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呼!”
刺耳的發動機轟鳴伴隨著滾滾濃煙,一個鐵家夥從街邊急速駛出,一個漂亮的急轉彎使得鐵家夥的身子朝一側傾斜,隨之而來的煙塵讓路邊的行人抬起了衣袖,寬大的袖袍堪堪擋住四散的塵土。
四個纖細的輪子在地面飛速的滾動,撐起漆黑的鐵皮車身,斑駁鏽跡的鐵釘將一塊塊鐵皮咬合在一起,棕黃的帆布鬥蓬遮擋住後車身,最後面的貨箱也安放著一個沉重的書箱,鐵皮的棱角和小部分的優美弧度無不展示了強大的力量感。
飛馳的蒸汽汽車上,愛爾森一隻手搭在紅木的方向盤上,一隻手伸出車的鬥篷愜意的感愛著風的力量。“從這裡到鴛城還蠻遠的,路上也蠻有意思的,一起感受幾千年文化衝擊的魅力吧!”愛爾森的袖袍迎風作響,用著流利的印典語說著。
李澤平因為路途的不平坦而放下了正在學習的手記,和愛爾森時不時用印典語溝通來提升自己印典語的標準程度,而皮特在李澤平略靠後的位置用帽子蓋上了臉,他印典語並不怎麽會,再帶上專有名詞更聽不懂了,索性沉沉睡去。
……
漆黑的夜裡,兩抹渾黃的燈光出現在較為平整的石子路上,石子路是鴛朝近幾年修的,為了方便通車,泥濘和坑窪的土路消失殆盡。
雖然來往的車輛並不多,有時也會有挑著煤油燈的馬夫催促著馬車行進,也會有人力車夫拉著黃包車在奔跑,無一例外的,都帶著渾黃的煤油燈。
皮特打了個哈欠,操縱著蒸汽汽車向遠處的城市駛擊,愛爾森在外交大使館那裡換了通關文牒後就開始設宴喝酒,和幾個外交官輪翻碰杯,一醉方休。
皮特放緩了蒸汽汽車的速度,他已經連續多次停車重新點燃煤油燈了,幾番的上下車也讓他有些疲憊,不由自主地放緩了速度。李澤平坐在醉倒的愛爾森旁邊,借住鬥篷下的煤油燈看著輿圖,輿圖這東西在很多年前可是國家機密,但隨著世界的開放,各國旅人的遊動,這東西倒也不怎麽稀奇了。
輿圖畫的很詳細,毛筆和鉛共同繪製了整張圖,而李澤平他們現在的位置就是城外的一條官道上,輿圖上「青璃」二字被圈了出來,這是愛爾森喝醉前圈上的。是他們在鴛朝之旅的第一個目的地。
「青璃」並不是一座城,而是一個鎮子,但是它的富饒程度絕對是超過大部分和城市的,青璃鎮以燒製業而聞名,其特有的彩流璃和瓷器冠絕天下,而琉離也冠上了“擬玉”的稱號。琉璃燒利的歷史悠久,最初製作琉璃的材料是從青銅器鑄造時產生的副產品中獲得的,經過多重提煉和加工製成琉璃,琉璃的顏色多種多樣,在過去又被稱為“五色石”。據鴛朝文獻記載,曾有詩歌《詠琉璃》留世。
“有色同寒冰,無物隔纖塵。象筵看不見,堪將對玉人。”
而青璃鎮的青璃二字是後改的,相傳取自於開國元李虎酒後胡言。“縱有千杯酒,不敵一青灣。”這青璃是李虎的心上人,只不過在李虎南征北戰的路途中死,而李虎酒後大哭,含淚說出這句比較順口的詩句,似為縱有千杯酒,也不如青璃令他沉醉。
另一個說法是黑衣軍在青璃鎮裡尋得一酒盞,通體青色,隱約流光,不管什麽酒倒入酒盞中都會成為上好的佳釀,“千杯不醉,一盞青璃倒千人。”這是一個寫書的留下的,據說這盞青璃所盛的酒醉倒了黑衣軍數百人後化作一抹青光直奔乾朝的京城,
