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天之後,7月11號,陰天,下午4點。
沈燁背著一個雙肩包,輕手利腳,獨自登上了南下的2084次列車。
是的,沈燁撒謊了,但是也沒有完全撒謊。
崔洋和他姐,確實都去濱城了,是昨天出發的,而崔洋老爹,也確實是在濱城,所以,沈燁並非無依無靠。
但是沈燁才不會和他們姐倆一起出發呢,上次裝病戲太足了,據說崔穎現在都已經快半瘋魔了,沈燁躲她都還來不及呢,自然不會主動往槍口上撞。
沈燁這次去濱城,真實的目的是要賺錢,小城太小了,而且熟人又太多,不好施展手段。
錢是英雄膽,財是男兒腰。
沈燁有一個小計劃,利用一個半月的暑期時間,賺夠1萬塊,最少也得8000塊,至於下一步,先賺到這第一筆的啟動資金再說。
14號臥鋪車廂,8號下鋪,這是沈燁的鋪位,眼下,臥鋪尤其是下鋪,絕對是一票難求的狀態。
這張車票是崔洋幫著買的,他們家有鐵路上的關系,很硬。
本來沈燁是讓崔洋幫他定一張硬座的,但是崔洋這家夥大手大腳慣了,怎麽可能讓自己兄弟坐硬座,不容分說就搞了一張臥鋪。
一張下鋪車票,104,沈燁3個月的零花錢還有富裕。
小城是這趟車的始發站,不過還沒等出發,整個14號車廂所有鋪位就都已經滿了,由此可見,臥鋪到底多麽稀缺。
只有到了濱城,才會陸續有人下車,騰出空鋪,然後新的旅客又會馬上填滿,這趟車,一直到了奉天,臥鋪才會出現真正的空余。
沈燁的這個鋪位,6個同行者,兩個上鋪連著一個中鋪,是一對年輕夫妻,帶著一個10歲左右的男孩。
頭頂的中鋪,是一個中年大叔,濃重的遼省口音,紅頭漲臉,滿身酒氣,對面下鋪,是個年輕女人,一上車就頭衝裡躺下了,根本都沒看見長相。
火車開動,幾乎所有人都坐在下鋪或者邊座上,沈燁這邊,由於女人躺下佔了一張床。
所以,一家三口直接霸佔了他的下鋪,而他隻就能和醉酒大叔面對面坐在邊座上。
“嗝,小夥,你這是去哪啊?”
大叔打了一個酒嗝,不鹹不淡的問了一嘴,濃烈刺鼻的酒氣,還有難聞的口氣,差點把沈燁直接熏吐。
在高鐵動車尚未普及的歲月裡,綠皮車才是主流,如果是經常坐火車的人,一定會遇見這樣的人。
一上車就開始天南海北,滔滔不絕,別管認識不認識,也不管別人願不願意,他都能嘮個天昏地暗,沒完沒了。
任何話題,天文地理,歷史自然,國家大事,母豬產崽,公雞下蛋,博古通今,絕不落地。
既牛皮又煩人。
很不幸,沈燁對面的這位大叔,很顯然就是這類人,喝了酒之後,談興更甚。
沈燁心中歎息,不過臉上卻不動聲色,浮沉幾十年,兩世為人,基本的城府還是有的。
“大哥,我去濱城。”
“哈!濱城啊,我去過好幾次,是個好地方,街上都是尖頂的紅房子,跟外國似的,小姑娘個頂個的水靈又漂亮,小夥,你去濱城幹啥?”
果然,這個大叔的嘴像口氣機關炮似的,起承轉合,絲滑無比,沈燁的心中不由哀嚎,膩歪的不得了。
此時,霸佔了沈燁鋪位的一家三口,其中的女人突然說話了,算是變向的給他解了圍:
女人很瘦,
高顴骨,薄嘴唇,語氣倒還算客氣: “小夥,這個下鋪是你的?”
“嗯,是,大姐,我是8號下鋪。”
沈燁非常禮貌的回了一句,女人的眼中頓時就閃過一絲狡黠:
“小夥,你看,我家的大寶年紀太小了,睡上鋪容易掉下來,你和他換一下行不行?”
