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立豐見那書生文質彬彬,氣質非凡,便心生好感,待聽得他吟詩,便情不自禁的接了下句。
書生點點頭,讚道:“不愧是京城,連客棧小二都略通文采。”
顧立豐聞言甚是喜悅,多日來客棧裡多是販夫走卒,柳長義又滿口髒話,好不容易見到一名吟詩作對之人,便異常親近,隨即坐到書生對面,問道:“客官是讀書人吧?”
“正是,在下京城金駒書院門生,崔志”
“金駒書院!那可是四大書院之一啊!”
崔志面露微笑,翹起的嘴角透露出一絲自豪,顧立豐則滿臉崇拜的望著他,這時背後傳來柳長義的聲音。
“上菜。”
顧立豐將米線放到崔志面前,耳聽柳長義道:“我去後面睡會兒,你先盯著。”顧立豐急忙應了下來,心中也松了口氣,這下至少柳長義不會給崔志臉色了。
崔志夾起一片羊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無竹令人俗,無肉使人瘦,美味美味。”
顧立豐見他吃相文雅,且每吃一口都吟詩一句,更是佩服。不一會兒,滿碗米線盡數下肚,崔志長出一口氣,接著站起身來。
“客官吃好了?”顧立豐一邊收拾桌子,一邊道,“客官,一共十文。”
崔志面露難色從懷中數出十枚,不舍的遞給顧立豐,口中長歎一聲。
顧立豐見他模樣便知他手頭不甚寬裕,便道:“客官,金駒書院學費很貴吧?”
崔志聽他此言,便道:“是啊,這學費幾乎掏空了在下的家底,這米線雖佳,若是能便宜些……”言語中透露出些許遺憾。
見他如此,顧立豐心下黯然,他自是懂得沒錢的苦處,況且書院學生也沒有多余時間乾活掙錢,若家境並不殷實,便得承受這囊中羞澀之困了。
顧立豐猶豫片刻,拿出五文還給崔志,道:“在下與崔兄聊得來,但手頭也不寬裕,便只能請你半碗,還望崔兄再來。”
崔志見狀一愣,但還是接過那五文錢,猶豫片刻道:“若是如此,不如請兄台與掌櫃的商量,在下飯量不大,能否每次給我半碗,這樣大家也都心安理得。”
顧立豐略一思索,半份也好,客棧不虧,崔志也能一飽口福,便點點頭。
崔志見他答應,喜形於色,拍了拍顧立豐肩膀,道:“多謝啦。”
說罷,便走出客棧,顧立豐看著手中的五枚銅錢,又從懷中掏出五文錢,一起放入櫃台的錢匣中。
待柳長義醒來,顧立豐便找到他,說明下午的情況,詢問半份一事。
“你他娘的……腦子壞了不成?”柳長義嗔怒的盯著顧立豐,嘴中噴出髒話。
顧立豐低著頭,小聲道:“我明白書生的不易,這才幫他……他也是真的喜歡您做的米線,所以請您開個特例。
“不行。”
“您不是說‘無論誰來吃,都只是一碗米線’?我明白您討厭讀書人,可……
柳長義盯著他突然笑了出來,顧立豐不知他為何發笑,只聽柳長義道:“你是用我的話將我?”
顧立豐急忙搖頭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好,我這次就依你,不過我可不做什麽半份,他若來,我該多少量,便是多少量。”柳長義打斷顧立豐的辯解,隨後站起身來,從錢匣中拿出五文錢扔給顧立豐。
“把你的錢拿回去。”
顧立豐捧著錢,又驚又喜,喜的是崔志以後不僅可以吃到米線,
還以同等價格多了半碗;驚的是柳長義竟然這麽痛快便同意了自己。 他心下暗自點頭:“這柳掌櫃也並非看上去那般不近人情。”
接下來的幾日,崔志每每到來,都以半價吃得整碗米線,顧立豐悄悄告訴他莫要聲張,這優惠隻對他一人,崔志覺得自己得到優待,開心不已。
顧立豐也樂得他來,二人談論詩詞歌賦,好不快活,見到崔志便如親人一般。柳長義每每冷眼觀瞧,不是擺出事不關己的表情,便是哼哼哈哈的發出怪聲。
這日,崔志又來了,不僅如此,他還帶了幾名書院的好友,幾人吵吵鬧鬧的走進客棧,仿佛這客棧是他們家的後院一般,崔志更是一馬當先走在最前面,今日看起來容光煥發,似是特意打扮了一番。
幾人落座後,崔志頗有些賣弄的叫來顧立豐。
“顧兄弟,我今日帶了幾名好友來捧場。”
顧立豐見幾人同樣書生打扮,心下大喜,急忙上前朝幾人行禮。
“晚生顧立豐,久聞金駒書院大名,今日一見,諸位果然如人中龍鳳,文雅瀟灑。”
顧立豐心儀金駒書院已久,料想能在書院讀書之人,便都應是崔傑般飽讀詩書,出口成章的英才。
幾人見他一個店小二竟文縐縐的一副書生模樣,便覺好笑,其中一個胖書生打趣道:“崔兄,看不出來,這客棧裡的夥計竟比那青樓的花魁還要文雅,了不得了不得,還是你老兄會挑地方。”
顧立豐聞言一怔,這胖書生言語刻薄,把自己比作了青樓女子。崔志聞言笑道:“誒,王兄此言,怕是沒少流連於那花紅柳綠之地吧?”
幾人哈哈大笑,紛紛出言嘲笑胖書生,那胖書生自知說漏了嘴,便低聲道:“我也是聽人說的……”
眾書生嬉笑著,全然沒把顧立豐放在眼裡,崔志見狀,便輕咳一聲,“別見怪,我這幾位同窗性格直率。”
那胖書生見狀,生怕眾人再來嘲笑自己,便開口道:“對對,別當真啊, 不過看老弟模樣倒也俊俏,若真到那青樓謀份差事,怕也不是難事吧?”
他轉移目標,將話頭引向顧立豐,幾人也瞧顧立豐看去,見他雖然皮膚黝黑但眉清目秀,尤其一雙星目格外有神,也不禁點頭。
顧立豐被盯得渾身不自在,想結識眾人的心思卻消了大半。
胖書生得勢不饒人,接連說道:“誒,話說如今龍陽之好,斷袖之癖盛行,兄弟既有如此樣貌,何苦在這兒端茶倒水呢,哈哈哈。”
眾人被胖書生的話逗得前仰後合,顧立豐不知如何回應。崔志見狀道:“顧兄弟,麻煩給我們一人一碗米線,多謝了!”
顧立豐點點頭,轉身要走,卻被崔志拽住了手臂,接著附耳過來小聲道:
“每個人都要半份。”
“這…沒有半份的規矩啊……”
“怎麽沒有,我來每次不都是半份嗎?”
“那是因為你說自己手頭緊……”
“哎呀,我這幫朋友也都是書生,手頭都不寬裕,你就通融通融!”
“這……”
崔志拍了怕顧立豐,笑道:“就這麽定了,麻煩兄台了!”說罷,不等顧立豐回應,便扭頭去和其他人談笑。
顧立豐見他如此模樣,隻好歎了口氣,來到後廚門口,心道:“罷了,這次我就幫他們墊上吧,回頭再和崔志說清楚……”
想到這,他強打精神,隔著簾子喊道:“柳掌櫃,四份米線……”話未說完,只見柳長義撩開門簾,走了出來。顧立豐心裡有鬼,默默低下頭躲避柳長義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