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長榮臉上的驚怒之色稍平,冷哼一聲,接著一聲長嘯,一招“靈蛇出洞”,挺槍刺向王本草胸口。王本草見這一槍並沒有什麽花樣,直來直去,但威力卻十分驚人,便不願去接;加上他本欲把對手引到樹木稀疏處,遂假裝驚懼,向後躲開。
柳長榮大叫一聲“別跑!”又一招“靈蛇出洞”。王本草繼續後撤。柳長榮一連刺出七槍,卻連王本草一片衣角也沒碰到。王本草連退了四步,見柳長榮已經站在了空地中央,不待柳長榮刺出第八槍,舉刀撲上。柳長榮一招“橫掃千軍”,王本草躍起避開,卻聽“喀嚓”一聲,旁邊一棵小樹被掃斷。
王本草回頭看了一眼,似是自言自語地道:“看來這地方還是不夠寬敞,礙著你的槍了。你且稍等,待我幫你清一清邊角。”
此言一出,不光柳長榮,就連畢雪劍等人也都一頭霧水,不知王本草何意。卻見他舉刀在空地周圍一陣猛砍,每出一刀,便有一棵白楊樹被砍斷,樹身被扔進林中,地上隻余一尺多高的樹樁。不到一盞茶功夫,竟砍出了三丈見方的一大片空地。
畢雪劍突然明白了王本草的心思,心中暗歎:“師弟如此心性,如何能成為一名殺手呢?”
王本草非常滿意自己辟出的這片空地,用衣袖擦了擦刀身,朗聲道:“現在沒有礙事的了,我也不會再退。咱們可以來一場公平的對決了!”
柳長榮將低垂的槍頭微微抬起,指向王本草,表情複雜地道:“你這人倒是有意思,我一定全力以赴!”
王本草雙手握刀,刀尖直指柳長榮,沉聲道:“再來!”
話音方落,只見黑影閃動,柳長榮的黑色鐵槍已經悄無聲息地刺了過來。王本草果然沒有後退,而是加速前衝,以刀身在前面開路,猛地欺至柳長榮身前,繼而刀身前推,直劈柳長榮左臂。柳長榮橫槍擋格,同時抬腳猛踢王本草小腹。王本草見機也極快,不待柳長榮腳跟完全抬起,一腳搶先踢在了柳長榮小腿上。柳長榮被震退,同時借機揮槍橫掃。王本草沒料到柳長榮被震退之時還能出槍,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記,一聲悶哼,也退後幾步。二人無聲對立。
當地面上被攪動的樹葉重新歸於平靜,王本草率先出招,一記“仙人指路”直刺柳長榮眉心。柳長榮提槍對刺,指向王本草胸口。王本草招式不變,腳步橫移,避過來槍,繼續向前刺去。柳長榮回槍以槍尾橫掃,王本草被迫後撤。待其力盡,又再次欺近身前。柳長榮則將一杆鐵槍使得忽短忽長,時刺時掃,無論王本草如何閃轉騰挪,總是近不得身,只在槍杆上留下了一排刀斫的白印。二人叮叮當當鬥了近百招,依然毫無突破。
忽聽“哢嚓”一聲,接著“啊”的一聲慘呼,原來是王本草不小心被地上的一根樹枝絆了一跤,又被柳長榮抓住機會一槍刺中了胸口。王本草左手緊握槍杆,右手依然握緊刀柄。柳長榮雙臂加力,推得王本草不停後退。
杜衡面色凝重,忍不住望了王長老一眼,仿佛在說:要不要出手?
王長老雙目緊盯著王本草,仿佛並沒有看到杜衡使眼色,卻在輕輕搖頭。
畢雪劍雙眉緊皺,暗器在手,隨時準備射出。只有張遊龍依舊垂手而立,面不改色,不知是對王本草信心十足,還是根本漠不關心。
“咚!”一聲悶響,王本草被逼得後背撞到了一棵高大的白楊樹的樹乾上,引得槍尖又深入了寸余。王本草牙關緊咬,
瞪了柳長榮一眼,卻見對方滿臉嘲弄之色,口中還道:“我當你多有本事呢,還要幫我清場,原來是在裝腔作勢。快放了宋小姐,我饒你不死!” 王本草最無法忍受的,就是被人瞧不起。只見他忽地目射凶光,一聲怒喝,定坤刀從手中射出,直指柳長榮小腹。柳長榮吃了一驚,連忙避開。手上一松勁,王本草立刻趁機拔出槍尖,雙手握住槍杆,猛往裡奪。
柳長榮雖善長使槍,但此時被王本草纏住,再高明的槍法也沒了用武之地,隻好與王本草拚蠻力硬奪。二人轉著圈奪槍,卻誰也奈何不了誰,隻把原本滿是落葉的地面踏得一片光滑。
王長老觀戰良久,終於發聲:“此地不宜久留,速戰速決!”
