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到了拜倫身後的蘇珊心中正暗呼不妙。
誰知那女領主話音未落,竟是幾步走到了拜倫的跟前,上下打量。似乎是對拜倫身上哪兒起了好奇。
就像是貼面舞,她與拜倫的距離就連藏在拜倫身後的蘇珊也察覺到了不妥,心中不禁暗罵了一句:這該死的騷女人!
就看見這位女領主竟開始用她那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拜倫的鎧甲上畫著圈圈,像極了某種特殊的暗示。
她的目光專注於指尖劃過鎧甲上細致的花紋,那份認真的模樣就好似在觸摸一件易碎的工藝品。
“真是完美!”她小聲地自言自語,完全不顧旁人的眼光。隻把在場的其他人留在了迷霧之中,分不清她到底說的是鎧甲,還是人。
卻也有不為所動之人。
拜倫對這種過分親密的舉動竟完全不為所動,低著頭似乎正在思考。
待女領主說罷,他忽然抬起頭來,正色道:“人性無關相貌,品格皆視其行。”
這是一句著名的格言,出自聖賢圖拉霍姆。
拜倫是在回答女領主之前對蘇珊的問話。
傳說中圖拉霍姆是法師塔最早的建立者,第一位傳奇大法師,擁有“聖賢”的稱號,一生傳奇事跡無數,受人景仰。不過最讓人茶余飯後津津樂道的還是他與他的高原半獸人妻子的愛情故事。
拜倫之所以會忽然記起這位聖賢以及他的著名語錄來,還是因為他從這位性感迷人的領主身上感受到了一陣強烈的魔法波動!
領主大人不由得抬眼瞟了一眼拜倫。
只可惜頭盔之下,她並沒能看見多少東西。
她倒退半步,與拜倫拉開了距離。
“呵!聖賢圖拉霍姆的格言。閣下莫非是隸屬於哪座法師塔的奧秘騎士?只是不知道什麽風,把一位奧秘騎士吹到我們破碎領來了呢?……話又說回來了,能否有這個榮幸,請這位騎士先生摘下頭盔,讓我們一睹您的風采呢?”
女領主的一番話叫拜倫一愣。
自己這算歪打正著嗎?對方竟誤把他當作了一名騎士,而尊重起來。
據拜倫所知,騎士的地位從來不低,尤其是王國的冊封騎士以及教廷的聖騎士,在民間一直有著“戰鬥貴族”的說法。
拜倫並不想自己去主動揭穿這個“美妙”的誤會。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摘下了自己的頭盔,淡定地注視著對方。
女領主目光帶著狡黠,笑吟吟地說道:“不知道該怎麽稱呼這位,年輕的騎士呢?”
拜倫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作答,反道:“在詢問他人名諱前先自報家門,不是基本的禮貌嗎?”
拜倫十分大膽,卻算不上無禮。
對方的猜測本是某種成見下的誤會,這一反問不卑不亢,更加深了他人對他那撿來的騎士身份的印象。
果然這位女領主咯咯笑道:“是我失禮了。那麽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本人艾雅·希格維格,破碎領的領主。”
“拜倫。”拜倫一臉淡然。
希格維格一怔,卻是立刻用微笑將她的遲疑掩飾了過去。她依然表現得彬彬有禮:“原來是拜倫騎士。那麽請問拜倫騎士您宣誓效忠的對象是?”
拜倫猶豫了一下。
“我現在不隸屬於任何組織。”
“是嗎?”
領主又咯咯地笑了起來。
“那我可就更感興趣了!”
……
拜倫還沒弄明白這位希格維格領主大人到底是對他哪裡感興趣,
就聽見身後有人大聲叫嚷了起來。 “領主大人,不能輕信這個人的謊言!他可是邪惡巫妖的同夥啊!”
