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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逍遙客》一十一 春心初動
  日上三竿,泰山腳下一片春意盎然。

  女子悠悠醒轉,睜眼發現自己正身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屋內陳設雖然有些陳舊,但卻很是考究,顯然是個大戶人家的內室。更奇的是,她的眼前還掛著一幅字,字跡倒算工整,讀來乃是“姑娘請勿動勿叫,我很快就回來”,卻叫人摸不著頭腦。

  她正欲起身細細打量這間屋子,卻覺雙腋之下一緊,仿佛有一根繩索從腋下和胸前穿過,把自己捆在了床上。她又試著動了動腿腳,卻發現雙腿也被人捆住了,前後左右都難以動彈。再試試雙手,更是吃驚,雙手不但也被人縛住,而且手上還被套上了布袋一般的東西,使得她想用手指解開繩索的想法徹底落空。

  情急之下,女子忍不住想大聲呼喊,卻終於忍住了,雖然嘴巴本也被人塞住了,只能從鼻孔中發出“嗯嗯”之聲,但她更擔心一旦出聲會引來更大的麻煩。

  此時,女子已徹底清醒了過來,努力回想昨天之事,隻記得被一個長須怪人救到了一個荒村小屋之中,自己喊叫了一聲之後,就被那怪人打暈了過去,後來的事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看著眼前的屋子,感覺與昨夜的那間倒有七分相像,但眼前這個乾淨舒適的內室裡,怎麽可能住著那麽一個長須怪人呢?絕然不會!難道是後來自己竟被那怪人的什麽師姐給發現並救了下來?可為何自己如今卻被綁在床上不能動彈呢?

  女子再次扭動自己的雙腳,右腳明顯感覺到了疼痛,那是昨天傍晚被那群山匪所傷,說明昨天的一切並非是夢。她又用指甲掐了掐手指,也是疼的,再次確信現在也並不是在夢中。

  女子的心一點點下沉,一種從未有過的惶恐襲上心頭。她開始不顧一切地搖晃身子,前後左右不停地搖晃著,帶動整個床“吱吱呀呀”地響個不停。也不知晃了多久,好容易把蓋在身上的被子晃到了床下,她已是渾身大汗,加上許久沒吃東西了,竟有虛脫之感。

  這時,她終於看清,自己的身體被人用小指粗細的麻繩反覆捆綁,而且手腕、腳腕等處還在麻繩之下墊上了一層棉布,雖然這樣麻繩不易勒傷皮膚,但也更加不容易滑脫。女子暗暗心驚捆她之人的心思縝密,只是卻不知此人到底是好意還是惡意。若說是好意,為何還要捆住她呢?若說是惡意,大可將她隨意捆綁,為何還要如此細致地綁在床上呢?

  這時,女子才重新注意到懸在眼前的那幅字,看字跡筆力遒勁,顯然是男子的手筆,而那句“姑娘請勿動勿叫,我很快就回來”的意思也一下子明了了,應是捆她之人有事出去了,怕她亂動亂叫,所以才留了這麽一句話。如果那人真是個惡人,只怕不會這麽好心地留一句話吧?而且,惡人會住在這麽雅致的一間屋子裡麽?

  想到這兒,女子心中頓覺一塊石頭落地,長籲一口氣,開始仔細觀察起這間屋子來。其實,這間屋子的陳設十分簡單,隻一床、一櫃、一案、一椅、一衣架而已。書案上筆墨紙硯俱全,另有一盆墨蘭置於一角,長勢正旺,而自己的包裹正掛在衣架上。

  看了一會兒,房中實在無甚可琢磨之處,女子的目光重又落在了懸在眼前的那幅字上,尋思這寫字之人該是何種模樣,是個英俊的青年,還是個儒雅的中年人,亦或是個和藹的老者?

