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告訴我,那心中存在過的,彌留著的,丟失的終將去往哪裡。”
“是我記憶的儲存器裡嗎?可我的儲存器早就空空如也。”
“神的世界裡到底能看到的都是什麽?”
仿生人的聲音很是機械化,大抵是模擬聲帶受損嚴重。他睜開僅剩下的左眼,直勾勾地看著眼前的老道士。
“孩子,你已然迷失,也找尋無果,心中的憾事還是忘了吧。”
老道說:“我看,你倒不如跟著我上山采采菊,喂喂貓。過著悠閑日子。”
鋼製的黃銅手骨支架指骨相互摩擦,那仿生人在擺弄自己的機械手指。
“說實在的你整天想些有的沒的,還不如去幫幫你師姐,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不,師父,你才是我的救命恩人。”
“是誰都不重要了。尤晰記得我撿你回來時,你的下半身子不知所蹤,多虧有你師姐給你做了這一副黃銅骨架身體,你看看這好胳膊好腿的,多結實。”
老道拍了拍良言的肩膀,眼裡盡是看待子女長大般的欣慰之情。
“師父,師姐說骨髓液快用完了,明天要帶我去區上買。”
“帶上你,恐怕不行,你是不知這周圍區縣有多少人靠拆解你們這些仿生人賣錢。”
“太危險了嗎,師父,可是我還從來沒有下山過。”
老道略微有點糾結,想想是該讓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因為那裡是初生構造他的地方。
現在世態炎涼,雖然人類社會融入了仿生機器人的存在但是法律沒有完善對仿生人的一系列法規,邊陲小鎮上還是有很多人在販賣仿生人的肢體。
那些個黑心的家夥為了降低製作成本,待廠家製造出的成品流入社會,再將仿生人綁架進行拆解,進行二次加工然後售出。
他們的出售面廣除了區上普通家庭的需求,還向高層人士高價出售以各種方式進行仿生人器官變賣。
比如說天價的機械心臟,世面上成功造出的案例少之又少,因此機械心臟在高層之間有著無可厚非的影響力,誰要是能擁有一顆就能吸引無數人的阿諛奉承。
老道之所以有所顧慮,是因為良言本身就擁有一顆機械心臟,他不知是因為什麽淪落至此,但是小心駛得萬年船,他不該同意良言下山去。
“恕我不能同——”
“得了吧,老道,有我呢,怕什麽。”
高亢的女聲響起,老道看向門邊,水笙倚著門框一臉自信的看著老道,目光移向良言,抬抬下巴,說到:“小良言,快跟姐姐我說,你願意跟我同去。”
“胡鬧,水笙你的道行還淺著呢。再過個幾十年說不定還舉步不前。”老道不知道水笙哪裡來的自信,忍不住調侃了她兩句。
“師姐,我想去。”良言一臉真誠看向水笙又看向老道。
“徒弟,你是最聽話的,怎麽也跟著胡鬧去了。”老道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良言。
最後在良言和水笙的軟磨硬泡下,老道同意了他們下山。
良言的開心溢於言表,老道也是太慣著他們二人了,最後囑咐二人路上小心。
水笙這個女人很是奔放,雖然跟著老道修道,可她不願意穿道服,衣著灑脫,出行工具也很硬核,是輛拉風的摩托車。
老道幫良言理了理他身穿的深藍色道袍,說道:“你是我見過情感最豐富的仿生人,如今長大了,也好,不用我整天操心了。
” “好好跟著你師姐,別走丟了。”
老道的話像囑咐未長大的小孩子一般,生怕一不留神自家孩子就被別人欺負了。
良言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隻記得跟著老道生活的這幾年很是悠閑自由,他享受這種生活。也很感謝他的師父,良言隻覺得他的師父就像父親一樣。
“師父,我能叫您一聲父親嗎?”良言問老道,僅剩的那隻眼裡似乎也滿是期待。
老道點了點頭,良言有些激動,聲音也跟著嘹亮起來。
“父親!”良言用僵硬的身體輕輕抱住老道有些佝僂的身體。
水笙在一旁看著,不滿道:“師父,我也想叫您父親。”
“好好好,我這是可是兒女雙全了。”
老道倒是隨性,縱容著任性的二人。
水笙在很小的時候就父母雙亡跟著老道修道,良言也在五年前跟著老道生活。老道其實一直將他們當做是自己的孩子去養,這麽多年了,是該放他們出去了。
“去吧,既然下山了,就多玩幾日,注意些就好。”老道站在山坡上揮手道別,而後剩下老道蹣跚的背影和摩托的嗡鳴聲。
這一別也許時隔很久才能再見,雖然只是普通的外出采購物資,但是老道心裡清楚,良言終將離開這裡,去往屬於他的地方。
……
山林旁的繞城高速上,水笙的藍楓1507NK在路上飛速行駛,此時黑夜已經降臨,冰藍色的熒光車線和高速繞轉而模糊的輪胎,在夜裡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藍色尾跡。
水笙帶著和車配套的頭盔,隻留下坐在後座的良言在風中凌亂,好不滑稽。
等到了區上,老道為良言梳的太極髻散的差不多了。
水笙見到良言的亂糟糟的頭髮忍俊不禁地笑了,道:“良言,看你這頭髮,是有鳥來你這安家了嗎?”
