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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逍遙客》九 仗義出手
  到了崖邊,太陽剛好落山,王本草對自己更加失望,原本此時應該回家,而師姐此時也應該做好了一盤菜在門口等著他的。但今天,王本草心事重重,師姐的菜大約也不再可期了,便繼續坐在崖邊,想等天徹底黑了之後再回去。

  不知是不是被師姐所傳遞的本月十五新春接單會選定幽冥三使的消息所刺激,王本草此時面對泰山落日的壯美風光,竟無心欣賞,反而有些焦慮,心中隻想著一件事情:打通帶脈,進而徹底貫通全身經脈。

  人體有十二脈正經和八脈奇經,王本草武學天賦極高,靠著勤奮和悟性,在十年時間裡逐步打通了十二脈正經和包括任督二脈在內的八脈奇經中的七脈,隻余帶脈一直未能打通。

  習武之人最看重的是打通十二脈正經,其次是八脈奇經中的任督二脈,至於其余六脈奇經,則會根據實際的需要有選擇地進行修煉。這其中,最不被重視的便是帶脈。

  帶脈起於腹部,橫行繞身一周,閉合於腰部,是人體二十條經脈中唯一的橫行經脈,武人眼中最沒用的一條經脈,卻也是最難打通的一條經脈。但《通天拳經》第一卷《先天功譜》卻對帶脈的作用進行了詳細解讀,並稱修煉至高武學的前提就是打通十二脈正經和八脈奇經中的三脈,這三脈奇經指的正是任脈、督脈和帶脈。

  帶脈能夠收束從中穿過的所有縱行經脈,使人體對於內息的控制達到精微的程度;同時可以滋養其他縱行經脈,增強其爆發力。王本草自創蛙行術,是受《先天功譜》中“行修”法門的啟發,目的便是打通奇經八脈。

  如今四年過去了,八脈通了七脈,總歸令人覺得有些遺憾。王本草不喜歡這種不完美的感覺,卻不知成功之道何在,就連那位一直指點他的神秘人也找不到法門,這令王本草心中難免有些絕望。

  遠處突然傳來的打鬥聲將王本草拉回了現實。他循聲望去,只見崖下那群山匪正圍攻一個白衣青年。那青年身形苗條,劍法迅捷,腳步輕盈,武功明顯在那群山匪之上,雖然身上還背著個包袱,卻依然遊刃有余。

  但那群山匪仗著人多勢眾,長短兵器俱全,合力圍攻之下,反而佔了上風,把那青年一步步逼向崖邊絕境。那白衣青年幾次有機會重傷甚至殺死敵人,卻只是輕刺一劍便即回撤,不但白白浪費了反敗為勝的機會,反而激怒了眾匪,越發賣力地出招對付那青年。

  王本草看在眼裡,暗歎這青年太過謙讓小心,如此下去,不但包袱的裡財物不保,就憑他刺傷眾匪這一條,就極有可能喪命於此。想當初他與狼群搏鬥,每一招使出去,必能重傷甚至殺死一頭狼,如此才能成功擊退狼群;如果每一招只是讓敵人受點兒輕傷,只怕時間一久,自己便首先支撐不住了。

  正沉思間,只見形勢陡變,其中一匪趁著那青年的一招破綻,一棍戳在那青年肩頭;那青年身形一晃、立足未穩之際,又一匪一記重腿掃在那青年腳裸之上。那青年被這一腿掃中,便欲跌倒,卻不料背後又有人飛出一腳,踹在那少年背後的包袱上,直將那青年踹飛了出去,在地上連打了幾個滾,遠遠地躺在了地上。

  這一腳顯然踹得極重,只見那青年一聲尖叫,長劍脫手,包袱也被甩到一邊,裡面的衣服、乾糧、銀錢等散落一地,連頭上的逍遙巾也掉了下來,一頭長發披散開來,落在地上。

  一匪道:“怎麽這一聲倒像個娘們?”