呵,赤裸裸的道德綁架,要說換中鋪,沈燁或許還能考慮一下,換上鋪,打什麽如意算盤呢?嘖,這不是臭不要臉嗎?
沈燁心中冷笑,並沒有馬上說話,女人轉了一下眼睛:
“小夥,你年輕力壯,爬上爬下也方便,再說,你到濱城,睡一覺就到了,不礙什麽。”
沈燁面帶微笑,語氣非常客氣:
“大姐,對不住啊,我腿有病,上個月才做了手術,這次去濱城,就是去複查,這下鋪,是特意加錢從黃牛手裡買的,多花了好幾十呢。”
沈燁順嘴胡謅,但是理由卻編得無懈可擊,態度又好,彬彬有禮,而且還隱晦的指出了差價。
上鋪和下鋪之間差著好幾十的差價呢,女人扁了扁嘴,無言以對。
沈燁對面的醉酒大叔,是個老油條了,自然是洞若觀火,笑呵呵的打趣道:
“大妹子,我是8號的中鋪,要不我跟你換換,差價16,你給20就行了,正好一盒煙錢。”
薄嘴唇女人沒好氣的白了大叔一眼,扭過頭,低聲嘟囔道:
“現在的人都怎麽了?”
她男人是一個帶著眼鏡,穿著白襯衫,看起來好像知識分子一樣的男人,冷笑一聲:
“呵呵,怎麽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唄,眼裡就隻認錢,為老不尊,為少不敬。”
眼鏡男陰陽怪氣的,顯然是在內涵沈燁和大叔,沈燁面無表情,如同清風拂面,醉酒大叔臉上卻浮現出一抹羞惱:
“小眼鏡,你指桑罵槐的說誰呢?換票要差價,天經地義,怎麽就為老不尊了?”
眼鏡男扶了一下鏡框:
“大爺,你也是走南闖北的人,想必挺有見識,尊老愛幼你總聽過吧,跟孩子換鋪,你要差價,而且還加價,呵,你是怎麽好意思張嘴的?”
大爺這個稱呼,傷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極強,醉酒大叔,是有點邋遢,但是最多不過45,怎麽說也夠不上一句大爺。
“小眼鏡,你特麽管誰叫大爺呢,我特麽~”
“吵什麽吵?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一上車就躺下的那個女人,此時猛地翻身坐了起來,女人非常漂亮,一眼就驚豔的那種。
只不過她的神色憔悴,眼圈深重,披頭散發,火氣賊大,張嘴就吼,疾言厲色。
她的年齡大概25左右,穿著一件長袖牛仔襯衫,可能是因為躺著,多壓開了領口的一顆紐扣,露出了脖頸處的一小片青色紋身。
在當下這個時代,紋身的人,絕對是稀有動物,堪稱是鳳毛麟角的存在。
而且大多都是非常粗陋,一般都用藍色墨水扎出來的漢字,例如仇,恨,勇,龍,忍之類,簡直土陋到爆。
不過這女人的紋身顯然不是,雖然只是露出了很小一截,但是無論是顏色,還是花紋都很細膩,栩栩如生,一看就是個有故事的女人。
社會人,女殺手,大哥的女人,各種只能在電影裡才會出現的可怕角色,瞬間就浮現在眾人的腦海之中。
鋪位當中的空氣仿佛刹那間就凝固了,薄嘴唇女人一把摟過熊孩子,眼鏡男下意識的咽了一口口水,醉酒大叔的眼神閃爍,也閉上了嘴巴。
“真好,世界終於清淨了。”
沈燁的表情風情雲淡,他才不怕呢,後世,有一種說法,說紋身不一定是壞女人,但是好女人一定不紋身。
對於這個觀點,沈燁嗤之以鼻,人性好壞跟紋身有雞毛關系啊?
至少沈燁就見過渾身刺青的彪形大漢,無微不至的伺候癱在床上的老母親,也見過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私下裡放浪形骸,壞事做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