第二日黑衣軍士氣大振,而乾朝軍隊卻如宿醉般神志不清,黑衣軍勢如破竹,一路攻到京城。但是這個傳說並沒有解釋黑衣軍作戰前暢飲犯了大忌的原因,不過卻是坊間流傳最多的傳說。 青璃鎮在過去叫左窯鎮,也是因為青璃二字更為好聽而改的,而青璃鎮的瓷器技術更為精進。其燒製的裂紋黑瓷又受鴛帝於賦所喜愛,而廣受歡迎的是青花瓷和白瓷,而青璃有著“千裡尋瓷處”的美譽。
瓷器是愛爾森對鴛朝文化最鍾愛的一個,他的收藏裡有個青白瓷碗,又稱影青,是愛爾森最喜歡的一個藏品了,為此他專門在鴛朝學過兩年的瓷器燒製方法,此外還有雜七雜八的各種傳統技術,而這次的鴛朝之旅,便是愛爾森突發奇想,帶李澤手去學習和了解這些傳統技術。
……
皮特打了個哈欠,從駐兵那裡收回了自己的通關文牒,再次啟動了汽車,發動機和黑煙同時轟鳴而起,等待著駐兵放行。
那邊的駐兵點了點頭,追揮揮標意皮特可以走了。汽車緩緩開動,昏黃的煤油燈掃過了一塊巨石,一整塊大石頭屹立在旁邊,顯得突兀,卻又感覺渾然天成,這石頭上筆走龍蛇的刻下了「青璃鎮」三個大字,石頭的最下面探出一個類似蒸氣火車車頭。
李澤平看著那火車頭瞬間失了神,那火車頭沿著石頭的紋理鑽出,雕刻得又粗造笨拙,仔細一看,火車頭的結構並不完整,甚至會覺得形態失調,仿佛不太像。
但最令人驚異事情就是這個,蒸汽火車頭不太像,卻有又極像。
李澤平看見了它,就仿佛看見了風,看見了煙,看見了力量,看見了“奔跑”。
“大道至簡,大道發諸於心,也回歸於心,無欲則剛,無為則所不為”這是愛爾森白天對李澤平所講的,愛爾森以前是來過青璃鎮的,他的青白瓷碗就是在這求的,所以他是知道這個石雕火車頭的。
李澤平現在懂了愛爾森的話了,何為“大道至簡”,當如此了。李澤平離著那石雕越來越遠,看著那寥寥幾刀所雕刻的火車頭,做功粗糙卻直指本心,這和他在德裡歐的蒙德爾學院所看的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那個做工細致,但是絕對沒有眼前這個好,寥寥幾刀刻畫的是無與倫比的力量和極致的速度。這是李澤平前所未見的,他這才明了。這是一種“鈍感”,所表現出來的和細致精巧是截然不同的,是一種很大的衝突。這種鈍感似乎本應在更為精巧的技術下消逝了,但它從為未消逝,只不過李澤平以前沒見過而已。這應是鴛朝獨有的藝術了。
眼前已經沒有了那粗糙的火車頭,李澤平收回了探出的身子,這才閉上了眼睛。“朝聞道,夕死可矣。”皮特訝然的回頭望了望李澤平。“怎麽老神在在的,不過那個火車頭真神啊!不像又像,真怪啊。”
李澤平還是閉著眼眼睛,淡淡地回道。“大道至簡。”皮特愣了一下“跟你老師怎麽還一樣呢?絲毫不顧忌你爹感受。”皮特聽得懂鴛朝語,但有些東西他還是不理解的。又打了個哈欠,已經到了,他要找個地方停車,再找個可以留宿的地方睡一覺,不過當下要先給睡著的李澤平和醉倒的愛爾森照顧好。
皮特長歎了一吃,“果然不管什麽都得看老爹我的。”
……
愛爾森拉著李澤平大步流星的從人群中擠過,攤敗和行人的叫賣講價聲不絕於耳,也不乏像愛爾森這般的異國人,大多佩著折扇以示自己為學者,有愛爾森背著他那巨大的書箱領著李澤平大大咧咧的邁著步子,與他人相比感覺少了學者風范。不過一旦對上愛爾森的眼睛,那麽誰都不會再多說了。那一抹藏在眼底的睿智不論是誰都會感到畏懼,那是一種能將人看透的感覺,似乎是只要對學問心不誠的人都會被他揭開傷疤,拋根問底。
“你,心誠嗎?”