  另一匪道:“分明是個白面書生嘛,

劍法倒還不賴。”  又一匪道:“你們兩個過去看看!”

  二匪正欲上前查看,卻見那白衣青年已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雖然臉上沾了些塵土,但眾人細看過去,果然是個年輕女子,只是著了一身男裝罷了。

  王本草雖然隔著十余丈,但仍被那白衣女子的動人神態震驚了,坐在崖邊眼睛一眨也不眨。群匪更是被眼前這女子的模樣吸引住了,一時竟沒人吱聲。

  那年輕女子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啊”地一聲輕呼,右腿一軟,跪倒在地,顯然被剛剛那一掃傷得不輕。但這一痛,也讓她更加清醒,連忙轉身一瘸一拐地往荊棘叢中逃去。群匪卻並不追擊,反而站在原地嘿嘿淫笑起來。

  那女子好不容易逃到了荊棘叢邊,才發現這荊棘叢十分密實,一旦鑽進去,馬上就會被困住,根本無法前進。而身後是群匪,兩邊皆是山崖,雖然有一邊的山崖尚能通行,但去路正是匪寨!一番權衡之後,那女子突然轉向太平崖方向,跌跌撞撞地越過界河,向太平崖攀去,轉眼之間,已離地三丈有余。

  這時,群匪中方有人驚呼道:“別讓這漂亮妞跑了!”

  又有人道:“抓回去,給寨主做壓寨夫人再合適不過了!”

  眾匪一邊喊,一邊朝太平崖邊奔去,卻在那條小河邊停住了。

  一匪道:“這界河……”另一匪道:“這妞太好看了,沾上一身土也比寨子裡的女人都好看!不要太可惜了!”

  又一匪道:“白水觀可不好惹,這事兒恐怕得寨主才做得了主。”

  眾匪在河邊一番爭論,那女子則抓住機會拚命向上爬,爬到山崖一半高處時,卻再也爬不上去了,整個人上上不去,下下不來,掛在了峭壁之上。

  只見一匪排眾而出,越過界河,朗聲道:“寨主要是看見我等為他劫了這麽個美貌夫人回來,還有什麽罪不能免?想立功的就跟我上!”此言一出,倒有一多半人越過界河,來到了崖下。

  突然,一匪驚叫道:“崖上那個,是人是鬼?”

  另一匪罵道:“廢話!分明是個長胡子老頭!”

  前一匪道:“不會是白水觀的觀主吧?”

  後一匪道:“胡說!那觀主沒有那麽長的胡子!只怕是個采藥老人。”

  又一匪道:“你才胡說呢!那人經常坐在崖上,只怕是個武林前輩!”

  提起武林前輩,眾匪又有些不知所措。

  當下一匪向上喊話道:“老前輩,我等無意冒犯,只是寨子裡跑出個丫環,我們要把她捉回去,請您不要插手!”

  王本草第一次與群匪離得這麽近,還成為了眾匪的焦點,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如果不是相信眾匪不可能攀上身下這十丈高的陡崖,此時說不定他已逃之夭夭了。

  不料那年輕女子聽了眾匪的話,方知崖上有人,抬起頭,卻只看見一片昏暗的天空,隻好急急喊道:“老前輩,我是過路的,不是他們寨子裡的丫環,求您救救我吧?老前輩,救命啊!”

  雙方一片聲地喊了半天,王本草只是坐著不動,也不出聲。他心裡其實並不平靜,只是如果此時出手相救,就打破了與對面獨龍寨達成多年的互不干涉協議,違犯了教規,不知道會受到怎樣的懲罰;若是不救,這白衣女子著實惹人憐愛,心中又十分不忍。

  他一忽兒想:這群山匪從未得罪過我、傷害過我,我為何要與他們作對?一忽兒又想:這女子雖然與我素未謀面,可她有危難,我又力所能及,為何不能救她一救?轉念又想:那女子懸在半空,根本夠不到,我便想救,卻又如何下手呢?

