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動作的是巫妖瑞恩。
他搖搖擺擺地想要站起身來施法阻止查瑪斯逃跑,但最後還是力不從心,整副骨頭屁股硬邦邦地落回了地上。
另外一個聲音則是遠遠跑來的莫爾瓦婭。
她邊跑邊吟唱起咒語,手上的施法動作即使在急速奔跑中依然十分流暢,看樣子沒在移動施法上少下工夫。
拜倫的反應也是極快,聽到二人呼喊的同時就抄起手中長劍拋了出去。可銀刃旋轉著穿過了查瑪斯扭曲的身體,竟是連查瑪斯的衣角都沒沾上,最後筆直飛出老遠,斜斜地插入遠處的土堆。
就在查瑪斯徹底消失蹤影前的刹那,莫爾瓦婭的施法也已經完成了,她抬手一指,一個法術便打了出去。
可拜倫眼看著查瑪斯身形越來越扭曲,最終消失在了自己面前,也沒瞧見莫爾瓦婭的法術產生什麽效果。
“人呢?”
拜倫走到查瑪斯消失的地方,揮起手臂四下甩動,希望能將隱形了的查瑪斯揪出來。
但他顯然是在做無用功。
莫爾瓦婭製止了他無謂的舉動,說道:“他用的不是隱身術,那是幻化靈體,他將自己的肉體切換到了靈界。你現在再怎麽攻擊都是沒用的,只有等他法術結束。”
“那怎麽辦?定魂石還在他身上呢。”
“沒有辦法,除非他現在自己解除魔法,否則我們是找不到他的。”
“他什麽時候會解除魔法?”
莫爾瓦婭聳聳肩:“天知道。”
“魔法效果會持續多久?”
“幾個小時,又或者是幾天。”
別說幾個小時,就是幾分鍾,也足夠一個普通人遠遠離去了。
那豈不就等於沒法奈何他了?
拜倫歎了口氣,還想問問莫爾瓦婭有沒有什麽好辦法,卻聽到撲通一聲,身後那副骨頭架子突然撲倒在了地裡。
他趕緊扶起了那位正欲親吻大地母親的巫妖:“你不要緊吧?”
巫妖瑞恩氣若遊絲,用蚊子般的聲音說道:“幫我……找處……墓地。”
他眼眶裡的靈魂之火忽明忽滅,忽然,他死命抱住了腦袋,頭痛欲裂的樣子仿佛是有一隻蠕蟲在腦袋裡亂鑽。
“怎麽了?”拜倫關切地問。
瑞恩擺擺手,緊接著摸出一粒灰色的藥丸服下,這才有氣無力地說:“墓地。”
眼看著這位強大的巫妖可能隨時要狗帶,拜倫顧不及再問太多,背起他就往盆地外飛奔而去。
可沒跑出兩步,他又折返了回來。
“女士,這附近哪裡有墓地?”
他眼巴巴地望著黑暗精靈。
……
一隻渡鴉飛翔在公雞盆地的天空。
它的下方,一名身穿厚重全身甲的騎士正背著一副骨頭架子在空曠的原野上飛奔。
“前面就是石楠村。你帶著‘骨頭’先躲一躲,我去找找他們的墓地在哪裡。”
渡鴉飛到拜倫的身邊,在他頭頂盤旋了幾圈,便振翅遠去了。
拜倫扭過脖子看了一眼身後的巫妖瑞恩。
還好,靈魂之火依然亮著。
“你不會死吧?”他問。
沉默半晌,拜倫聽見巫妖用他那難聽的魔法聲音哼了一聲:“慌什麽?我死了多少個年頭,自己都記不清了……”
“好吧……”
還能說冷笑話,看來暫時死不了。
……
片刻後,化身成渡鴉的莫爾瓦婭飛了回來。
她盤旋在拜倫的頭頂:“跟著我走,小心別被發現。”
渡鴉的聲線說起人話來頗為滑稽,就像是一個男人故意吊著嗓子在說話。
“知道了。”
拜倫第一次體驗了做賊的感覺。當他鬼鬼祟祟地穿過一片玉米地時,拜倫隻覺得自己背上汗都要出來了。
田地裡,玉米的收成看起來並不太好。幾個閑來無事的農夫正湊在一塊兒,說著些兒童不宜的笑話。要不是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分享那些“令人心情愉悅”的事情上,就憑拜倫踩在倒伏的玉米杆兒上發出的聲響,他很懷疑自己能不能在不驚動他人的情況下安安穩穩地穿過玉米地。
好在是有驚無險。有渡鴉在天上給他導航,他終於還是到達了目的地——石楠村的墓地。
墓地裡死氣沉沉,拜倫一眼望去,沒有看到任何活物。
“現在怎麽辦?”他問巫妖。
“去墓地中央,把我放下來。”
拜倫依言將巫妖背到墓地中央,將他放下,靠在一塊墓碑上。
“接下來呢?要把你埋了嗎?”拜倫問。
巫妖瑞恩艱難地瞄了他一眼:“不用……”
“那還需要我做什麽嗎?”