眾人回頭一看,正是之前那群冒險者中的一員,那個用彎刀的家夥。
一乾冒險者見領主居然對他們“捉到”的犯人表示出了興趣,豈能不多想。兩人談話中更是提到了“聖賢”、“騎士”一類的字眼。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根本不是他們這些人能招惹得起的。冒險者們頓時慌亂起來。其中那名拿彎刀的男人是他們的首領,自然得“責無旁貸”地站出來,嘗試“提醒”他們的領主大人。
但他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因為他分明看見,希格維格在聽到他的話時臉色頓時變了。
“你在教我做事?!”
領主大人的聲音猶如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雹,打在眾人的心上。
她的嗓門並不算大,甚至如果你有機會多聽幾次,還能從中聽出些嫵媚來。但她這一聲質問還是讓眾人感覺領主府內的氣溫驟降了幾度。
冒險者們一時竟是分辨不出這是純粹的心理作用還是領主大人使用了什麽詭異的魔法。
“彎刀”這才想起到剛剛為止還一直與眾人談笑風生的這個女人才是破碎領最至高無上的存在。所有膽敢反抗和質疑她的人,都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想到這裡,這個可憐的男子頭上的冷汗便下來了。他不敢再吭聲,怯懦地低下了頭。
希格維格卻是不再多看他一眼,面上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同時上前一步,又將手伸向了拜倫的胸甲,按在他的胸口,來回磨蹭,就仿佛是在替他細心打理盔甲上的灰塵。
“這些人控告你們與巫妖勾結,不打算解釋一下嗎?”
“沒來由的事,要怎麽解釋?”
拜倫瞟了一眼希格維格領主壓在自己胸前的“鹹豬手”,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是嗎?這麽說你們之前沒有遇見過那個巫妖嘍?”希格維格眉毛一挑,卻是步步緊逼,整個人再次貼了上來。
“哪個巫妖?”
拜倫一皺眉,心裡琢磨著這個領主是不是有什麽毛病,索性站著不動了,保持著冷靜,回答道。
“還有哪個巫妖?當然是那個惡名昭彰的燃魂者——瑞恩·提姆斯了。”突然側旁一名守備隊穿著的人嚴厲地說道。
拜倫看了他一眼沒有回應。
但有時候沉默就已代表了很多東西。
希格維格咯咯地笑了起來。
這個騎士果然不擅長說謊。
“有見過那個巫妖又怎麽樣?!根本說明不了什麽!”
蘇珊憤怒得捏緊了拳頭,雙眼死死地盯著希格維格搭著拜倫的那隻手。
旁人甚至都快搞不清楚了,她的怒火究竟是因為遭人誣陷還是因為希格維格一直在吃拜倫的豆腐。
“喔?那麽這位可愛的牧師小姐,請問你為什麽又要誤導那幾位努力獵殺巫妖的冒險者呢?”
希格維格颯地轉過身來望向蘇珊,臉上的笑容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不見了,音量也突地拔高了兩分,就連語氣中都明顯多了幾分挑釁的味道。
若是將他們的對話都掐了去,不知情的人還真的會以為這兩個女人是在因為那位高貴的騎士而爭風吃醋呢。
一眾守備們的目光開始閃爍不定,從房簷的這一角掃向那一角,又從那一角掃回這一角。
“我……我就是看他們不爽!……誰叫他們的態度那麽粗魯……”
蘇珊被希格維格領主注視得有點心慌,但還是頂了回去。
“這可不是一個好借口。”希格維格臉上再次露出了微笑,“若是沒有一個信服的理由,別人會認為你這樣做是在幫助那名巫妖的。”
“領主大人。”一直沉默寡言的辛娜突然走上前來。
她斟酌了一下詞句:“領主大人,我們確實曾遠遠見過那名巫妖,但我們甚至沒和他說上一句話,更談不上有什麽交集。那些冒險者的話只是一面之詞,不足以采信。”
“胡扯!”
“她在撒謊!”
