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法國,馬賽老港口。
破舊不堪的麵包車行駛在馬賽小巷的顛簸老路上,飛速行駛的車輪濺起泥漿,甩在從車內糊滿舊報紙的車窗上,發出“噠噠”的聲響。
今天出門應該看黃歷的。
齊秋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粗礪的麻繩磨得他手腕生疼。
透過黑色眼罩的纖維縫隙,只能看見麵包車內昏暗的人影。
齊秋,52歲,中國某上市公司董事長,相貌平平,人到中年,體重逐年增長。
這次出差本是借著參加國際醫學大會的機會,拓展企業市場。
沒想到剛來法國的第二天就遭遇了綁架。
他一向小心謹慎,對方卻仿佛對他了如指掌,恰好抓住了保鏢前往地下室開車來接他的那十幾分鍾。
碾過井蓋,麵包車一陣顛簸。
齊秋狠狠被拋向車頂,被膠條封住的嘴巴從縫隙中擠出幾聲不滿的呻吟。
“Ta gueule! T'es un gros con!(閉嘴!你這頭蠢豬!)”
坐在他身邊的法國人壓低嗓音命令道,一個堅硬的管狀物體抵住了的額頭。
見齊秋不再說話,法國人滿意地收起手槍,轉頭和開車的司機說些什麽。
齊秋的法語並不是很好,他只能從兩人對話中斷斷續續拚湊出大意來。
兩位綁匪的年紀在二十歲上下,聽兩人的對話他們是一對兄弟。
對話中時不時出現“復仇”、“償還”、“痛苦”一類的詞匯。
復仇......?
男人冷不丁打了個寒顫,被塵封已久的記憶開始複蘇。
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眼淚。
這是他花了接近十年才擺脫的噩夢。
難道是來自過去的夢魘又回來糾纏他了嗎?
先不要慌。
中年人強迫自己大口吸氣。
他經過幾十年的商海浮沉,在競爭中殺出一條血路。
不知將多少人當作墊腳石才有今天的財富。
只不過是兩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自己走過的路比他們吃的鹽還多。
齊秋舒展原本繃緊的身軀。
就像繪製客戶畫像一樣,他開始研究兩位綁匪。
車窗緊閉,車廂內空氣沉悶。
彌漫著過期的沙丁魚罐頭和腐爛蟹肉煲的惡臭味,讓人頭昏腦脹。
兩位年輕人習以為常,對食物和飲料過期腐敗的氣味絲毫不覺反感。
齊秋用被反綁住的雙手做著有限的探索。
他在座椅和靠背的夾縫裡摸到了黏糊糊的物體。
像是塗著沙拉醬的生菜葉。
嘔。
他嫌棄地收回手。
糟糕的環境,加上這輛快要散架的麵包車讓齊秋判斷,兩位綁匪都是窮困潦倒、走投無路的年輕人,平日裡沒什麽正經工作。
他們合租在一個狹小的公寓內,公寓的環境不用想也知道和車內一樣糟糕。
也許還是癮君子?
最好不要。
他討厭和癮君子打交道,他們沒有正常人的邏輯,聽不進道理。
不會是他們派來的。
齊秋長出一口氣。
那個自詡高貴的家族想要復仇,不會用這麽不上檔次的人。
看來他們大概率是想掙點快錢。
那就好。
任何可以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吱呀——”
發燙的刹車片發出刺耳的聲音,
一個急轉彎後,車停了下來。 齊秋被人拉下車,用槍抵著,半推著走進一個地下室。
他被綁在一張椅子上,隨後有人揭開了他的眼罩和膠帶。
白熾燈射來刺眼的光芒。
法國人粗暴地拉過一張椅子在他面前坐下,金屬刮蹭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坐在他眼前的卷毛是哥哥。
身旁那個長著雀斑、不安地扣著手臂的人是弟弟。
兩人沒有遮住面容的打算,齊秋心瞬間涼了半截。
難道是向自己尋仇?
但他並不認識眼前的兩個年輕人。
卷毛從口袋中掏出兩張照片,用法語厲聲向齊秋發問。
他見齊秋一臉茫然聽不懂的樣子,又換成漢語。結結巴巴,生硬得像嘴巴裡銜了石頭。
一張照片拍攝的河邊的一座巨大工廠。
另一張照片是卷毛和雀斑的全家福,父母摟著兩位男孩,雀斑手牽著妹妹,一家人笑容燦爛。
從卷毛不熟練的漢語中,齊秋聽懂個大概。
齊秋的工廠向他們鎮上的河流中排放汙水,用金錢賄賂政府和媒體。
兩人的父母和妹妹因為河水中超標的化學物質患上了癌症,先後去世。
原來復仇是這個意思。
但是齊秋看著那張工廠的照片哭笑不得。
他的公司從事基因科技研究,和工廠八杆子打不到一處去。
更別提他們從來沒在法國的任何地方建造過任何東西。
他媽的,齊秋咬緊後槽牙。
這些種族主義者綁錯人了!