“閉嘴。”
“……”
沒有人說話,墓地裡立刻就變得死寂下來。
拜倫忽然感覺到整個墓地的死氣正緩緩地從地下向巫妖的身上匯聚。就像是一株深深扎根的大樹,在汲取土壤中的養分。
他知道那是巫妖瑞恩在恢復自己的傷勢。
他望了一眼站在墓碑上的渡鴉,似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猶豫了一下,小聲地開口道:“莫爾瓦婭,如果我現在說我和他其實沒什麽關系,你信嗎?”
“你說呢?”
“其實我這也只是第二次和他見面……”拜倫面色尷尬。他想尋找一個能說服黑暗精靈的理由來解釋為什麽自己要救這個巫妖,卻發現一時竟就找不到什麽合適的借口。
“行了!我不想多管閑事。你別忘記懸賞的內容是什麽。”渡鴉莫爾瓦婭一振翅膀飛上天空,似乎很不願和拜倫談話。
但她最後的句話就像一道閃電劃破了迷霧,讓拜倫的心情一下子變得開朗了起來。他愉快地向著天空揮了揮手,喊道:“謝啦!”
“所以你為什麽要救我?”
拜倫忽然聽到巫妖的聲音。
他低下頭,看見了巫妖跳動的靈魂之火。
“啊!是這樣,我有點事想問你。”
“……稍等片刻。”
“好的。”
……
約莫過了一刻鍾,天空中突然傳來“哇——”的一聲鴉鳴,是莫爾瓦婭的警訊。
墓地外有人來了。
拜倫忙走到巫妖身邊,攙扶他起來。
“有人來了,我們躲一躲。”
躲?這從來不是瑞恩·提姆斯為“人”處事的方針。但他看到拜倫正透過他那個看上去就很蠢的罐頭盒子望著自己,滿眼征詢的意思,還是低沉地“嗯”了一聲。
……
來人是個只有七八歲大的小女孩,穿著一身單薄的亞麻衣褲,外頭套著一件紅色的鬥篷。亞麻製的衣褲已經很破舊了,上下打著好些個補丁,鬥篷也早已洗得褪色,看上去不是很乾淨。
女孩手裡挎著一隻籃子,小跑著來到兩人之前所在的墓碑前。
籃子裡是一捧野雛菊。小姑娘把雛菊放在墓碑前,然後坐了下來。
“媽媽,茜茜來看你了。”
當她說第一句話的時候,拜倫發現渡鴉莫爾瓦婭撲棱著翅膀落了下來,站在他的肩頭。
渡鴉望著小女孩,神情頗為專注。
“挺可愛的小姑娘。你認識的人嗎?”拜倫拿手指點了點小女孩,轉頭問。
“Duang!——”
他的腦袋裡頓時想起了清晨的鍾鳴。
他的頭盔被渡鴉狠狠啄了一記。
顯然渡鴉是想他保持安靜。只不過這聲音,反而鬧得更大了吧?
女孩的心思顯然都放在媽媽的墓碑上,並沒有注意到其他的聲音。她依然認真地和自己的媽媽訴說著心事。說著說著她眼圈紅了,哽咽起來,於是語速就更慢了。
那邊三個大人藏在幾座墓碑後頭,也不敢吭聲,只能默默地行著注目禮。
時間過得很慢。
就在拜倫感覺自己快要回到地宮的歲月裡時,終於看見女孩站起了身。
她拍拍自己的膝蓋和屁股,一絲不苟地將上頭的灰塵撣了個乾淨,然後朝著墓碑揮了揮手。
“媽媽,茜茜下次再來看你。”
……
“喔嗚!這還真是……你幫我看看,我的頭上是不是長出青苔來了!”
巫妖幾乎要為了小女孩的離開喜極而泣。
“哈哈,沒想到你這巫妖還挺幽默。”拜倫笑了起來。
“Duang!……Duang!Duang!”
拜倫覺得自己被困在了一尊銅鍾裡,外頭有個人正拿著根棒槌死命敲擊著。
“你怎麽不去啄他?!”
他不滿地聳了聳肩膀,渡鴉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巫妖瑞恩終於又能吸取他的不死能量了。
拜倫則坐在他幾步開外,往那塊墓碑上瞅了一眼。
“瑪麗·泰·費伍德,長眠於此。”
……
巫妖繼續吸著死氣。他眼睛上那兩點靈魂之火逐漸穩定了下來。
“你想問什麽?”他忽然開口了。
拜倫正躺在地上發呆,聽到他說話,一下坐起身來。
“嗯,是有幾個問題。”拜倫的目光與瑞恩那兩點靈魂之火對視著,“最好奇的當然是你喊我混沌之子。什麽是混沌之子?”
他看見靈魂之火來回地跳動了幾下。
“你不知道混沌之子?”
巫妖的反問讓拜倫一愣,仿佛這個名字他理所當然應該知道。
但拜倫思索半天,隻覺得一片茫然。正在他打算開口詢問的時候,就聽見巫妖又說道:“那你為什麽會穿著混沌之子的盔甲?”
這問題拜倫依然答不上來。在他的記憶裡,他一直就穿著這身盔甲,他哪知道這盔甲哪兒來的,叫什麽名字,以前的主人又是誰?
他有些鬱悶。
“說實話,我失憶了,忘記了很多事情。”
兩人一陣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