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陸月球對於一個年輕的人類而言自然是一項壯舉,一種震撼。
但是,這種震撼帶來的新鮮感終究會因為這裡的千篇一律而逐漸淡去。
這裡有著灰白的大地,高低不一的環形山,以及因為與地球的接近而幾乎相同的,彼此之外的星空。
半個小時後,少女的心智令她放棄了這些對她不再新奇的東西,去追逐一些更【有意思】的東西。
比如說,一輛半人高的月球車。
很顯然,這裡並不是只有她與機器人兩個外來者,早有人在她們之前留下了痕跡。
少女跟在按照程序運作,記錄的小車後漫步著,碾過了墳某剛剛立起的小沙堡。
仔細看去,這樣的【遺跡】已經出現了四座。
“有病吧你。”
墳某狠狠地瞪向並不會回應它的小型機械。
“你都不讓它看到你,怎麽能怪它呢。”
少女摸了摸月球車的頂部,像是在撫摸一個小動物。
“看不到就不存在了嗎,膚淺的機械。”
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機器人再次扒拉起了白沙。
“看不到的也是存在的……看不到的……”
機器人無意的一句話卻引發了少女的思考。
很快,她就一臉興奮地抬起了頭。
“我決定好下一站了。”
“我不是很建議出太陽系,畢竟我們的移動能力上限擺在那。”
“我們回地球。”
仍然沒有習慣月球的引力,少女轉過身的力氣卻把她帶得跳了起來。
“好。”
墳某拍了拍手上的沙,從地上站了起來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往哪去?”
“往打仗的地方去。”
“好……啊?”
意料之外的回答讓墳某疑惑地回過頭。
“你要去那種地方玩?”
“我想起來了,你之前說過,衝突在這個世界無處不在,區別只在於自己是否會踏入那之內。”
“我是說過。”
“我們去製止那些紛爭吧。”
少女的目光炙熱而認真。
“我們去,讓世界和平下來。”
“……”
機器人在想象這一時興起的目光還有多久會迎來反轉。
但是這是不對的,機器人知道,對於一個希望世界和平的人,一個偉大的人,是不能把她當做傻瓜的。
或許,這年輕的人類擁有著她的同類並不具有的思維與才能。
“江山代有才人出,匹夫有責,您有何高見?”
於是,機器人期待地看向了身旁的少女。
“?”
卻得來了對方的疑惑。
“我不是隻管許願,辦法你來想嗎?”
“……”
機器人的處理器中,對自己這位客戶的評價驟然下降了些許。
“可以。”
一如既往的,機器人做出了肯定的答覆。
“——”
跟著,它們的身影從月球上消失了。
從地球到月球,它們花費了五分鍾的時間,這種反物理的移動方式也使得歸程花費的時間不會更多。
少女的月球之旅,仿佛是出門吃個飯再回家一般,在五十分鍾內就結束了。
而回到家,她所看到的第一樣事物就是飛濺的血肉。
這裡是位於兩塊大陸交界處的一個小國,這個小國更臨近著其他的一圈小國。
小,
並不只是地理的尺寸,亦還包括著發展力與統治者的智慧。 這一切的一切導致,在這裡,羅曦市般的和平沒有絲毫的痕跡,硝煙,彈坑,殘垣斷壁成為了主題,屍體的數量壓過了活動著的人類密度。
而一如墳某的猜測,在一塊有些焦黑的腦組織在它的外套上摔得稀碎之後,少女剛才積極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來。
“……”
沒有驚叫出聲,少女不斷地說服自己這在各類作品中並不少見,自己也曾有全身嚴重燒傷的醜惡經歷,然而到頭來,同類在面前慘死仍然給她帶來了不小的衝擊,令她這些思考轉變為空白,心臟的加速跳動帶來的加速新陳代謝更令她冷汗直冒。
“——”
但她的應激反應並沒有持續多久,一顆她也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流彈就打在了墳某的面具上,彈向了另一邊,拉回了她的思維,讓她開始警惕地打量著周圍。
她看到了在圍牆外轉瞬即逝的人影,聽到了街道上不絕於耳的槍聲,聞到了蠅堆中令人作嘔的屍臭。
與五分鍾前的景象相比,簡直就是從天堂掉到了地獄。
“後悔嗎?”
機器人頭也不回地抬手把衣服上的汙物掃了下去。
“後悔……什麽?”
少女確實在後悔,但是她又不願意開口打不久前的自己的臉,嘴硬的反問。
“我會保護你的安全所以這一點你不需要後悔,而除此之外的一切你都有後悔的機會。”
“——”
就在機器人說著莫名其妙的話時,一位膚色黝黑的士兵似乎發現了它,在圍牆的破缺處向它舉起了手中的槍。
跟著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手中的武器,滿臉不解地將它扔在了地上,撓著腦袋轉身離去。
“……?”
