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李貝貝,因“嘔吐,腹痛8小時”急診入住消化內科,消化內科予抑製胃酸、補液等對症處理後,病情較前緩解,12月28日患者突發血流動力學不穩,體溫:39.1℃,脈搏140次/min,呼吸22次/min,血壓80/50mmHg,急查心電圖提示竇性心動過速,血常規:白細胞絕對值30*109/L,中性粒百分比93%,血氣分析:血氧88%。
考慮“膿毒血症休克”,“1型呼吸衰竭”,遂轉ICU進一步診治。
ICU常規行胸片檢查評估肺部情況,發現肝區遊離氣體,診斷胃腸道穿孔。
到這裡事情就很明了了,是急性胃腸道穿孔導致急性腹膜炎,細菌在腹腔內大量繁殖導致感染性休克,找到問題根源後,解決問題就很簡單了。
陸川趕到醫院的時候,李貝貝的母親正哭著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
家屬等待區,陸川和李貝貝的母親在焦急地看著手術室的門,有時候陸川甚至想走工作人員通道,然後換上洗手洗,渾水摸魚進去看看。
當下他對這個行徑深惡痛絕,如果不是他偷偷給李貝貝打上一支曲馬多,結果絕對不會是這樣。
止痛藥的掩蓋了病情變化,導致醫生不能及時處理,最終發展到膿毒性休克。
一定不能出事啊!陸川心理默默祈禱,現在他開始相信那個叫“神”的人了。
李貝貝的母親在玩手機,表情哀傷,看樣子是在將不好的消息告訴親朋好友。
“阿姨你放心,李貝貝一定會沒事的。”陸川安慰道。
這是他們兩個今晚開口的第一句話。
李貝貝的母親突然盯著陸川看,目露凶光,然後撲過來,用手上的包拍打陸川,“都怪你!都怪你!”
要不是你勾引我女兒,我女兒絕對不會和你去喝酒;要不是你懶懶散散,早就能送我女兒來醫院了;要不是花言巧語,我女兒絕對是個乖乖女……
陸川不躲不閃,一聲不吭,他竟然很享受身上又辣又痛的感覺,然而心裡的罪惡感一點也沒有減輕。
“我會用自己的方式贖罪的。”陸川低著頭快速走了。
走到收費處,陸川身上所有的錢充進了李貝貝的就診帳戶裡。
確實是他的問題,假如當晚勸她少喝點酒,假如在失蹤的時間裡能早點找到她,假如沒有給她打那一支曲馬多……
什麽醫者仁心?什麽尊重生命,學醫學了五年,我到底學了什麽?
陸川暗下決定,此生不再行醫!
“老四終於要回去上班了??”老大看著收拾東西的陸川,有些開心地說道。
其他舍友都回實習點上班了,老大是在附屬醫院實習,所以能住學校裡面,而陸川,借著雙選會的名義請假半個月,同樣是實習的,憑什麽你能過得這麽瀟灑?老大肯定多多少少有些看不慣。
“節後有暴雪,榕城又是山區,是該多帶點東西。”老大雖然是東北大漢,但是心思細膩,有一次春遊,他甚至會考慮來大姨媽的女生怎麽遊玩的問題。
陸川不免覺得好笑,去實習,有必要收拾得那麽乾淨嗎?
“你不是惦記著我這本《奈特解剖學》嗎?送給你了,記得要好好看。”
“洗衣服的時候建議襪子和貼身衣物單獨拿出來洗,不然很容易真菌感染。”
“別熬夜玩穿越火線了,你黑眼圈重的樣子,真的很像黑猩猩。
” ……
陸川嘮嘮叨叨地說了很多,喋喋不休的樣子真的很像一個大媽。
老大只是癱在他的懶人椅上,“嗯嗯”地應著,全身的專注力在那個《天天酷跑》的遊戲上。
陸川搖搖頭,拖著行李袋走了。
再見,507,再見,柳城科技大學。
陸川從背包裡拿出了一張卡片,撥通了上面的電話,“謝老板嗎?你那裡還收短工嗎,我想去應聘。”
謝老板真名叫謝建安,就是陸川當天在天橋下遇到的那個人力中介。
“不收了,滾。”謝老板生氣地掛斷了電話。
一大清早的催什麽催?美夢被吵醒,誰心裡都會罵娘,他昨晚和工地許多老總風流一夜,今天本想睡一天的。
“唉,那我只能去找下一家了。”陸川故意沒掛電話,小聲地說。
“等等,找哪家都一樣,我這裡條件是最好的。”謝老板雖然不爽,但是還不至於蠢到跟錢過不去。
登記處,謝老板拿著陸川的身份證,盯著陸川這個人說:“23歲,白白淨淨的大學生,真的願意來工地乾活?”
