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本草躲進深山的三天裡,幽冥教也通過幽冥大會改天換地。
龍嘯海接任第七代教主之位,張志翔及妻子蕭紅怡任左右護法,封不止、吳大興、王正義升任長老,畢成補缺升任泰山總壇壇主。
在完成了權力的交接之後,龍嘯海下達了第一條教主令,那便是立即啟動教主親傳弟子的遴選,十日之內,從教中內門弟子6-12歲的孩子當中挑選出16位作為教主親傳弟子,接受嚴格的訓練,爭取10年後選出新一代的幽冥三使。
王正義雖然知道王本草已經逃了,卻聯合了畢成一家對新任教主進行了隱瞞,直到自己成為長老,才如實稟報,並主動請命把王本草尋回來。畢成擔心王正義力有不逮,命泰山總壇20名弟子快馬分赴方圓百裡搜尋王本草下落。
卻說王本草從泰山之中鑽出來的時候,身上的衣服已經有些破爛了,但他卻並不介意,反倒覺得這是極好的掩護,自己看起來已經有些像個小叫化子了。
他一直走到中午,才找到了界首鎮。此時的他又餓又渴,隻好在鎮上買了一大包燒餅,又買了個大大的水囊,裝滿了水,這才按照母親信中指點,沿小路向北行去。
離開界首鎮約摸五裡,四周盡是麥田與樹林。他略感放心,便坐在路邊一個樹樁上吃了起來。吃了三個燒餅,又喝了好幾口水,這才覺得不再饑渴,於是收好燒餅,背上水囊,站起身來,便欲繼續北行。
便在此時,忽聽一個熟悉的聲音道:“吃飽喝足了?”
王本草聞言,心頭大震,一股本不該由他那個年齡所能體悟到的恐怖情緒瞬間遍布全身。
那是一種純粹的死亡威脅,而且令人感到絕望,因為說話之人,四天前剛剛參與逼死了自己的母親!那個不男不女卻有些蒼老味道的聲音,王本草不可能不熟悉,不可能不記牢,因為那是仇人的聲音!
王本草看也不看,“啊”地一聲大叫,把手裡的燒餅和背上的水囊先後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奮力一擲,自己頭也不回地往麥田裡跑去。雖然非常絕望,但求生的本能卻驅使著他瘦小的身體拚命向前,把速度提到了極限。
“哈哈哈哈!”王正義的笑聲傳來,卻不見他追來,只是站在路邊笑望著。
王本草回頭看了一眼,腳下一軟,便重重摔了一跤,摔了個七葷八素、灰頭土臉。可是他立刻就爬了起來,繼續向前跑。
這片麥地實在太大,周圍又沒有像樣的樹林,根本無法藏身。他的目標,只能是七八裡外的一片村莊。他用盡全力,不知跑了多久,那片村莊已然近在十丈外,他又回頭望了一眼,卻見王正義已在自己身後丈許處。
王本草驚駭萬分,大叫一聲“救命”,繼續發足狂奔。跑了兩步,正要再喊一聲“救命”,卻覺有一隻手掌壓在了自己後背上,令他無法發聲。更恐怖的是,自己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倒,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已經摔了個狗啃泥。他正欲站起身繼續往前跑,卻發覺自己的身體已經被提了起來,有人正用一只有力的大手扼著自己的喉嚨!
王本草絕望地看向那隻大手的主人,正是他的二爺爺王正義。但他並沒有束手待斃,而是被難以言喻的死亡威脅激發出了無比強大的求生欲和戰鬥力!
只見他雙手迅速抓住王正義的手腕,雙腿借力前踢王正義的咽喉,乃是一招“靈猿翻身”。王正義左臂一橫,向下一壓,硬生生化解了這招的攻勢。
王本草再出左腳,踢向王正義正在抓著他的右臂,想破解自己被抓住要害的困局。不料王正義隻甩了甩右臂,便又化解了這一記攻勢。 王本草再出右腳,改取王正義下陰,這本是習武之人禁用的陰招——斷子絕孫腳,但眼下生死攸關,也顧不得了。可是王正義再次抬起了左臂,封住了攻來的右腳。
王本草不死心,又分別以左右掌攻擊王正義右臂要穴。可王正義仿佛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隻用一隻左手,就完全化解了王本草所有的攻勢。
王本草被扼住脖子,雖然學了不少通天拳的招式,卻無法施展,只能反覆用那幾招“靈猿翻身”、“螳螂八斬”、“斷子絕孫腳”,卻根本難以湊效。
攻了二十幾招後,由於一直無法呼吸,王本草隻覺眼前發黑,全身輕飄飄的,別說出招了,連對手都看不見了。身體早已虛弱不堪,雙手只能無力地抱在王正義的胳膊上,雙腿更是抬都抬不起來了,更別說踢人了。
又過了一會兒,王本草隻覺自己的雙臂也不受控制地垂了下來,眼睛也睜不開了,全身沒有一處還能使上力氣,只有心臟在瘋狂地跳動。
只是,沒能瘋狂多久,王本草感覺心臟也不跳了,耳朵裡什麽聲音也沒了,外界的一切明明已經聽不到也看不到了,身體也不再受控制了,可靈台間仍然有一絲清明,讓自己隱約地知道自己身上正在發生的一切。
我這是死了嗎?娘,對不起,讓您失望了,孩兒沒能逃出來,沒能好好活下去,也不能為您報仇了。我真想長大啊,練一身天下無雙的武功,讓逼死您、害死父親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再娶一位像您一樣才貌雙全的妻子,去江南水鄉過與世無爭的生活,那該有多好啊!