  正猶豫間,只聽崖下一匪道:“這老兒只怕是個聾子,別管他了!快上去把這漂亮妞拽下來!其他人張好了網,別讓她摔壞了!”

  那人剛說完,只見有四匪已在那年輕女子身下張開了一張大網,另有兩匪分別從兩側向崖上攀去,但隻攀了三丈高,便再也攀不上去了,真不知那女子是如何帶著腳傷攀到五丈高處的。

  正為難間,為首的山匪又發令道:“用繩子套住拽下來!”只見崖下立時有一匪從懷中掏出一捆麻繩,打了個扣,反覆往那女子身上扔,想套在她脖子上,怎奈那女子攀得太高,麻繩長度雖夠,拋繩的力度卻不夠,每每拋到半截,便垂了下來。幾個山匪輪流嘗試了十多次,都不能夠到。

  為首的那山匪罵一聲“笨蛋”,將繩索直接扔給了三丈高處的一匪,那匪接過繩子,借著風力,拋了三次,便套在了那女子的頭上。那女子大駭,連忙伸手欲撥開繩索,不料手一松,不待匪人拽她,自己竟直接從崖壁上跌了下去,正好落在了網上。

  眾匪一片歡騰,一擁而上,抓住那女子四肢,抬著往山寨方向走去。有幾個剛才沒敢過界河的,見此情景,連忙把那女子散落的包袱和長劍收拾起來,好一同帶回寨中。

  那被抓的女子仰面朝天,這時卻能看清崖上真的坐著一個人,於是聲嘶力竭地向著王本草不斷高喊:“救命!救命!”

  每一聲“救命”,都像是一記重拳砸在王本草的胸口,又像是一柄利刃扎在他心頭。雖然呼救聲漸行漸遠,但那白衣女子迷離的淚眼卻在王本草心中越來越清晰。眼見那女子要被送入匪寨,此生只怕要毀於今日,王本草在崖上再也坐不住了,全身的血液忽地沸騰了。

  “如果不能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我此生學武何用?!”

  王本草的心中猛地升騰起這樣一個念頭之後,便再也不去想什麽教規了,一聲嘯叫震徹山谷,接著直接從崖上如一頭猛虎一般衝了下去。

  眾匪被眼前的變故驚呆了:一來沒想到那崖頂之人居然發出這樣一聲驚天動地的嘯叫;二來更不敢相信有人居然能從那麽高的地方跳下來。

  王本草也驚呆了:他一心隻想著救人,居然忘了自己身在十丈高的懸崖之上,還以為是在樹頂上,這樣縱身一跳,不摔成肉醬才怪呢!

  生死關頭,王本草一下子冷靜下來,靈台一片清明。他雙掌全力向下擊出,想借反彈之力止住墜勢,不料空中只是發出輕響,墜勢隻略稍減,身體繼續急速下墜。

  這一下當真讓王本草驚懼萬分,因為他已經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命在頃刻!

  在不服輸的意志催發下,王本草急調全身內力聚於丹田,同時將同樣位於丹田的修煉了八年的先天功氣核全力壓縮,以先天真氣包裹內力沿著雙臂的經脈直衝雙掌,醞釀著威力更大的第二掌。便在此時,一種奇妙的感覺從腰腹間傳來,仿佛其間的每一寸血肉都被清泉滋潤、每一個毛孔都被雪水澆灌,全身都舒爽得有些麻木了。

  但他來不及仔細體味這種奇妙的感覺,第二掌便擊了出去。與前一掌相比,這一掌的感覺完全不同!王本草清晰地感覺到,各條縱行經脈內的內力先是快速聚集至丹田,然後在帶脈諸穴間急速轉了一圈,沿著手三陰、三陽六條正經的方向向雙手方向衝去,在雙掌擊出的同時,內力集中外泄,猶如開閘時的怒流勢不可擋!