“一所野雞大學還沒畢業,因為打架被開除了,進廠打工一年多,根本沒賺什麽錢,還不如進工地搬磚呢。”陸川很快就介紹起了自己的新身份。
“小夥子覺悟真高,進廠打工撐死了五六千一個月,但是來工地就不一樣了,每天三百,多的時候五六百,還包吃包住。”謝老板循循善誘。
陸川拎著行李袋入住的時候,切身體會了謝老板所言非虛。
包住:幾百人住在一間倉庫般的板房裡,每人一張床;包吃:大白菜、土豆和五花肉。
雖然嫌棄,陸川還是耐心整理自己的床鋪,新聞上說全國有5000萬人住這種板房裡,他們活得下去,自己也活得下去。
工地是分組乾活的,每組5-7人,以工作組為單位,按勞分配,工作組的工錢平均分。
工頭將陸川領到一個工作組就走了,沒給他介紹組內人員,也沒給他安排具體工作。
陸川從他們的交談裡得到了“同事”的信息,兩對夫婦是海哥、海嫂、張叔、張嬸,還有一個頭髮斑白的李大爺。
“能乾就乾,不能乾給我走人!”李大爺直接吼陸川。
真凶,果然出了社會都是沒人慣的。
陸川剛來,做著最沒有技術含量的工作,搬材料,然而就是這麽一份沒有簡單的工作,陸川還是被嫌棄了。
“你倒是快點啊,磚又有沒有了。”
“拖一包水泥過來,快點。”
……
陸川急急忙忙地往混凝土裡倒水,沒抓穩水桶,水濺到了旁邊的插排上,“呲呲”幾聲,插排直接冒煙了。
衝擊鑽停止了工作,卡在了牆裡,李大爺抱著衝擊鑽進退兩難,只能叫海哥先將鑽頭和機身分離,將機子拿下來再說。
“滾!”李大爺突然朝陸川一吼,跑去換插排了。
“你是隔壁組派過來坑我們的吧。”
我……還是不要說話為好。
陸川起先還能跟上他們的節奏,一段時間後漸漸跟不上節奏了,太累了,甚至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好不容易撐到飯點,陸川顧不上理會沾了厚厚灰塵的手,拍了拍屁股算是洗過了,然後接過飯碗扒了起來。
粗大米煮出來的飯很香,五花肉很好吃。
“小陸,要不你跟工頭說去其他組吧。”海哥說。
“是啊,我們組太辛苦了,你適應不了。”張叔說。
海嫂和張嬸沒有在吃飯,而是盯著陸川。
陸川知道他們的意思,自己拖了他們的後退,被排擠是很正常的,乾的活不多還想分一樣的錢,想得美。
“幹什麽幹什麽!別忘了你們剛來的時候,大家出來混都不容易。”李大爺將嘴裡的飯吐到一邊,一開口就鎮住了全場,“小陸就留在我們組, 我說的。”
這是什麽情況?陸川已經做好了走人的心理準備了。
但是李大爺是這個組的絕對核心,剩下幾人都是李大爺一手帶過來的,所以李大爺的話說一不二。
陸川很感激這個罵自己最凶的老男人。
下午兩點開工,有大概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陸川有午休的習慣,不睡覺下午乃至晚上都沒有精神。
回宿舍睡肯定來不及,來回的路上都要花費半個小時了,他本想玩手機度過的,李大爺給他了幾個紙皮子,讓他攤在地上睡。
第一次在這種環境睡覺,陸川睡不著。
工地的生活能好到哪裡去?工資談不上體面,還是用犧牲健康的代價換來的。
海哥不知道哪裡去了,海嫂和張嬸抱怨,“要是我家男人有你家的一半聽話,我哪裡還用來工地受這份罪?”
不遠處的張叔冷哼一聲。
從今天半天的相處來看,張叔是個妻管嚴。
下午的工作和早上無異,總結起來一個字——累,有時候陸川真的想撒手不幹了,然而他現在急著用錢,他想著盡快搞錢將李貝貝的醫藥費付清。
晚上的時候,吃飯成了問題,他的手上有數不清的水泡,破的沒破的,一碰就疼,只能將飯放在餐桌上,像狗一樣去吃。
果然,尊嚴在生活壓力面前,一文不值。
陸川吃完飯之後早早睡去,睡前他隻記得板房裡很熱鬧,反正不關他的事,他懶得參與。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人搖醒,“小陸,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