  女子正胡思亂想間,忽聽窗外一聲沉沉的悶響,仿佛有一重物被人放在了地上。接著,一陣腳步聲徑直朝屋內走來,

很快到了內室門口。女子忽地緊張起來,一顆心如同要從嗓門眼裡跳出來一般。但那人卻在內室門口停住了,接著不知道在外間翻找什麽,發出輕微的響聲。  “難道來人竟然不是這裡的主人,而是一個飛賊?”女子不知為何突然有了這個想法,接著便徹底慌亂起來,拚命掙扎著,想要弄斷繩索,卻又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那麻繩看似不粗,如果是個精壯的漢子,或許用盡全力便能繃斷,但女子掙了無數次,直弄得手腳疼痛不已,仍然不見成效。

  正掙扎間,門突然開了,女子惶恐地望了過去,只見推門而入的是一個英俊的青年,看起來文質彬彬的,面帶關切之色。女子大喜過望,想說些什麽卻苦於無法開口。

  那青年朝她微微一笑,抱起落在地上的被子徑直出去了。

  女子很快聽到了窗外拍打被子的聲音,隨即見那青年又返回了內室,對她道:“答應我不在屋外說話,我就幫你解開繩索。”女子心中一驚,連連點頭。

  那青年隻解開了她手上的繩索,旋即關門離去。

  女子愣了一會兒,方始回過神來,忙把身上的束縛一一解除,見身上穿的仍然是昨天的那套衣衫,只是雙腳的鞋襪已被除去,右腳上還多了幾塊膏藥,心中的恐懼與擔憂盡去,漸漸升起了一絲暖意。只是一回想起昨天的可怕經歷,又有些心有余悸,索性便不再去想。

  女子脫去外衣,換上了包裹中唯一的一套女裝,摸索著理了理頭髮,方才開門走出內室。右腳疼痛依舊,女子勉強挨到客廳門口,倚在門邊向外望,只見院子裡竟然放著一頭大野豬,那青年正擺弄著一根“丫”字型的樹杈,不知要做什麽。

  那青年聽見動靜,一回頭,見那女子倚在門邊,陽光照耀下,靜美如畫,一時看得呆了。女子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低下了頭。

  那青年將樹杈剝了皮,纏上了布條,遞給了女子,輕聲道:“你腳上有傷,用這個當拐杖吧?看看合適不?”

  女子接過拐杖,輕聲說了聲“謝謝”,置於右臂腋下,轉回客廳坐了下來,道:“好像高了一點兒。”

  那青年接過拐杖,用手指在杖底劃了條痕,走了出去,很快又返回,道:“這下應該好了。”

  那女子起身又試了一下,果然高低合適,一面道謝,一面問道:“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那青年一愣,隨即道:“在下王本草。不知……不知小姐如何稱呼?”

  原來,這青年正是王本草。他原本一直留著長須,但跳下太平崖救那女子之時,被迫激發了渾身的潛能,使他的先天功終於獲得了最後的突破:打通了帶脈。當然,這是他今早外出打獵的時候才最終確認的。

  他不禁感慨好人有好報:十年前立下的志向,終於在最後一刻實現了!貫通帶脈,這是自己獻給自己最好的生日禮物!何況,還順便救了個人,又沒有造成任何的額外傷亡,這又是一件好事。

  從外面打獵回來,王本草突然覺得自己的長須有些討厭,何況自己也不再需要蓄須明志了,於是他不但剃光了長須,露出了白淨的臉龐,還把頭髮也束了起來,看起來竟不像個習武之人,倒像是個讀書人。

  女子一聲“公子”,著實把王本草震住了。幽冥教中人,有人叫他“王本草”,也有人叫他“本草”,甚至還有人叫他“姓王的小子”,卻從來沒有人叫他一聲“公子”。

  那女子盯著王本草看了一陣兒,方道:“小女子姓嶽。多謝公子相救。”

  王本草道:“見義勇為,乃我輩習武之人的本色。”

  那嶽小姐靦腆一笑,又問:“公子可見到一個長須之人?”

  王本草道:“見過。”

  嶽小姐又驚又喜,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公子……沒把他怎麽樣吧?”

  “我把他的長須給剃掉了。”王本草心有所動,微微一笑。

  嶽小姐大吃一驚,忙問:“公子為何要這麽做?”