他們覺得亞洲人都長一個樣!
中年男人苦笑著告訴卷毛自己並不是他們要找的人。
卷毛難以置信地上下打量著他,眼神中透露出不信任。
該感到難以置信的應該是自己吧?
這兩個蠢豬怎麽連綁架這種事都做不好?!
他絞盡腦汁從僅有的法語儲備中找到一個單詞,幾乎大吼出聲:“photographie(照片)!photographie(照片)!”
卷毛如夢初醒,讓雀斑拿出手機,將齊秋的臉和谷歌上的照片來回比對。
十幾秒後,兩人不約而同露出懊惱和絕望的神情。
就在他們確認時,齊秋趁機打量周遭的環境。
除了頭頂的一盞白熾燈的照亮身旁直徑兩三米的范圍,其他地方一片漆黑。
兄弟倆身後的桌子上擺放著反著寒光的金屬利器,鑷子、扳手、注射器、粗細不一的針、骨鋸......
看著兩兄弟準備好的折磨的工具,齊秋後怕地咽咽口水。
很快,他發現自己陷入了另一個困境。
很顯然,卷毛和雀斑也意識到同樣的問題。
他們綁錯了人,那……如何處置齊秋?
兩人用法語小聲交流,齊秋豎著耳朵偷聽。
當他聽到雀斑說出“殺了他”時,心中一驚,差點尿出來。
還好卷毛緊接著堅決否定了雀斑的提議。
他們不是殺人犯,如果因為一己私利傷害無辜的人,他們和那些沒有良心的衣冠禽獸有什麽區別?
一時之間,兩人激烈地爭吵起來,雀斑堅定地想要殺人滅口,卷毛雖然不同意,但一時之間也提不出更好的辦法,情況陷入了僵局。
“錢!Argent(錢)!我可以給你們很多錢。”
齊秋趁著兩人沉默的當口趕忙著開口,肥碩的身軀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動。
“只要你們放我走,我保證不會報警。你們想要什麽我都可以滿足你們,錢?房子?女人?離開這個國家?”
他默默在心中祈禱這招可以湊效。
只要自己可以滿足他們的需求就還有一線生機,最怕他們什麽都不要。
“Merde(呸)!”
一旁的雀斑情緒突然失控,他撥出別在腰後的手槍,大步上前抵住齊秋的腦袋,握住手槍的手隨著胸口的起伏而顫抖。
望向黑洞的的槍口,就像望進深淵。
齊秋聽不懂雀斑嘰裡咕嚕的法語,向更加冷靜的卷毛投去求助的目光。
卷毛皺眉。
“你看見了我們的臉,也知道了我們要找的人。我們不能放過你。我們不要錢,再多的錢也無法讓爸爸媽媽和妹妹起死複生。我們隻想要正義!要復仇!要那個雜種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的眼中爆發出凶狠的恨意,齊秋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他毫不懷疑他們會殺了自己!
齊秋的額頭接連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肥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
擁有多年市場營銷經驗的他明白,你無法滿足客戶的需求,也就別怪被客戶拋棄。
“直接乾掉他!”雀斑狠狠地說道,他回頭征求卷毛的意見。
他的這句話齊秋倒是聽懂了,讓他絕望的是原先反對殺人的卷毛此刻的眼神中卻透露出了猶豫。
需求,對,分析客戶的需求。
在生死存亡之際,齊秋在多年商海競爭中殺出血路的商人本能開始浮現。
他的雙腿抖成篩子,頭腦卻逐漸冷靜下來。
雀斑得不到卷毛的答覆,不耐煩地用另一隻手扣著手臂上的潰爛的皮膚,他的耐心幾乎所剩無幾。
“Merde!”
一聲不滿的低吼後,眼看雀斑搭在板機上的手指就要發力,齊秋連忙高聲打斷他。
“等等!我有一項提議!”
他高聲叫道,奮力地擺動腦袋試圖遠離槍口。
卷毛用法語讓雀斑退下,雀斑不滿地衝地上啐了一口痰。
“我知道你們不想傷害無辜的人,但你們不願意放走我,主要是擔心我會報警,對吧?”
沒錯。
他們和自己沒有私人恩怨,都是一場該死的誤會。
卷毛點點頭,一言不發。
“那如果我能給你們一個我絕不會報警的保證呢?”
“哼,你當我們傻子嗎?為了保命,你當然什麽都會說......”