  “轟!”猶如半空響了個驚雷,王本草雙掌仿佛擊在了實處,巨大的反彈之力震得他雙臂劇痛,仿佛頃刻間便要碎裂。但與此同時,王本草的身體卻也止住了下墜之勢,向上翻轉了兩圈後,才繼續向下墜去。

  王本草心頭大喜:這難道是內力外放?應該不可能吧?那不是50歲以後才可能練成的嗎?他不及多想,連忙又向下擊出一掌。“轟!”又一聲悶雷響起,王本草的墜勢再次為之一緩。

  “轟!轟!轟!”王本草又擊出了三掌,徹底擺脫了墜亡之險,手腳同時著地,安然落下。

  眾匪見王本草在空中擊出的五掌如同五聲驚雷,一個個震驚得合不攏嘴,直到王本草站起身走到他們跟前,才有人反應過來,大叫一聲:“老前輩饒命!”撒腿就跑。其余山匪見狀,把那年輕女子往地上一扔,手上的兵器也不敢拿,連滾帶爬、頭也不會回逃進了山寨。

  直到這時,王本草才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雖然沾上了塵土和淚水,但仍可見那是一張十七八歲的年輕女子的臉龐,眉毛濃淡得宜,眼睛光彩照人,鼻子平滑直挺,小嘴紅潤動人,身上隱隱散發著令人迷醉的清香。

  王本草雖然平日在余家村一帶也見過一些年輕女子,特別是畢雪劍更是教中公認的第一美女,但王本草看著只是覺著舒服,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但眼前這個女子,卻從清秀的外表之下,透出一股令王本草心搖神蕩的婉約氣質,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一時竟看得呆住了。

  那女子回過神來,掙扎著從地上坐了起來,顫聲道:“多謝前輩相救,大恩大德,小女子永世不忘!”說著,朝王本草深深磕了個頭。

  王本草也回過神來,一面將那女子扶起,一面道:“我不是什麽前輩。你沒事就好!”說著,拾起包袱和長劍,交到了那少女手上。

  那女子接過包袱和佩劍,忍不住第一次與王本草對望了一眼。只見眼前之人雖然頭髮散亂、長須蔽唇,卻雙目如電,雙頰的皮膚沒有絲毫的松馳之態,顯然年紀並不大,說不定是對面山上的什麽山寨首領人物。這樣一想,心中既存感激,又心有余悸。

  再看王本草貌如野人,武功高絕,剛剛放下的一顆心重又懸了起來。心念一動, 連忙打開包袱,取出一包銀錠,道:“前輩大恩,小女子無以為報。這裡有200兩銀子,請前輩一定笑納。”

  王本草見那女子捧著銀子的雙手白嫩細長,極是好看,又想起師姐的手,也是那樣的一雙玉手,心道:“都好看。”

  那女子見王本草盯著那包銀子卻一動不動,連忙又從包袱中翻出一個皮匣,取出一張畫著符號和文字的紙片,道:“這是聚元質庫的飛錢票,500兩,一並獻給恩公。”

  見王本草仍沒反應,又從皮匣中取出一張飛錢票,道:“這是匯通山莊的飛錢票,江南一帶通用,請恩公一並笑納。”

  見王本草還沒反應,心中一涼,將整個包袱捧起,道:“恩公恕罪,小女子隨身隻帶了這些錢,恩公若是喜歡,請都拿去吧?”

  卻聽王本草答非所問:“姑娘的手真好看。”

  那少女聞言,“啊”地一聲驚叫,丟開包袱,轉身便逃。

  王本草被那女子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接住包袱,重新將錢物裹好,欲還給那少女,卻見她在前面跑了兩步,“哎喲”一聲,摔倒在地。

  王本草趕上前欲扶,那少女驚叫道:“你別碰我!”

  王本草嚇了一跳,不明所以。但他本性純良,見那少女不願,便不勉強,以劍挑包袱遞到那少女面前。那少女盯著他看了一陣,小心起身接過,以劍拄地,一瘸一拐地向官道的方向走去。

  晚霞如畫。王本草望著那少女的長發在風中輕輕舞動,原本一肚子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隻張大了嘴巴呆呆地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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