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有說有笑間,看見辛娜遠遠地朝著營地趕來。
她的左手手裡提著一串尺長的銀魚,用一根細藤蔓穿過魚嘴和魚鰓這麽吊著。
叫人吃驚的是她的右肩上像扛著一捆繩子般扛著兩條長長的怪魚。這兩條魚一長一短,有少女的手臂粗細,有些像牙帶魚,又有些像鰻。它們的腦袋是菱形的,嘴上布滿鋸齒,看上去頗有些可怕。不過現在突著圓圓的魚眼掛在辛娜的肩上,應該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辛娜用藤蔓將它們的頭尾串起,扛在肩上。
回到篝火旁,辛娜來到兩人邊上坐下,從腰後摸出一把月牙匕首,手腳利落地把魚處理了,又刨了個坑將內髒魚鱗埋了,這是防著被那些食肉食腐的生物聞著氣味尋過來。
蘇珊望著辛娜手裡熟練地處理著的兩條怪魚,不禁問:“這是什麽魚?”
辛娜搖頭。她也不知道。
“翁特烏,瓦奇斯,喀拉查圖克,木木乾。”拜倫忽然開口了。
“啥玩意兒?”蘇珊望著拜倫,臉上仿佛掛滿了問號。
“嗯……好像就叫這個魚。”
拜倫已經開始習慣自己的腦子裡突然蹦出一些自己本認為應該不知道的詞匯。
“好像?”
但蘇珊看上去似乎不打算信服。她直瞅著拜倫頭盔上那道黑幽幽的縫兒,盯了好一陣,才道:“你再說一遍。”
這魚名字又怪又長,要拜倫再念上一遍,還真不好說。
拜倫用無奈的眼神望著蘇珊。
“我說不來了……”
“騙子!”
“確實叫這個,你信我!”
拜倫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像個小孩子一樣辯解。
“那你再來一遍!”
他發現蘇珊現在的眼神就像在打量一個慣偷。
拜倫張了張嘴,卻像是被魚刺卡住了喉嚨,發不出聲來……
“真的來不了了。”
這才不大一會兒,記憶都模糊了。這該死的魚!
“我信你個鬼!”蘇珊忿忿說。
拜倫突然升起一種小孩子吵架輸了的感覺。
莫名其妙!
一旁辛娜突然嗤嗤地笑了出來。
拜倫很想瞪她一眼,可是戴著頭盔,她鐵定注意不到。
不過他忽然注意到,這還是黑暗精靈第一次笑。
不得不說挺好看的,沒有黑暗精靈們身上刻意散發的那種嫵媚性感,倒是有點像孩子。
這時候,兩條那個,嗯……翁特烏瓦奇斯喀拉查圖克木木乾魚,已經被辛娜架在火上烤了。
火苗不大,所以烤得很慢。魚皮一寸寸變黃再變黑,奇異的香味很快就彌漫開來。
蘇珊不由吞了吞口水,肚子好餓。她必須轉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怎麽捉到它們的?”
“它們是自己送上門來的。我釣銀魚的時候,小的那條想吃銀魚,就咬鉤了。”辛娜用眼角瞟了她一眼說。
“那大的呢?”
“大的是咬著小的尾巴上來的。”
“沒聽明白。”
“大魚吃小魚。”拜倫在一旁解釋。
蘇珊聽懂了。
“難怪那條小的尾巴上短了一截……不過同類都吃,這世上恐怕沒有比這魚更可怕的生物了。”
她驚歎於這種魚的可怕習性。
然後她聽見辛娜忽地發出一聲低低的嗤笑。
那笑聲說不出的怪異,竟讓她手腳感到一絲冰涼。
……
魚烤好了。
異香撲鼻。
辛娜將魚肉切下一塊放到拜倫面前。
“主人你嘗嘗?”