齊秋連忙打斷他,“不,不僅是口頭承諾。”
卷毛臉色一沉,“如果你想用錢收買我們,那就算了。”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齊秋搖搖頭。
他的雙腿不知不覺中停止了顫抖,感覺自己終於有機會佔到上風。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卷毛和雀斑面面相覷。
他們只知道自己綁錯了人,沒有關心過齊秋的身份。
“你們上網搜索‘中國生物未來基因科技有限公司’,你會發現我是一家上市企業的董事長。”
齊秋坐直,聲音逐漸洪亮起來。
聞言,卷毛掏出了手機,維基百科的頁面上的第一張照片就是老氣橫秋的齊秋。
他反覆將手機上的照片和被綁起來的人來回比對,確保這一次他沒有眼盲。
“所以呢?我們知道你很有錢。”
畢竟如果不是齊秋出現在舉辦國際會議的大樓中,他和雀斑也不會把他和原本的目標搞錯。
“你如果仔細瀏覽一下公司的簡介,就會發現這家公司是我十幾年來的心血,它是我的一切,我不能失去它。”
卷毛迷茫地撓撓頭髮,齊秋所言非虛,但他不知道齊秋想幹什麽。
一旁的雀斑不耐煩地舉起槍,催促齊秋趕快說下去。
“所以……”
齊秋清清嗓子,接下來將是十分關鍵的時刻,他有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成功。
“所以我絕對不會做任何有損公司形象的事,這點你可以相信我。在我西裝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有一盒雪茄,拿出來打開它。”
卷毛按照齊秋的話打開雪茄盒,其中有一根看上去和普通的雪茄沒有什麽區別,但是摸上去的質感很硬。
取下雪茄的標簽,裡面暗藏著一個小按鈕。
按下按鈕,一個隱藏式的USB接口從雪茄中彈出。
他將U盤插在桌子上的筆記本電腦裡,桌面接連彈出十幾份文件。
齊秋深深吸氣,他對把關系著自己身家性命的關鍵交出去多少感到不安,但眼下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這些都是我們公司這麽多年見不得光的交易證明。你們可以複製一份,如果我報警,或者泄露你們的秘密,你們完全可以把手上的資料交給警察,投資人將撤資,我將鋃鐺入獄,公司也將被毀掉。”
簡單來說,他想用黑料換自由。
末了,齊秋忽然想起他們的家人正是被黑心的企業家害死的,連忙補充說這些不法證據只和公司之間的收購競爭相關,他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傷害無辜人的事。
卷毛遲疑地瀏覽著秘密U盤中的文件。
他快速瀏覽了幾份跨洋銀行的交易證明,初步判斷齊秋沒有說謊,這裡的證據確實可以把他送進監獄。
看來他為了活下去已經走投無路了。
“我們怎麽確認這些資料的真實性?”卷毛皺眉看向齊秋問道。
中年男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怎麽能夠這麽蠢?!
“Come on(拜托)!”
絕望之際,齊秋飆起了英語。
“我總不可能隨身攜帶一個做假的u盤專門等著這個時候吧!”
卷毛撓撓頭,齊秋說得確實有道理。
見對方還沒有表態,齊秋又著急地補充。
“你們握有可以決定我下半生的把柄,我們互不相欠。你們放了我,從此我們就當沒有見過對方。我敢報警,你們就舉報我,我絕對不會出賣你們。”
.....才怪。
齊秋默默在心裡說。
他絕對不會任由一枚定時炸彈存在於世。
等綁匪兩兄弟放了他,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聘請地下世界最好的殺手。
今晚之前,他就要見到兩兄弟的屍體。
他們將連自己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齊秋咬緊牙關。
兩兄弟惹錯了人,他們將為這個錯誤付出生命的代價。
不過表面上, 齊秋仍擺出一副焦急的老實人態度,乖乖地等著兩兄弟的答覆。
盡管卷毛還沒有表態,但齊秋已經從他松口氣的神態看出自己的計劃成功了。
這兩個傻小子,怎麽可能鬥得過他這很老油條。
“好吧。”卷毛終於開口,齊秋心中暗喜,“我們會保管好這些資料的。”
卷毛的語氣突然變得冷漠,還沒等齊秋想明白是怎麽回事,四周亮起。
幾盞大燈射出刺眼的白光,恍若另一個世界。
在強光的刺激下,齊秋本能地眯起雙眼。
“辛苦了。”
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聲音在燈光中響起。
他的語氣平淡,略帶一絲欣賞。
“老板過獎了。”
卷毛和雀斑尊敬地向那人頷首致意。
兩人說的都是字正腔圓的漢語,根本沒有先前的結巴和僵硬。
齊秋強忍住眼睛的不適,撐開眼睛逆著光看向聲音傳出的那方。
被卷毛和雀斑稱為“老板”的男人逆著光,齊秋看不清他的具體面容。
只能分辨出那人年紀輕輕,大概二十五歲上下。
年輕男人西裝筆挺,站得筆直,白色強光暈染了他的輪廓。
明明看不清具體的面容,不知為何,齊秋卻總覺得那人的嘴角掛著嘲弄的微笑。
他恍然大悟。
這一切都是衝著他來的。
什麽家人病死、綁架誤會,這場鬧劇至始至終的目標都是他。
而就在剛剛,他把能夠引爆自己人生的炸彈按鈕,主動交給了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