從危險到安全不過十分之一秒,對方異常的行為使少女不解地看向墳某。
她知道,這只會是這個存在的手筆。
“——”
而仔細聽去,戰場……她能夠聽到聲音的范圍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跟著就是稀稀疏疏地器械落地的聲音。
“這是怎麽回事?”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
“我消除了他們……半徑五十公裡內所有人類與鬥爭有關的情緒和思想。”
墳某看著還未遠去的背影。
“雖然這樣會讓他們失去攻擊其他動物的想法,可能以後不能再親手料理牲畜。”
“這……之後他們會挨餓的吧?”
少女皺起了眉。
“你可以後悔,讓我取消這個作為,不過在那之後他們就會再次拿起武器,互相殘殺。”
機器人輕描淡寫的介紹了這些士兵……或許還有無辜人民的命運。
“而跟著,我們就要把這個行為在全球范圍內釋放,跟著就能得到絕對的和……”
“怎麽想都不行吧!”
少女驚恐交加地打斷了機器人的話。
“但是勝在溫和,而恰巧本機器人就是一位不喜歡動手的存在。”
墳某抱起了雙臂,看向自己的客戶。
“而下一種方法就不會這麽溫和了。”
“……這次你先跟我說清楚你要怎麽做。”
“我們去把所有位居高位的人全揍一……”
“停!別說了!排除!”
“你真的很會挑三揀四。”
機器人對於這個自己沒有主意還要否定自己主意的小孩感到了無奈。
“什麽叫挑三揀四!這本來就不正常!就沒有其他的辦法嗎!比如說……呃……比如說解決世界上的資源危機!這種從源頭處理的法子!”
“沒人會嫌自己錢多的,90%的資源都會被掌握在10%的人手中,這樣可以得到和平嗎?”
“……”
墳某的反駁讓只是隨口一說的少女閉上了嘴。
“……那我們該怎麽辦?”
最後,她還是決定尋求對方的意見。
“如果你承擔不起讓世界和平的壓力,那我建議你放棄這個願望。”
墳某抬起手,一支黑色的步槍就從牆外消失,來到了它的手中。
“滴水成河,聚流成海,你想影響的是全球幾十億人的事項。”
它把步槍橫在了她的身前。
少女本能地接過,而在墳某松手後,四公斤的重量令她雙手一沉,有些吃力地才舉了起來,看向機器人。
“你手中的,是幾十億份之一的爭鬥的重量。”
說著,它又把步槍從她手中取走。
“物理上的重量我可以替你承擔,可是精神上的重量卻會歸咎於你這有良心的和平發起者。”
這不一樣。
少女本想如此反駁,然而等到四公斤的重量從她的手中離去,她似乎又感覺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這些士兵舉槍奪走生命的覺悟——那些由憎恨,欲望,痛苦,信仰,守護等等壘鑄起的存在。
她要做的,是要將這些全部否定。
那之後又如何呢?只有不到一個月的生命的她,將這些需要時間來化解的東西強行地去除,所導致的後果會是?
她想象不出來,這也意味著這超出了她能承擔的范圍。
“……”
她再次看向墳某,它也毫不避讓地看著自己,就像是在說自己早就把最兩全其美的方法說了出來。
“唉……”
最後,隻得歎出一口愁緒。
“才幾歲的娃兒,歎什麽氣。”
墳某熟練的退出了步槍的彈夾,從中扣出了一顆子彈,擰開了底部的蓋子倒出火藥,最後揣進了兜裡。
“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總是一件好事,願望並不是越宏大越好,能夠讓自己得到享受的才是你最需要的東西。”
“……”
少女再次升起了反駁的念頭,原本只有一點的叛逆被失落推了一把,以十年來無從發泄的積怨為燃料爆發了出來。
“就你能!就你斤兩多!我不需要你的教育!有本事你去把事情辦成了!”
少女滿臉怒氣地盯著墳某,就像是對它沒有絲毫的恐懼,更沒有四十分鍾前的服氣。
“……”
墳某當然知道這是對方的遷怒,也知道這對孤身一人已久的她而言本身就是一件奢侈的事。
這對她的心理亦是一件好事。
所以,墳某並沒有不悅,而是扔掉手中無用的武器,看向自己的這位客戶,思考自己該怎樣回答。
或許,自己應該認慫,挨幾句不痛不癢地說話,這樣她就能得到一個能下去的台階。
但……
有與無的頻閃在嚴實的服裝下掠過。
嗯……
說到底,自己並不是為了她才來到這個世界的。
該去做些為了自己的事了。
“怎麽,生氣嗎?”
少女語氣不善地開口。
“好。”
墳某點頭回應。
“……哈?你好什麽?”
“不改變人類的生活習性,不傷害人類的生命安全,我會去實現世界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