辛娜聽到有冒險者小聲抗議,但她的目光只是緊緊地鎖定在希格維格身上,根本不去看他們一眼。
那些冒險者根本沒有實際的證據,辛娜他們只要抵死不承認和巫妖有過交流,他們又能拿自己這邊怎麽樣?
但希格維格面上的表情卻讓黑暗精靈有些吃不準。
“哦?是這樣嗎?”希格維格一雙美目盯著辛娜,上下打量著這位年輕的黑暗精靈女士,臉上露出了一副奇怪的表情,似乎是在確認著什麽,其中又隱隱帶著幾分狡黠。
“你確定?”
“我確定。”
兩人的目光對視,有如浩瀚宇宙中兩顆擦身而過的彗星,陌生且沉默,卻又燦爛而激烈。
片刻後,希格維格笑了起來,笑得肆無忌憚,仿佛掌控一切的王者。
然後,她帥氣地打了個響指。
“我的探子可不是這麽跟我說的。”
不大一會兒,眾人聽到屋外傳來了拍打翅膀的聲音。
很快,一隻黑色的渡鴉從窗口飛了進來。它繞著眾人在大廳裡飛過一圈,最後落在了領主希格維格的身邊。
渡鴉?
蘇珊睜大了眼睛。
正在眾人疑惑之際,渡鴉的羽翅上竟幻化出了黑紫色的煙霧,煙霧越來越濃,從渡鴉的身上升騰而起,如龍卷般裹在渡鴉周身,遮蔽了眾人的視線。片刻後,一個纖細的身影從濃霧中邁步而出。
這名由渡鴉幻化而來的探子用一件渡鴉羽毛編織的鬥篷罩住了全身,但她頭頂那對尖細的耳朵還有黑紫色的面龐無不宣誓著自己的身份,她是一名黑暗精靈。
就在人群還在詫異著這名黑暗精靈究竟是用的法師的變形術還是德魯伊的野獸形態變化時,她已經走到了領主希格維格的跟前。
“遵從您的召喚,領主大人。”她先是向希格維格鞠了一躬,然後回過身看著辛娜,微笑著打了一個招呼,“小辛娜,好久不見。”
“莫爾瓦婭姨母……”
辛娜顯然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熟人,瞪大了眼睛,竟是連問候都忘記了。
“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小辛娜。既然我在與你母親的競爭中落敗了,那麽如今出現在地上世界,也說不上是什麽太值得驚訝的事吧?”莫爾瓦婭淡淡一笑。
事實便是如此。那些被放逐的黑暗精靈很難獨自在地下世界生存。因為幽暗地域的惡劣環境使得大多地下生物都會選擇種族內抱成一團,被放逐的黑暗精靈幾乎無法混跡其中,多數時候只能淪為奴隸,倒還不如到地面上來,流浪於諸多領地之間。
當然,真正被放逐的黑暗精靈其實少之又少,多數犯錯者或者競爭失敗者都是被直接處死。很多所謂的放逐根本就是明知要被處死,乾脆自己偷偷跑路算了。
只不過這名黑暗精靈對於提及自己的失敗卻是出人意料的坦然。要知道這些狡詐的黑暗精靈雖然和他們的異族同胞精靈們秉性差別巨大,但卻是有著一脈相承的高傲。失敗對於他們來說是巨大的恥辱,若是被人隨意提及,甚至可能換來在旁人眼中完全不必要的仇視與敵對。
拜倫不由地又多瞧了辛娜一眼,這個堅定地喊著要做自己女仆的黑暗精靈,似乎也有那麽一點異類……
兩名黑暗精靈並沒有來得及多寒暄幾句,那邊女領主希格維格已出言打斷:“莫爾瓦婭,說說你看到的。”
“如您所願。”
莫爾瓦婭手一招,一個水晶球便憑空出現在了她的手中。她口中喃喃,不知念的什麽咒語,水晶球就跟著亮了起來。球中彌漫著一層淺薄的霧氣,透過霧氣隱約可以看見一片綠茵茵的小林子,正是之前拜倫他們遇見巫妖的那片樹林。
接著她一點頭,開始向希格維格匯報:“裂紋峽谷的樹靈們告訴我,那名叫做瑞恩·提姆斯的巫妖曾在它們中間逗留,並且還……還演奏了一支樂曲。樂曲引來了幾名冒險者。他們和他有過交流。它們還告訴了我冒險者們的特征。一個黑甲戰士,一個牧師打扮的年輕女人,還有一個我的同族。”
說到這裡,她的目光掃過了拜倫幾人。
“我的探子肯定沒必要騙我。所以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麽要撒謊嗎?”
