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微笑著望著少年推開客廳的門,他的一隻腳已經邁過了門檻。恰在這時,院外傳來了拍打自家大門的聲音。不待婦人言語,少年已經抬起的另一隻準備邁過門檻的腳便急忙收了回來,並關上了客廳的門。
洪亮的聲音自門外傳來:“弟妹,你在家嗎?”
婦人臉色大變,望了一眼書桌上少年的處女作,一把抓起來團成一團扔到了紙簍,紙簍中同樣的紙團還有好幾團。
“啪啪啪!”“弟妹,你在家嗎?”門外的叫門聲再次響起。
“娘?”少年臉現驚恐之色,輕輕叫了一聲。
婦人一咬牙,默默地拉著少年穿過客廳,進入西面的裡間。那裡是婦人的臥室,靠窗擺放著她的梳妝台,另外還有一張大床,一排衣櫃。
婦人迅速從梳妝台抽屜的夾層中取出一封信塞進少年的懷裡,表情嚴肅,沉聲道:“本草,記住娘的話,躲在床底不要出來,任何人叫你都不要出來,一直等到天黑。如果娘躺在床上睡著了不理你了,你千萬不要管娘,就揣著娘寫的這封信,悄悄地摸出村子,先往泰山裡面鑽,鑽到一個沒人找得到你的地方,然後等到天亮,把這封信打開,按照信上說的去做,等你做到了信上所說的,娘就會想辦法過去找你的。”
少年正要問話,婦人卻一把將少年抱倒,推進了床底。
“啪啪啪!”門外的敲門聲再響。
少婦透過窗戶向外看了一眼,轉身打開衣櫃,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布袋,往床底一扔,沉聲道:“一會兒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要出聲。這個袋子你離開的時候記得帶上,裡面的錢夠你用三年的。”
交待完了,婦人方挺直了身子,一個深呼吸,快步走出門去。
小院的大門是從裡面閂著的,這是婦人多年來養成的習慣,所以不論誰來,總要敲門,婦人便能第一時間知道有人來了。
婦人拉開門,門前站著三個男人,居中一人身形粗壯,滿面紅光,渾身透出一股強橫之氣,乃是幽冥教三大冥使中的煉獄使龍嘯海;龍嘯海之左,站著一個高挑的白面書生樣的男子,雖不如龍嘯海那般粗壯,但卻仍有一股英武之氣,乃是索命使張志翔;龍嘯海之右,站著一位年逾五十的老者,頭髮已經花白,皮膚卻依然細膩嫩滑,看著與他的年齡乃至性別都有些不相稱。
婦人輕輕一福,道:“龍師兄,張師兄,二叔。”
龍嘯海“嗯”了一聲,問道:“本草呢?”
婦人緩緩抬起頭,借機掃了面前的三人一眼,然後盯著龍嘯海,仿佛想看透他的心思一般,口中淡淡道:“去山裡修煉先天功去了,行修。”
張志翔眉頭一皺,沉聲道:“師兄,我去看看吧?”
龍嘯海臉皮微一抽搐,道:“不急,先進去說話。”
婦人引著三人進了客廳,一面讓座,一面準備燒水泡茶。龍嘯海連忙攔下,沉聲道:“不用忙活了,我們奉教主之命前來,有要事要辦。”
婦人纖手微顫,呼吸也變得異常急促,勉強緩了一緩,方問道:“不知……所為何事?”
龍嘯海表情極度陰沉,牙關緊咬,卻一聲不吭,仿佛根本沒有聽見婦人的問話。良久,方反應過來似的,望了左側的張志翔,張志翔臉色也很難看,低頭不語,仿佛根本沒有注意到龍嘯海的動作。
龍嘯海轉向右邊的老者,道:“王教頭,還是你說吧?”
那被稱作王教頭的老者也是表情僵硬,
抬頭看了婦人一眼,又低下了頭,十分艱難地一字一句道:“教主命在旦夕,不放心你們母子,派我等三人來送你們……上路。” 王教頭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了這句話。說完,嘴巴竟一時合不攏來。
婦人一個踉蹌,往後退了半步,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原本平靜而高貴的面容瞬間變得扭曲,雙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乾澀的嘴唇顫抖著發出一句低低的質問:“我們何罪之有?!”