拜倫搖搖頭拒絕了。
他從來不會感到饑餓,烤魚的香味對他毫無觸動。
蘇珊早就饞得口水滴答了。她見拜倫不吃,直接一把抓過烤魚,咽了記口水道:“我來吧!我先幫你們試試毒!唔……”她那話音還沒轉完,嘴已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這一口烤魚在嘴裡回味,魚皮又香又脆,魚肉細膩鮮嫩,惹得蘇珊是一邊呼哧著熱氣,一邊就衝二人嚷了起來:“好……好吃!這個真太好吃了!你們也快吃!唔,唔……”
辛娜自不搭話,管自己吃了起來。她分明一副細嚼慢咽的模樣,可眼見魚肉消失的速度卻並不比蘇珊慢多少。
拜倫習慣了不吃東西。他也不去盯著兩位少女的吃相,拿起一截樹枝,輕輕撥弄著火堆。
火焰中開始劈啪作響,跳著的影子,是光與影編織的舞蹈。它們這一對,總是如此嗎?跳著歡快的舞蹈,千年,萬年,過去,未來。
拜倫猜想自己應該是偏愛光明一些的,但對暗影又有一種說不清的情愫。
他的目光就盯著火光中光與暗所交織的幻影,心中浮想聯翩。
那幻影在火光中打著轉,忽遠忽近。時而碎成無數片,時而又合而為一。隨著火焰的跳動,它幻化出無數的形狀。有時候,它會化身成一隻巨大的怪獸,就仿佛蜥蜴人那些來自遠古的親戚。有時候,它又化作無數隻蝙蝠,撲打著肉翅,作著迷一般的飛翔。還有的時候,它會變成一隻古怪的利爪,悄無聲息地向火堆伸來……
嗯?好像有哪裡不對勁?
拜倫的眸子裡精光一轉,手已經閃電般地往身後探了出去!
伴著一聲哀號,一個小家夥被拜倫提著後脖頸拎到了眾人面前。
這是一只和貓差不多大小的生物,渾身赤紅,長得有些像蜥蜴。現在被拜倫提在了手裡,也不掙扎,眼睛眨巴眨巴,正和那仨芝麻對綠豆,大眼瞪小眼。
像蜥蜴……
三人互望了一眼,似乎想起了什麽。
“這不會就是那隻迷你火蜥蜴吧!?”蘇珊瞪著眼珠子,衝辛娜大喊起來,“它不是被你姐姐抓了嗎!?”
辛娜擺手表示不知情。
可是不會那麽巧吧?地精領主那丟了一隻迷你火蜥蜴,這兒就出現了一隻如此……像是幼兒期的火蜥蜴。
“你們說它跑來我們這裡做什麽?”
三人望著小火蜥。
要說它想襲擊三人,瞧它那身板,誰也不信啊……
這一刻還是蘇珊的腦子反應最快。
“會不會是餓了?”
偷魚來的?
有這個可能性。
拜倫將小火蜥放在篝火旁,試著將一條銀魚丟到小火蜥的面前。
果然這隻小火蜥馬上抱著銀魚大口啃了起來。
不大一會兒的工夫,整條魚就被它啃了個精光,就連魚頭都沒有放過。吃完了,它撓撓頭,望向拜倫,眼睛眨巴眨巴。
它不會是沒吃飽,還想要吧?
拜倫猶豫著又拋給它一條。
果然……
小火蜥很快又吃完了手上的銀魚,繼續望著拜倫。
還挺能吃……眾人眼神鄙夷,心中默默吐槽。
“讓我來!”
蘇珊忽然開心地和拜倫打了聲招呼,然後一把奪過拜倫手裡的銀魚,緩緩地、小心翼翼地朝小火蜥遞了過去。
此時的她表情充滿了愉悅和滿足,怎麽看都覺得她現在要比那隻小火蜥更開心。
真是……拜倫思索了一陣,終究對蘇珊的行為表示理解不能。
終於,小火蜥在蘇珊連續喂了四五條銀魚後,對她遞來的食物不感興趣了。
然後就在眾人驚訝的注目當中,它竟然撓撓尾巴,翻身躺下睡了!
它這是把這裡當自己家了嗎?