“……”
“這是你新生後,第一次來區上,希望這次的旅程能給你一個好印象。”
水笙微微一笑,走在前面帶路穿過街區小巷,他們來到區中心最繁華的地方。
“你可以在這裡逛逛,看到那個路牌了嗎,我去買骨髓液我們等會在那會合。”水笙說著指了指前方的路牌。
良言仔細看了看,那路牌倒是個老物件,而且竟和樹長在了一起。
水笙離開後,良言獨自走在路面上,周圍形形色色的人各忙各的,良言覺得這裡的一切都很新穎。忍不住地對路過的行人和店鋪投去好奇的目光。
空中漂浮著的巨大全息影像,女神雅典娜抬手指向遠方,身體周圍粒子氣息環繞,色彩斑斕的店鋪招牌。
人群裡大部分人都接受過機械改造不是胳膊改成機械手臂,就是腿。良言注意到這裡也並非只有人類還可以看到各種仿生人,他們有男有女,也同人類一樣交流談事。
這是天空卻不合時宜的下起雨,雨點啪嗒啪嗒的落在地面。
良言仰頭看向天空,他記得老道撿到他的時候天空也是這樣朦朧下著雨的。
是雨水的味道,是雨水的觸感。良言也有人類的感官系統,不過因為嚴重的創傷,全身上下只有左眼周圍有仿生皮膚可以感知觸感。
水笙應該快回來了吧,於是良言沿著回去的路來到那個路牌底下等她。
水笙此時拿了足足夠兩個月使用的骨髓液,走在冷風中回去的路上。
水笙感受到雨點的滴落暗聲說道:“這鬼天氣。”水笙加快了腳步,往良言那趕。
雨漸漸變大了,路面上的行人匆匆離去,隻留稀稀疏疏的幾個人還在奔波。
路燈下飄散的雨水顯形,地面塵土的氣息和冷空氣中的一熱氣蒸騰在良言周圍。
暖黃的光亮照撒在良言身上,類似真人的一小部分臉,和靈動的眼睛染上暖光。水笙曾聯想過良言完整的臉,那一定很漂亮,不過現如今已經慘淡如此。
“良言咱們去喚寂廣場吧,那裡晚上挺熱鬧。”水笙來到良言身邊提出建議。
“喚寂廣場在哪?”良言問道。
“在這棟大樓後面,過幾個路口就到了。”水笙給良言指了方向。
“走吧,這個點還能看到煙花呢。”
穿梭在繁雜的街巷中,那冰藍色尾跡格外惹眼,就在這時一聲尖銳的尖叫聲壓過水笙的摩托轟鳴聲,緊跟其後的就是棍棒擊打的聲音。
水笙急忙刹車,停下來朝巷子深處探頭。良言拽了拽水笙衣角並不想要她惹上禍事。
沒想到水笙直接下車,說道:“師父說過既入法家,心必懷義,便沒有見死不的道理。”
“下車。”水笙催促道。
良言無奈,說道:“你可有辦法。貿然行事風險系數大。”
“你以為姐姐我的腦子是白長的嗎?”