婦人的目光掃過面前的三個男人,三個男人沒有一個敢直面婦人無辜的眼神。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每一個人的呼吸聲都能聽得見!
良久,婦人略微回復了一些平靜,冷冷道:“九年前,你們三個是如何答應慶豐的?!如今,你們又在做什麽?!封不行:目光短淺,心胸狹隘,志大才疏,難成大事!而你們:忘恩負義,背信棄義,無情無義!”婦人已然近呼咆哮。
她口中的封不行,乃是幽冥教第六代教主,此刻行將就木的那位。
龍嘯海猛地單膝跪地,垂首道:“秀珠,你罵的對!慶豐救過我的命,而我卻忘恩負義……我本沒臉見你,可師命難違,教主對當年的事一直耿耿於懷,我苦勸不成,若讓別人來做,反倒不如我來。所以,我來了。本草不在,你就放心地去吧,剩下的,都交給我了。”
被喚作“秀珠”的婦人眼中閃過一絲光芒,“撲通”一聲跪倒在三個男人面前,淚如雨下:“龍師兄!自從他走了,我早就不想活了,只是舍不得本草這孩子。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只是個孩子,你們不能……”
秀珠已然泣不成聲,劇烈咳嗽之下,吐出一口鮮血。
龍嘯海將秀珠扶起,又道:“對不起,我沒能替三師弟照顧好你。教主和長老們的威勢實在太大,我也是有心無力。你身上的傷病,到了那個世界,就會好的,你且放心去吧!”龍嘯海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
秀珠瞥了瓷瓶一眼,轉而望向那名老者,冷冷道:“二叔,無論如何,你是本草他爺爺的親弟弟。你身上的殘疾,我相信不是他爺爺的本意。如今你還活著,可他爺爺早就死了,你就不能知足麽?”
那被秀珠稱作“二叔”的老者抬頭看了秀珠一眼,神情十分複雜,歎了口氣,用幾不可聞的略顯尖細的聲音說道:“你放心去吧,等你在那個世界見到我的時候,你會明白我是不是無情無義。”
秀珠慘然一笑,後退一步,冷聲道:“三位稍等,容我更衣。”
“好。”龍嘯海艱難地吐出了一個字。
秀珠緩緩移步,走到西面的臥室,輕輕關上了門。
張志翔走到東面的書房中張望了一番,看到一身孩子的衣服掛在衣架上,點頭道:“看來王本草這小子真是出去練功了。”
龍嘯海並沒有接話,只是盯著西面臥室的門,眼睛一眨也不眨。
三人等了足有一炷香的時間,秀珠仍未出來。張志翔皺眉道:“怎麽還不出來,不會有什麽問題吧?”
龍嘯海瞪了張志翔一眼,沉聲道:“再等等。”
正在這時,院中又有一人大步走來,年紀看起來比那位被秀珠稱作二叔的老者更大,劍眉鷹目,霸氣十足。只見他人未到,話已經先到了客廳:“大哥快不行了,你們三個事情辦完了沒有?”
三人同時向那人行禮道:“見過封護法。”
封護法走進客廳,皺眉道:“人呢?”
龍嘯海道:“正在西屋更衣。”
封護法又問:“進去多久了?”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那還等什麽?!”封護法說著,一把推開門,走到床前,見秀珠正躺在床上,正欲說話,卻突然怔住了。
龍嘯海三人也跟著進了臥室,卻見秀珠直挺挺躺在床上,依舊是方才的那身素服,連鞋子都穿得好好的,只是面無血色,嘴角還殘留著血漬。
封護法道:“志翔,去看看!”
張志翔走到床前,伸出食指放在秀珠鼻前停了停,隨後退了回來,搖了搖頭。
封護法眼睛微眯,亦走到床前,伸出食指和中指在秀珠頸間輕壓了一會兒,方轉身道:“確實是死透了。那個小雜種呢?”
龍嘯海道:“去山上練功了,估計等到午後才會回來。”
封護法給了龍嘯海一個十分不滿的眼神,道:“為什麽要等?還不派人過去?”