王本草痛苦而絕望地想著,等待著自己的靈魂出體,或是徹底失去意識,可一切都沒有發生。他仍然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但卻仍然能感受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他感覺到自己懷裡的那個錢袋被取走了,但那人並沒有扔下他的身體不管,反而背著他的身體走了起來。
他要對我的身體幹什麽?我都已經死了,他還不放過我嗎?!這個該死的混蛋!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王本草分明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那人的背上一上一下地晃動著,自己卻沒有任何呼吸與心跳。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王本草終究是個聰明的孩子。他迅速從痛苦的絕望中回過神來,重新審視和感受自己的身體。他發現,雖然外息已絕,脈搏已斷,但丹田之中卻有一股奇妙的氣息在體內回旋,維持著身體的生機不滅。只是這股氣息在回旋的同時,也在不斷減弱。這種感覺很奇妙,仿佛自己真的不用呼吸卻能性命無憂似的。
難道我還沒死?可我現在真的還活著嗎?王本草沒有答案,但身體很快告訴了他答案。
在那人背上趴了約摸一炷香的時間,王本草驚恐地發現,那股維持自己體內生機的奇妙氣息居然消耗殆盡了。就在他以為自己真的要死了的時候,突然,心跳恢復了,接著,是呼吸!再接著,耳朵裡傳來了外界的聲音!就連眼睛也感覺到了一片光明!他甚至可以確定,如果此時自己睜開眼睛,就一定可以再次看見這個世界。
雖然王本草害怕被發現不想呼吸,但此時,他已經實在憋不住了,隻好輕輕地吸了口氣,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
王本草有些興奮,因為他已經確定自己還活著,雖然剛剛被王正義扼著脖子絕了外息乃至心跳,但此時,一切都已恢復如初了,只是丹田的那股奇妙的生氣卻被用光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再有。
終於,王本草睜開了眼,這是他確認自己活著的最後一招。入眼,是一團蒼白的頭髮,嗅覺也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這人居然是今天新用皂角液洗過了頭!他看不到身下之人的臉,但憑著先前的記憶,他可以確定,身下之人正是王正義,那個逼死母親、又差點扼死自己的人。
可是,他現在背著自己要幹什麽呢?拿我複命?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答案。
王本草有點兒想逃了,因為如果他真被王正義背回去複命,如果那些人來查驗他的身體,自然會發現他還能夠呼吸,還有心跳。那樣的話,他還得再死一次,而且這次恐怕是真的活不過來了。這世間比死更可怕的事,竟是再死一次!
可是,他現在又能做什麽呢?如果動了,恐怕只能死得更快,所以,只能一動不動,聽天由命!王本草再一次體悟到了自己的弱小與無能,可是自己卻不可能一下子長大,不可能一下子擁有不再受人欺負的力量,這真是年少的悲哀!
王正義仿佛對王本草的變化毫不知情,反而加快腳步,健步如飛,直奔余家村方向而去。不過一個時辰,竟已到了。王本草趕緊閉上了眼睛,但沒過多久,一股熟悉的感覺忽然出現,只聽王正義似是自言自語地道:“到家了。”說著,將王本草輕輕放在了地上,準確地說,是一張草席上。
王本草不敢控制自己的身體,任其躺倒在地。畢淑敏走了過來,說道:“王教頭,您終於回來了!本草他這是怎麽了?”
“淑敏,你幫我看著他,我去找新教主複命。清文,告訴你爹把人都叫回來吧,不用再找了。”王正義衝著姐弟倆一番吩咐,轉眼離開了王家小院。畢清文應聲去找父親畢成,午後的小院裡只剩畢淑敏與王本草二人。
畢淑敏望著靈棚下草席上躺著的不知生死的王本草,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王本草感覺到了有人靠近,連忙屏住呼吸。畢淑敏“呀”地一聲驚叫,又探王本草的脈搏。王本草可沒有本事連脈搏也隱藏掉,隻得硬著頭皮繼續裝死。
畢淑敏秀眉微蹙,將王本草平放在草席上,仰面朝上,雙掌重疊,不停地按壓王本草的心口。按了一陣,見王本草仍然沒有呼吸,但臉卻漲得通紅,歎了口氣,一手捏開他的嘴,一手堵住他的兩個鼻孔,開始往他嘴裡吹氣。
王本草早就料到是畢淑敏留在院中,卻沒想到她居然會去救自己,而且用的還是複吸之法。在被反覆按壓胸口的時候,王本草為了繼續裝死,隻好憋住氣,結果憋得滿臉通紅;沒想到畢淑敏又來口對口送氣,這就像在一堆乾柴上扔下個火把,想不著也難!
於是,王本草再也憋不住了,毫無意外地吸了一大口畢淑敏送過來的氣。畢淑敏明顯感覺到了,心中既喜且驚,毫不猶豫地又送了一大口氣,卻沒能送進去。正疑惑間,身下的王本草已用雙掌撐著她的雙肩把她推了開去。
畢淑敏喜道:“本草,你沒事啦?你這是怎麽了,掉水裡了嗎?”
王本草有些失神,摸了摸剛剛被畢淑敏吻過的嘴唇,心裡感覺怪怪的,但強烈的死亡壓力還是很快讓他回復了清醒:“不是,我……我在山裡練功,從高處摔了下來,摔閉了氣,被王教頭救了回來。”
畢淑敏皺眉道:“那王教頭為什麽不為你複吸,只是把你背回來了?他怎麽能不顧你的死活呢?”
王本草知道這位鄰家姐姐很是聰明,自己的謊話很容易被拆穿,於是連忙道:“這事兒一會兒我再給你解釋,我有東西落在外面了,我要回去找找,你先在這裡歇歇。”說著,站起來就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