水笙帶著良言摸上了樓頂,從腰包掏出手機,搗鼓了幾下,並讓良言看清楚底下有多少人。
“一個婦女受害者,五個壯漢和為首的一名……女子?”
那女人身子下面並沒有一雙人腿,而是比她身體還要龐大幾倍的機械蜘蛛肢體,令良言震驚的是那女人他竟然還有些眼熟。
水笙也看到了為首的的女人,告訴良言沒什麽好驚訝的,他們要搞事情了。
……
“您就饒了我吧,我明天保證把錢還上!求求您了……”婦女跪在滿是泥濘的地上,不斷地磕頭謝罪,想要債主寬容大度寬限幾日。
“我說過錢還不上就剁了你的手,你選左手還是右手?”花債流把玩著手中刀,雙手抱胸俯下身去看著婦女驚恐萬分的臉。
“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婦女這是已經神智不清,不斷重複著祈求的話。
花債流沒了耐性,將刀扔到婦女面前,說道:“自己動手。”
婦女顫顫巍巍的舉起刀,冰涼的觸感讓婦女絕望不已,只能在心中祈禱。
有誰能來救救我……救救我。
婦女長舒一口濁氣,動作緩慢地進行著,就在這時從巷子口照進來一束光。
這一動靜惹得花債流不滿,她令屬下前去查看,光源是輛黑色摩托車,青年帶著頭盔目鏡的透光剛好使那名下屬看到了他的眼睛。
青年的摩托嗡鳴著,他擰滿油門,抬高手中的一截鋼管就衝了過去。
碰的一聲,那下屬的腦袋被青年擊中,重倒在地。青年卻沒有要停手的意思,直對著花債流衝去。
那些個壯漢接連被青年撞倒在地,讓青年有了可乘之機,在經過那婦女時將她從地面拉起,逃離小巷。
花債流見狀,頓覺胸中悶氣,恨鐵成爛泥,來不及破口大罵下屬是廢物,縱身去追。
她的蜘蛛肢體接觸水泥地的聲音刺耳無比,穿梭在錯綜複雜的街巷裡,殊不知她已經落入了水笙為她準備的大坑裡。
這時,水笙已經將婦女送到了安全地帶,良言在一座廢墟般的爛尾樓內,等到時機一到,良言驅動符籙讓數十根已經斷掉的電線落到地面滋滋的冒著電流,同時青年已經到了良言所在的樓內。
“我想和她見一面,行嗎?”良言出言驚人,青年不語。
“我想我應該認識她。”
“注意安全。”
花債流這時發現這裡怪異的出奇,良言出現在離花債流不遠的地方站定,等著花債流看過來。
“你是誰?”花債流看著突然出現的良言問道。
“良言。”
“你又是誰?”
“花債流。”
花債流饒有興致打量眼前這個老式的仿生人。
“你,像我一位故人。”花債流仔細著良言的眼睛,“能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嗎。”
“編號3753。”
聽到這花債流心裡一顫,道:“原來是你。”她向後退了一步,做出防禦的動作。
“你是在怕我?”良言問道。
花債流冷哼一聲,“開什麽玩笑?我會怕你這麽個破銅爛鐵?”
雖然她嘴上是真的說的,可手上動作是一點沒變。
“花債流,很好聽的名字,你是人類嗎?”
“哈?人類?你腦子進水了吧,你從哪看出我是人類。”花債流的語氣裡全是震驚。
“我和你一樣!”花債流也懶得解釋,說道:“開打吧,別墨跡了。”
“不……”
沒等良言說完,花債流就衝了過來,良言面對花債流的攻擊,也只能連連躲閃。
“幾年不見,功夫都被狗吃了嗎?太弱了。”花債流嘴上不忘調侃。
“不打了,不打了。”
“這怎麽行,我還沒過癮呢。”
“說說,那婦女是怎麽回事。”良言退後。
“我們的事情什麽時候輪到你們來插手了。”花債流皺眉。
“既然不想說,那就不說。有緣自會再見。”
“你等等,你和那臭家夥是一夥的吧,我還是要糾纏你。”花債流道。花債流連連上前,卻踩到了水笙設計的陷阱,一片帶電被雨水淋濕的地面。
“啊——”花債流觸了電,癱倒在地,可不致死,只是能折磨她一時半會。
良言來到她跟前,從她脖頸處查看她的編號,3762。
“該死的,你怎麽沒有觸著電?!”