龍嘯海道:“那孩子不知道我們要來,他跑不了。我已經讓畢副壇主盯著了,一旦那孩子回家,馬上就辦。”
封護法“嗯”了一聲,轉身道:“教主撐不住了,快跟我回去!”說著,帶頭出了小院。龍嘯海三人不敢停留,連忙跟了出去。
聽著四人離開的腳步聲,那個躲在床底、被喚作“王本草”的少年並沒有出來,因為他不知道外面還有沒有人,特別是他還聽到龍嘯海說安排了畢副壇主來抓他,所以更加不敢輕舉妄動。
沒過多久,房子裡仍然聽不見動靜,而王本草內心的恐懼已經被另一種情緒所替代,那就是“擔憂”。那位封護法臨走之前,分明說了一句“死透了”。誰死透了?難道是母親嗎?不,剛剛明明聽見母親自己躺在了床上,躺上之後雖然沒有說話,但還動彈了幾下,怎麽好好的會死呢?
王本草雖然只有十歲,並不明白“死”的確切意思,但也隱隱知道,死是世間最可怕的一件事情,不論是誰,一旦死了,就會像睡著了一樣,再也醒不過來了。
母親不能長睡不醒啊!我的生日面還沒有吃上,我還有好多書沒讀、字沒習、武沒練呢!母親辛苦養我、教我,我還沒能報答母親的教養之恩呢!我還沒有長大,爹爹還沒有回來,我們還沒有能夠離開余家村呢!
母親怎麽能死呢?接下來該怎麽辦呢?!
王本草實在忍不住了,於是運起並不深厚的先天功,功聚雙耳,仔細傾聽周圍的動靜。他雖然功力尚淺,但已經能夠聽出一丈之內正常的呼吸之聲。此時,他很確定,屋裡除了自己,沒有呼吸之聲。
王本草在床底向外四下張望,臥室之中,確實沒人;他又掀起床單一角,繼續張望,仍然沒有看到人。於是,他輕手輕腳地爬了出來,一直爬到臥室門口,繼續聽客廳和院子裡的動靜,仍然聽不到一絲喘息之聲,這才放下心來,轉身向母親的床邊走去。
屋外,春日的暖陽高照;屋內,懵懂的少年看著母親躺在床上的樣子,驚恐地站立。母親的嘴唇是他從未見過的紫色,嘴角的血漬已經凝固成暗紅色,雙拳卻仍然緊緊地攥著,整個身體已經有些扭曲。 母親以前睡著的樣子王本草是見過的,卻從來不像今天這樣恐怖。
“娘?”王本草輕聲呼喚,可他的母親秀珠卻不可能再答應。
王本草知道自己身處危險之中,他更記得母親之前的叮囑,可他更想跟母親說話,親耳聽母親的吩咐。可不論他如何呼喚,母親依舊沉睡不語。少年雙手抱著母親的拳頭,那是一隻冰冷而僵硬的拳頭,絕不似以前那般溫暖且柔軟。他使勁晃動母親的肩膀,母親仍然一動不動,只有身下的胡床發出吱吱的聲響。
王本草害怕了,怕母親醒來發現自己不聽她的話沒有立刻逃走,更怕被村裡人特別是白水觀中的人發現並抓走。少年畢竟是個聽話的孩子,他終於下定了決心,把那袋錢也收進了懷中,向母親行了個禮,輕手輕腳地向小院而去。
他沒有按照母親的叮囑趴在床底,因為他覺得躲在床底並不安全,如果有人真想抓他的話。
他躲在客廳門口傾聽了一會兒,又從門縫向外觀察了一會兒,確認小院裡沒有人,這才迅速閃出門去,直撲院子西牆邊的草棚。
這個草棚是用野草和木頭搭成的,棚頂與牆相搭的地方有塊三角形的空間足以容納兩個人藏身。王本草不敢從大門出去,更不敢大白天從院子西面的小路逃進泰山,因為村子四周每條路都有好幾名幽冥教弟子在或明或暗的地方把守。所以,他選擇躲在草棚頂上,準備等到天黑以後再順著西牆溜下去。
他並不知道,也正是在這個時候,一件與他的命運息息相關的大事正在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