這導致許多學者對愛爾森和李澤平都是望而生畏,也許是那象征著高級的深紫色袍子,也許是愛爾森魁語的身材,也許是那望透人的眼睛。不管是什麽都給人一種不太好惹的感覺。
愛爾森領著李澤平還是大步走著,他們在青璃鎮的目的地便是左窯了。
左窯是一個官窯,但由於當下世界的格局和鴛朝的政策導致這官窯也有些不倫不類起來。不管是統治階級的任務還是民間的私活他們都會接。而民窯因為普遍比官窯價格低廉導致業務更加廣泛,這也是青璃鎮有著大量經濟流動量的原因之一。
左窯本應叫裂紋窯了,這裡曾有段時間燒製了許多上好的裂紋瓷器,不過皆是一個叫左文舒的人所燒製的,鴛帝所喜愛的裂紋黑瓷便是出於左文舒之手,愛爾森的青白瓷也是,不過並非裂紋瓷,而左文舒也在前幾年離世,裂紋瓷雖然還有產出,但質量和產量並不如左文舒所燒製的,所以裂紋瓷也行成了一瓷難求的局面,
愛爾森有使用左窯的權利,是一枚裂紋瓷片,出自於左文舒的,愛爾森曾和左文舒對賭有關瓷窯構建的知識,結果愛爾森所構建的瓷窯耐性更好,升溫更高,左文舒如賭約一般給他燒製了一批瓷器,並給了他一枚裂紋瓷片,教他瓷器燒製方法,而這裂紋瓷片也是左窯的使用憑證,左窯內的瓷匠都有一個裂紋瓷片。
……
打開了門,炙熱的溫度讓愛爾森昧了眯眼,身後的李澤平看著那因高溫看起來扭曲的瓷密,它情懶地趴在地上,腹部炙熱的溫度伴著煤炭燃燒的“哢擦”聲,它隨時隨地的向外散發著自己的溫度,等待著內部的瓷器燒製成形。“這就是瓷窯嗎?”縱使相隔甚遠,但一層又一層的熱浪還是拍打在他的臉上。
“沒趕上好時候,已經開始燒製了啊,本來打算讓你也試一次的。”愛爾森有點惋惜,還過還是白顧自地講了起來。
“瓷器是個美得驚人的東西,豐滿,渾厚,柔和,圓潤,細膩,端凝,這些說的都是瓷器。“愛爾森對瓷窯邊上幾個身穿獸皮大衣的人揚了揚手中的瓷片,關門離開,裡面的溫度還是太高了。
他將瓷片高舉,對著光看去薄似蟬翼,亮如琉璃,滑膩似水,輕若浮雲。似彩雲追月,披露含霧,令人生醉。
李澤平看著那瓷片,這是他第一次對先進技術以外的東西如此的感興趣,“這就是傳統技藝嗎?”他再次感覺到了世界觀的開放,這是一種美的開放,是幾千年所凝結的美感,它與現今現進的蒸汽技術截然不同,細致與粗糙,工整與奔放, 強大的衝突感令他著迷。
愛爾森看著他的樣子笑了笑,繼續說道,“瓷器的製作是分很多工序的,如果要在一個新地方製瓷器甚至需要選址和辯別礦土是否符合標準,而正常來講的,製瓷最主要的分為八大步驟,采土,練泥,拉坯,修坯,曬坯,裝飾,施釉,燒窯。其中最有意思的莫過於表面的釉色,會因為外部環境各種微小的變化出現各種各樣的奇妙反應,而老道的瓷匠能依據自己的經驗稍加控制,減少一些的隨機性,或者去利用隨機性造出更好的結果。此外……”
愛爾森還在滔滔不覺的講著,而李澤平也在癡迷的聽著,不遠處的一個老瓷匠聽著也頻頻點頭,愛爾森淵博的知識總會讓人眼前一亮,也總會給人們普及著很多知識。
這也許就是知識的魅力吧,吸引著人,又潛移默化的改變著人,它時刻帶動著人們的好奇心,開拓著人們的認知,而那一步一步的探索便是知識的魅力所在,十分純粹。
……
夜幕又一次籠罩在了大地上,青璃鎮因為燒窯的原因不會放煙火,是一種傳統的迷信,害怕炸瓷,待打更人又一次敲鑼,青璃鎮陸陸續續的升起一束束火光,星光點點,甚是好看。
愛爾森也松開了手,一個通紅的孔明燈搖搖晃晃的起飛了,承載著新的一年美好的祝願,從手裡飛出。
李澤平的眼睛裡映著明亮的孔明燈,越來越小,和漫天的孔明燈化作星河,璀璨絢爛。
“正月十五,元宵節快樂!”
“元宵節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