  王本草笑道:“我嫌他的長胡子太難看,怕嚇到小姐。”

  嶽小姐眉頭大皺,心想:“王公子看起來雖然文質彬彬,但畢竟身強體壯,脾氣暴躁,居然一不高興就剃掉別人留了許多年的胡須,實在是太霸道了。”略感失望之余,口中卻關切地問道:“我那恩公如今卻在哪裡?”

  王本草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嶽小姐四下望了望,不見有外人,便道:“能否請恩公出來一見?”

  王本草道:“嶽小姐正在相見,又何需再請?”

  女子瞪大眼睛,若有所悟,盯著王本草道:“我不信!”

  王本草到院中石桌上取來兩包事物,打開來給嶽小姐看,正是兩包長須。嶽小姐以難以置信的眼神將王本草從頭到腳又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了他的一雙大手上。與他白淨的臉龐不同,他的手質地粗糙且顏色灰黑,倒像一截松枝。

  “你這個人,真是有意思。”嶽小姐嘀咕了一句。

  王本草猛地想起一事,道:“昨晚嶽小姐一聲驚叫,險些壞了我的大事,我不得已冒犯了小姐,實在對不住。現在小姐頭上應該不疼了吧?”

  王本草這麽一問,那嶽小姐方想起來摸摸自己的後腦杓,苦笑道:“還好。王公子是好人,我不會再給王公子添麻煩了,你就放心吧!”說著,朝王本草粲然一笑。

  王本草心中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這是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雖然師姐有時也會朝他微笑,卻不能生出此時的感覺,如溫暖的陽光,似清脆的鳥鳴,溫暖而動人,卻又不止如此,仿佛一下子扯動了自己內心深處的一根琴弦,回響久久不絕。

  王本草臉一紅,道:“今日運氣好,獵了一頭大野豬,肥壯得很,小姐定然也餓了,請小姐稍待,我去切些腿肉,生堆火,烤給小姐吃。”

  嶽小姐道:“我並不怎麽餓,王公子狩獵辛苦,不如先歇息一會兒再說吧?”

  王本草聽著嶽小姐的關心話,十分舒心,連忙道:“不用,我不累。”說著出門給嶽小姐打了一盆洗臉水,又燒了一壺水,給嶽小姐泡了一杯清茶,自己則在院子裡收拾那頭大野豬。直忙到晌午,才將那頭野豬剝了皮,骨肉內髒分開,弄了滿滿兩大盆。

  待王本草把烤好的八條排骨端上桌時,已過了午時,嶽小姐和王本草都餓得肚子咕咕叫個不停了。二人相視一笑,便吃了起來。嶽小姐隻吃了兩條較小的排骨,便說吃飽了;王本草也沒客氣, 把剩下的六條排骨一口氣吃了個精光。

  嶽小姐一面喝茶,一面忍不住打趣道:“王公子看上去好幾天都沒吃東西了似的。”王本草“嘿嘿”笑道:“不瞞嶽小姐,我昨天一天沒吃東西,確實餓壞了。”二人由是閑聊開去。

  初時,王本草大講一早大戰野豬的故事;接著,又講他往日捕捉山雞、野兔的故事,還有與狼群鬥智鬥勇的故事;再到後來,嶽小姐提起王本草為何一個人住,不與父母同住,王本草隻好將自己父母雙亡的實情相告,嶽小姐心中不忍,一時無話。

  良久,嶽小姐拿起案頭的一本《莊子》,道:“王公子愛看《莊子》?”王本草點頭稱是。

  嶽小姐又問:“《莊子》三十三篇,王公子最愛哪一篇?”

  王本草道:“首篇,《逍遙遊》。”

  “最愛哪一句?”

  “《知北遊》篇: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

  嶽小姐聞言一愣,歎道:“我也最愛《逍遙遊》,或許正是因為難得逍遙吧。不過我以為《秋水》篇中的那句‘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最妙。”王本草點頭道:“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二人相顧一笑。

  二人由莊子談到了老子,以及其他百家之言,主題卻是無為閑適逍遙之樂。王本草驚歎於嶽小姐的博學廣識,嶽小姐則讚歎王本草的體悟深刻。雖然只有兩杯普通的清茶相伴,但二人卻聊得極為投契,仿佛久別重逢的情侶在互訴別來之情,你一句我一句相互接續著,總也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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