王本草氣喘籲籲地環顧四周,也有些擔心柳家堡的家丁們尋過來,一咬牙,松開雙手,功聚雙掌,隔空擊向柳長榮。柳長榮沒想到王本草居然會放手,更想不到會在此時出掌,一驚之下,連忙後退,同時把槍杆推向王本草掌心,以抵消其掌力。卻聽“嗡”地一聲響,那槍杆被王本草的雙掌擊中,顫抖著掃向柳長榮。柳長榮剛退出兩步,不及躲閃,側身重重挨了自己的槍杆一掃,“啊”地一聲慘呼,摔倒在地。
柳長榮完全想不到王本草這一掌的力道沉重至此,好在王本草並沒有趁機出手,而是一直等到柳長榮再次站起身來,勉強拿起長槍,方才從褲腿中抽出兩把匕首,和身刺出。
柳長榮舉槍斜掃。但這一掃,不論速度還是力道,都明顯不及之前。顯然,剛剛王本草雙掌的全力一擊,對柳長榮造成了不小的傷害。王本草看出柳長榮左臂有傷,摸了摸自己仍在流血的胸口,猛地前衝,以兩把匕首抵住了掃過來的槍杆,雙目緊盯著柳長榮,目光十分堅定。
雖說擊殺河洛雙雄是王本草的第一戰,但畢竟對手武技不高;雖說與玉成子之戰絕對稱得上強強對決,但畢竟不是拚命,連刀劍都是沒開鋒的;而今日之戰,卻是王本草與一名青年高手之間的真正對決,真刀真槍,以命搏命。王本草一直期待著一場這樣的考驗,如今真的來了,他的內心激動萬分!——習武之人,最在乎的,就是武技的較量!
王本草臂力驚人,毫不含糊地用兩柄匕首硬生生架住了柳長榮鐵槍的全力一掃。柳長榮左臂吃痛,沒有硬壓,以身體為軸,改為右臂在前,左臂在後,從右側掃向王本草下盤。王本草左腳踢出,以腳掌一抵一壓踏住了鐵杆;右腳猛地發力,身體如箭,雙匕如兩個箭頭,分取柳長榮雙肩。柳長榮欲回槍相護,怎奈槍杆被王本草左腳壓住,一時抽不回來,於是效法王本草,雙掌用力將槍杆前推,撞向王本草胸前。王本草被迫回匕相護,被槍杆的大力蕩了回去。柳長榮也被槍杆的反彈之力震退了兩步。
畢雪劍先前見王本草失了定坤刀,心裡並不擔心,因為她知道師弟所擅長的並非刀法,而是拳術;待見王本草手握匕首,便更加信心十足了,因為加上匕首的王本草,運起通天拳來,更加如虎添翼;此時見王本草差一點兒就奪了柳長榮的鐵槍,心中暗叫可惜。
張遊龍雖然看似輕松,但此時如果摘下面具,卻可見他的臉色甚是難看,因為他在邊看邊問自己:面對柳長榮的柳家槍法,自己能否比王本草表現得更好?答案竟是未知!因為柳家槍法攻勢凌厲,守法嚴密,若非王本草這樣擅長近身肉搏的路數,還真無可奈何。若以幽冥劍法硬破柳家槍法,代價只怕不會小。難怪父親母親都不讓自己接這個任務。
王長老卻是越看面色越佳,還不住地微微點頭。他看出了王本草的刀法不敵柳家槍法,但他更看出了王本草的拳法更勝柳家槍法一籌。只要不出意外,勝負轉眼便見分曉!
