又結交了匯通山莊兩位少莊主,後來還在松鶴觀一戰成名。你比一年半前進步了許多。”

  王本草聽著宋月的誇讚,心搖神蕩,忽地想起一事,連忙拿起桌旁的“逍遙”和“懷仁”二劍,遞給宋月道:“這就是你們家歐陽前輩給我打造的刀。”

  宋月先拔出“懷仁”看了看,輕撫刀身,點頭道:“是歐陽子的手藝,不錯。”又拿起“逍遙”看了看,輕撫刀刃,驚道:“居然加了隕鐵!此刀價值不菲啊?你如何買得起?”

  王本草心中升起一股傲氣,昂然道:“這是我整個家族攢了三代的錢,為我打了這把刀。我需要這把刀來提升自己。”

  宋月訝道:“你不是孤兒嗎?怎麽……”

  王本草連忙解釋道:“這個倒不是我故意騙你的。我一直也把自己當孤兒,直到後來發現我的二爺爺一直在關心我,我才與他相認。”

  宋月正待說些什麽,青竹來報:午飯已備好,請二位貴客用餐。

  二人隨青竹來到一間瓦舍,裡面簡潔樸素,竹桌上已擺了三樣素菜,還有兩碗米飯,一盆菌湯。二人沒有入座,而是問玉成子何時過來。青竹因道:“觀主陪玄明子道長用餐,就不能陪二位了。”二人倒不介意,反而歡喜。如此毫無顧慮地在一起吃飯,他們還是第一次,因此格外珍惜。雖然只是一頓飯,卻仿佛過了一生,因為他們逐漸意識到,面對第二次婚約,二人居然都沒有什麽好辦法去逃避。或許,玉成子能有高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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