小火蜥睡覺的地方離得火堆非常近,甚至會讓人有一種其實是在製作烘烤蜥蜴乾的錯覺。但它自己卻渾然不覺,很快就酣然入睡,顯然是十分舒適。
拜倫望著這隻自來熟的小火蜥,忍不住訕笑了兩聲,才對二女說道:“隨它去吧。你們要是吃完了,也早點休息。”
“是,主人。”辛娜點頭應道。
蘇珊卻是想法頗多:“它看上去好可愛啊,要能收作寵物就好了。”
……
火苗漸弱。
拜倫又添了些燃料。
篝火旁,蘇珊和辛娜已經躺下睡熟了。
這一頓二女可算是吃到撐了。
拜倫聽見蘇珊說起了夢話:“唔,不要了……吃不下了,真的吃飽了……那,那好吧,就再來個派……我要櫻桃餡的……”
拜倫微微一笑,心情逐漸放松下來。
心情放松的時候人就容易回想過去。
可拜倫記憶裡的過去幾乎盡是那些在黑暗中孤獨看守寶藏的歲月。
那些幽暗的歲月仿佛沒有盡頭,千篇一律,他越是往前回想,便越覺得記憶模糊。
拜倫閉上雙眼,腦海中卻漸起波瀾。
有人說人活一輩子,活的就是幾個記憶的片段。在那些片段裡,生命用盡了所有的氣力,它熾熱、升華、閃耀,又灰暗、動蕩、沉淪。
直到後來,生活開始日複一日,有如老舊的時鍾,枯燥乏味。只剩下那些斑斕的碎片,仍在翻來覆去,兜兜轉轉,仿佛在對那個快要習慣平淡的自己說,來啊,來尋找我啊。
生活啊,如若連那些回憶都失去了,人生是不是已經提早結束?
拜倫的心中生出幾許悲哀。
他在昏沉中仿佛看到了一個淡淡的人影。婀娜多姿,卻模糊不清,給人以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斷地招著手,反覆喊出的正是那句話:
“來啊,來尋找我啊……”
拜倫一下醒了。
他發現火堆早已熄滅了。火星掩藏在一片灰燼裡,隱隱的,還留著一些熱度,正像是寂滅前的生命。
他竟又睡著了。
這讓他有些惶恐。
拜倫目光飛快地掃視過四周,沒有什麽異常。其他人依然在呼呼大睡。
他舒了口氣,靜靜地望著身邊的人。
一個時不時冒點傻氣的牧師,一個不知出於什麽目的投降的黑暗精靈,還有一條睡覺時竟會閃著微微紅光的小火蜥。
這小東西居然抱著一塊將熄未熄的火炭呼呼大睡。
拜倫有些好笑地搖搖頭。
他沒敢叫醒二女一起看。因為他並不知道現在什麽時辰了。
但接下來的一幕就叫他目瞪口呆了。
只見那條小火蜥忽然睡眼惺忪地從地上坐了起來,瞅瞅他,突然張嘴道:“還有魚嗎?”
“……”
拜倫有一刻還以為自己是在睡夢中。但他甩甩頭,馬上清醒地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做夢。
他盯著小火蜥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問道:“你會說話?”
小火蜥警覺地搖了搖頭。
拜倫不作聲的那會兒他已經清醒過來了。火蜥說話終究不是什麽平常事,他隨隨便便開口真是太愚蠢了。 可這小家夥顯然是一點人類社會的經驗沒有,做起事情來都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拜倫一下樂了,又瞅了他一會兒,忽然捏住他的脖子將他提了起來,舉到自己面前。
“會說話就給魚吃,不會的話就沒有了。”
“會!”
小火蜥很快放棄了他的立場。
……
蘇珊沒想到一覺睡醒就美夢成真了,真的有了一隻小火蜥做寵物,而且還是會說話的!
但小火蜥可不是這樣認為的。他表示自己只能做他們的夥伴,而不是什麽寵物。
不是寵物,他一路反覆強調著。
直到蘇珊點頭答應,他才樂呵呵地趴到了蘇珊的肩膀上。兩人像一對多年不見的老友,嘮嘮叨叨個沒完。
於是大家知道了,小火蜥是有名字的,他叫“頭盔”。
至於他為什麽會說話。頭盔說在自己小的時候曾被一個邪惡的女巫抓走過。女巫在他身上施展了可怕的詛咒。於是可憐的他便擁有了智慧,並從女巫那裡學會了人類的語言,但身體卻因為詛咒失去了成長的能力。
對此蘇珊倒是堅決認為:小火蜥,他賺了。
頭盔憤怒地表示無法接受她的觀點。
兩人爭鋒相對,乾脆吵了起來。
好一陣子,拜倫耳邊只能聽見兩人的唇槍舌劍。
當然,這是往好了說。很多時候,兩人只是在互相嘲罵。
“你可真蠢”,“你才蠢”,“你最蠢”,“反彈”,諸如此類,毫無營養……
直到一行人看見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