希格維格將目光投向辛娜,她的嘴角帶著勝利的微笑,但那片笑意落在黑暗精靈少女的眼裡,只剩下一片冰冷。
辛娜張口結舌。
她只是隨口撒下一個小小謊言,但被無情戳破的那一刻反是將自己陷入了更不利的境地。這一刻她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看來你們是無話可說了。”
希格維格朝手下們使了個眼色,那群守備們立刻湧了上來,掏出鎖鏈和鐐銬。
拜倫忙將二女一把攬過身後,正色道:“希格維格領主,我們確實和那名巫妖有過交談,但那僅僅是一些有關音樂上的交流……我想,我可以用我的名譽發誓。”
他打算再利用一下自己的“騎士”身份。
“笑話!你的名譽值幾個錢!”
不料那名冒險者的首領忽然從人群中衝出,對著拜倫大聲叫嚷起來:“你們就是一群蹩腳的騙子!”
“嗨!你說什麽!?”
蘇珊最煩的就是這個家夥,她兩步從拜倫身後衝出,對著他怒目而視。
“我說,你們的名譽是,臭,狗,屎!”首領的話語中極盡挑釁之能。
“放屁!”
蘇珊終於爆出了粗口,同時將她的權杖掏了出來。她真的忍不住想要痛揍這個家夥一頓。
可她這一掏武器不打緊,頓時領主府內一通鏘鏘作響,所有的守備隊衛兵和冒險者們都把武器抄在了手上。
拜倫眉頭微蹙。
他看見那個冒險者的首領奸詐地笑了笑。 他耍的小伎倆已經得逞了。
現在,蘇珊的魯莽讓他們一行人陷入了極其被動的境地!
如果說城市守備隊之前還在名義上保持著一定的中立,現在他們就已經徹底站到了拜倫的對立面。
戰鬥看來以難以避免。
拜倫的手緩緩摸向腰間長劍的劍柄……
哪料到風雲突變,一隻巨大的手掌突然憑空出現,向著冒險者首領猛地扇去!
這手掌接近一張方桌大小,呈半透明狀,不斷閃爍著淡淡的光華,顯然是魔法的造物。雖是一個虛影,可這一掌打下去卻是結結實實地打在了那名冒險者首領的身上。
眾人聽到一聲轟隆巨響,再一眨眼,發現那個倒霉的家夥已經被狠狠地摁在了地上,鮮血汩汩地從口中冒出,渾身顫抖著卻被手掌壓製得動彈不得,不知全身的骨頭斷了幾根。
“看來我領主的名頭在你這裡不好使啊?!”
眾人這才聽到希格維格的聲音,冷如冰霜。
大廳裡頓時噤若寒蟬。
希格維格這一擊幻影擊飛掌雖說僅是個中階的魔法,但她毫無征兆地突然發招,顯然已經掌握了瞬發法術這等高階的施法技巧。
拜倫所料不差,這位看上去年輕得不行的女領主果然是一名高階魔法師。
大廳內一時間只聽見希格維格一人在發號施令。
“把這個家夥拖走!”
“剩下的幾個也都給我轟出去!”
“高更,讓仆人來打掃乾淨。我不喜歡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