王本草也從初時的驚慌與憤怒中徹底回復過來,目光變得平靜,心中反覆推演著取勝之法。柳長榮雖然左臂受了傷,槍法的威力被削弱,但只要左臂還能用,就仍有機會借力突破,給王本草以致命一擊。所以,王本草打定主意,接下來要重創柳長榮的左臂,就像狩獵之時,如果發現難對付的獵物某處受了點兒傷,加重傷勢遠比創造新傷要容易。
柳長榮平時握槍都是左手在前,右手在後;但此時左臂受傷,便改為右手在前,左手在後。戰至此時,他也不再主動出擊,而是以守為攻,伺機尋找敵人的破綻,再予以痛擊。
王本草見柳長榮不主動出擊,又見其換了握槍姿勢,心頭一動,開始繞著柳長榮轉圈。這是他從與狼群的戰鬥中悟出的技巧。圍而攻之,往往令敵人首尾難顧,破綻百出。只是他就一個人,所以只能化用狼群戰術的精髓,通過轉圈來迷惑敵人,讓敵人摸不清自己進攻的方向。
柳長榮初時還跟著不停轉動,待轉了十多圈以後,便不再動彈,而是雙目下視,持槍待變。王本草微微一笑,心中已有對策,決定冒一冒險。
只見王本草轉到柳長榮正面,大喝一聲“殺”,雙手緊握匕首,撲向柳長榮。這一招怎麽看都像是在自殺!但柳長榮的反應卻更加令畢雪劍等人目瞪口呆!只見他猛地用槍尾向身後疾刺,似是配合王本草的前進,故意把近身的空間讓出來一樣!
王本草雙目放光,瞬間欺到柳長榮身前,左手用匕首抵住鐵槍頭,右手直刺柳長榮左肩!
王長老見侄孫兒眼光老辣,膽大心細,心中暗喜,眼現欣慰之色。張遊龍則雙目微眯,隱有憂色,卻不知所憂何事。
柳長榮也被自己奇怪的反應驚住了。好在他久經操練,反應迅速,見王本草匕首刺來,腰身一扭,避了開去,同時右手壓下槍身,猛掃王本草小腿。王本草早料到他會這樣反應,猛抬右腳,全力蹬在槍杆上。這一蹬看似平淡無奇,卻用上了王本草修煉蛙行術時的技巧,不但將全身重量壓在了上面,後面還附帶了極強的內勁!
柳長榮不知凶險,雙臂習慣性地用力抵禦,卻聽“哢”的一聲響,接著從他口中發出一聲慘叫。只見柳長榮的左臂突然刺出一截白骨,銀白的衣袖轉眼變成血紅!
王本草見狀,明白自己先前一掌已經把柳長榮的左臂骨打裂,此時他貿然用力,以致臂骨折斷、刺出。柳長榮斷了一臂,自然無法正常使槍。
王本草正欲上前,卻見柳長榮右臂猛地用力將長槍擲出,直射向王本草。二人相距只有丈余,這一擲其實威脅極大。好在王本草長年在山林中與野獸相鬥,反應比一般習武之人更要快上一截,所以險險避了過去。
柳長榮失了長槍,傷了左臂,卻依然鎮定,從灰色皮靴中抽出一柄長長的匕首,與王本草對峙起來。畢雪劍見狀,一聲冷笑,心想:近身搏鬥,這可是我師弟的特長!
柳長榮依舊沒有主動出擊,王本草卻不敢久峙,看清柳長榮的狀況,緩步上前,兩把匕首一前一後,一點點靠近。王本草幾番出手試探,柳長榮卻並不出擊,只是略微作個守勢,顯得十分謹慎。王本草知道他在尋找自己的破綻,想一擊製敵。但王本草的匕首早已用得得心應手,又哪裡會有破綻。
只見他當即果斷出手,兩把匕首如狂風般刺向柳長榮上身各個部位。柳長榮邊擋邊退邊轉圈,以單手應戰,時不時發出一聲悶哼,身上的白衣漸漸染上了紅色。隨著“叮叮”之聲越來越響,柳長榮的右臂衣袖也斑駁起來。
畢雪劍眼帶笑意,望著眼前的一切,仿佛在欣賞一位畫師作畫。張遊龍見柳長榮敗象已現,失望地搖頭。王長老則一面觀戰,一面四處張望,防止意外情況出現。
“砰!”王本草一腳重重地蹬在柳長榮胸口,柳長榮“呃”地一聲飛了出去,後背重重撞在一棵粗壯的白楊樹上,隨即被反彈之力向前彈出,摔趴在地上,口中鮮血狂噴,匕首跌落一旁。煙塵滾滾,在陽光的照射下,分外刺眼。
柳長榮掙扎著想站起來,卻隻勉強用右臂給自己翻了個身。
望著仰面朝天、渾身是血、大口喘著粗氣的柳長榮,王本草長舒了口氣,道:“各位明證:中原第一槍今日敗在了我的手裡!”