“我身上裝了新的材料絕緣。”
良言拔了她的脊髓栓,讓她閉上了嘴。
雨絲透著冷氣,花債流那張臉還是充滿怨恨與傲慢,她的眼睛並未閉上,她躺在雨水中,靈魂不知所蹤。雨水濕噠噠拍打在她的臉上,在那廢物中她的身形就像古雅的西方神話的神明隕落。
這時花債流的電路被燒壞了,突兀地她的機器放了一首歌,那是她最喜歡的一首。
“You were supposed to be like me.(你本該和我一樣)”
“You will feel the same way with me.(你會和我感同身受)”
“You will know what I want in my heart.(你會知曉我心中所向)”
“You will rob me of my breath.你會掠奪我的呼吸)”
“You will put me to sleep.(你會使我長眠)”
“I will never hear your voice again.(我再也聽不到你說話的聲音)”
“I'm still falling(我依然墮落)”
“But I will never to love you.(卻不會忘了愛你)”
……
良言一行匆匆離開後,良言撕了電力符籙,讓爛尾樓失去了電力,花債流也應該還能活。
水笙這時坐在青年人的後座上,一臉享受的抱著那人的腰。
而良言騎著水笙的摩托,話說水笙也是真的心大,讓他這麽的行動不便的家夥騎摩托。
“水笙,我們去喚寂廣場吧,煙花現在去還來的及。”青年問道。
“好啊,傅松年。”
原來青年叫傅松年,好像還是水笙的…男朋友。
上原大橋道上,水笙和傅松年有說有笑,這時傅松年回頭看向良言,說道:“你那電力符籙是怎麽回事,世上真的有法力嗎?”
“只是黃符紙裡加了一張薄芯片而已,在使用過程中芯片發出的熱能可以將符紙燃燒而已。”
“原來如此啊。”
“還是說說,你和水笙怎麽認識的吧。”良言問道。
傅松年笑了笑, 沒有在多說。反倒是水笙開了口:“小良言,大人的事情你就不要參活了。”
那話裡的意思就好像不要讓他告訴老師傅,否則她就要動手了。
喚寂廣場果然貌如其名,空中漂浮著的巨大電子屏,呼之欲出的動態立體粒子效果展示。絢爛的燈光照亮整片天空,給高樓大地披上了多彩的新衣。
街邊攤的招牌各有特色,水笙和傅松年沒一會就走遠了,隻留下良言獨自在街邊遊蕩。
不知怎麽良言滿腦子都是花債流,她認識自己,和自己還頗有淵源。雖然看著熟悉但就是記不得。
他的世界是安靜的,良言聽不到他們說話聲音,只能將那些話語收錄在系統裡化成文字呈現出來。他們音色是怎麽樣良言有想過,卻始終覺得不對。但是花債流的聲音他敢確信如他所想的那樣。
良言來到一處高處,坐在圍欄外面,俯瞰這喚寂廣場,除了顏色亮好像也沒什麽。良言只是呆呆地坐著該想什麽他不知道,該做什麽他也不知道。
結束了一天的忙碌,水笙如願看到了煙花,巨大的煙花在空中綻放,漂浮起的點點星火混在一起就像一副色彩濃豔的油畫。
水笙的笑容在傅松年的眼裡印下影子,粉嫩的唇在傅松年眼裡格外醒目,傅松年問道:“我可以吻你嗎?”
水笙顯然沒有料想到傅松年會這麽問,還是羞澀地點了點頭。傅松年將比自己矮的水笙摟在懷裡輕柔地落下吻。
在他們親吻的一刻又一次煙花綻放,為他們的初吻畫上美好的記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