畢雪劍笑道:“成了!補上一刀,咱們趕緊撤吧!”
王本草一愣,支吾道:“非要殺他嗎?”
張遊龍笑道:“廢話!雇主要的是他的命,而不是要我們把他重傷。他不死,我們如何向雇主交待?”
“我……我不想殺他。”王本草還沒有當場殺死過人,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杜衡催促道:“此地不宜久留,這最後一刀的功勞您還是趕緊收下吧!”
王本草轉向望向杜衡,求助道:“要不你幫幫我吧?”
杜衡望向王長老和畢雪劍、張遊龍。王長老從樹上躍下,歎道:“別為難他了,你來代勞吧!”
杜衡點了點頭,拔刀上前。
柳長榮忽道:“你們非殺我不可嗎?!雇主出了多少錢?我出雙倍!你們放過我,我必有厚報!”
杜衡搖頭道:“拿人錢財,忠人之托。我們不能放過你。”
“我……我出十倍的價錢,買回我自己的命!行嗎?”
杜衡望向王長老,王長老冷笑道:“我們從來不這樣做生意。做殺手的最講究的就是信譽,收了錢答應下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柳長榮咬牙道:“是誰要殺我?能讓我死個明白嗎?”
王長老道:“這個,我們不能說,哪怕是對一個將死之人。”
柳長榮望著遠方,喃喃道:“是……是長生!他也愛慕宋小姐,還對柳家堡堡主之位覬覦已久。你們能將信送到我門口,只怕也有他的一份功勞吧?”
杜衡心道:“不是有他一份功勞,就是他親自把信刀射過去的。”
王本草沉聲道:“你有什麽遺言,就快說吧。”
柳長榮掙扎著坐起身,低聲道:“讓我臨死之前,看一眼我的未婚妻吧?我想跟她道個別。”
王本草與眾人對望一眼,搖頭道:“宋小姐不在這裡。”
“我臨死之前看一眼我的未婚妻都不可以嗎?!”柳長榮咆哮著。
杜衡低聲道:“這個要求確實不過分,只是宋小姐真的不在這兒,我們沒有抓她,那封信只是為了把你引過來。我們只是在這兒等你,連宋小姐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好,好。如此,我便放心了。”柳長榮說著,把右手在褲子上擦了又擦,從懷裡掏出一個香囊,托起道:“這是喝定婚酒那天,她送給我的禮物,裡面有一隻翡翠鴛鴦,請代我還給她吧。那鴛鴦本是一對的……”
杜衡沒有動,王本草接過香囊,歎了口氣,道:“我會想辦法交給她的。”
柳長榮撿起地上的匕首,握緊了,對準自己的心口,望了王本草一眼,道:“答應我,一定要轉告宋小姐:不要嫁給柳長生。”
王本草點頭道:“你放心地去吧。我一定把話帶到。”
“謝了。”柳長榮微微一笑,一聲低哼,一把匕首直入心窩,隨即歪倒在一旁。
杜衡伸手在柳長榮脖頸探了一下,道:“死了。”
王本草衝著柳長榮的屍身行了一記抱拳禮,轉身拾起柳長榮的槍,插在了柳長榮頭前。
恰在此時,汴州分壇副壇主吳鋒抱著一捧黃色布條急急忙忙跑過來道:“有人過來了,收拾一下,趕緊走!”
王長老環顧四周,沉聲道:“按原計劃撤退!白楊林裡若遇到人,人多的時候不要糾纏,落單的格殺勿論!”眾人低聲應喝,從西、南兩個方向迅速撤走。
王本草跟著王長老,向西直奔洛陽,鍾魁率三名教主親傳弟子同行;畢雪劍與張遊龍南下徐州,蕭強率另外三名教主親傳弟子同行;汴州分壇眾人在杜衡與吳鋒率領下,先南下徐州,再折回汴州,準備接收柳長生的2000貫余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