泱泱大魏。
邊關的禿鷲嚼食著腐爛的屍體,時而發出嘶啞卻又高昂的啼叫。
昏黃的夕陽宛若火燒,與這荒涼枯寂的戈壁灘連成一線,將那荒山禿鷲染成暗紅色。
邊關啊。
什麽都帶著點狼煙烽火的意味。
這裡生活的人也對那江湖廝殺興趣甚微,卻是對那百戰之師的故事百聽不厭。
但這裡的人也有著大魏子民的通病。
可以因家國恩怨怪罪整個邊關外的異族,同時也由衷欽佩那大廈將頃我自一肩抗之的人物,這樣的人物即便是那突厥匈奴,茶樓裡的漢子也要拍案叫一聲好。
這裡少有高聳入雲的山峰。
但對於那異族來講,邊關的城牆便是天底下最高的山峰了。
李經年打小便生活在幽州城內。
幽州地處大魏之東北,與草原接壤,自古便與匈奴抗爭,乃是中原大地抵禦蠻夷的第一道防線,千百年來,匈奴因內部矛盾日益激烈,使得南北匈奴再度分化,多個遊牧政權傾扎,如今草原上只有一個聲音,那便是突厥的牙帳。
但這幽州亦是北方最大的貿易關口,來往胡商眾多,然大魏初辟,幽州等地更是有著眾多前朝部將,雖無謀逆之心,皇權無暇顧及此處,繁榮茂盛之下,亦是魚龍混雜。
李經年是個十五歲的少年,長得眉眼清秀,身材修長。
五歲時隨著黃叔來到這貓耳巷,周邊十八家商鋪好似與黃叔是舊識,黃叔終日與酒作伴,醉生夢死,他便靠著貓耳巷鄰裡的接濟,吃著百家飯長大。
而今已經過去十年了。
坐在天橋上,身旁便是一壺酒。
手中闊碗早已滿上。
在邊關。
十五歲喝酒也不算早。
聽聞內地中原,他這般年紀的早已成婚生子了。
邊關的美酒啊,亦是辛辣,卻帶著些苦澀,不如那塞北的燒喉,不如那江南道的甘甜,不如那蜀中的香醇,不如那盛京的濃烈。
可正是辛辣中帶著的苦澀,更與這邊關相符,在其他地方卻也是喝不到的。
他最喜歡聽那江湖上的恩怨情仇,那白衣若仙的劍客,或是塞北喝著烈酒的刀客,再不然則是那一雙肉掌打遍武林的豪俠。
即便這邊關距離盛京萬萬裡,可那邊的故事傳過來也不需太久。
什麽白衣飄飄的劍客於龍潭虎穴的盛京城內搶親,折下一束柳枝,抽碎了十裡桃花。
青衫書生拔出手中三尺青鋒,一人一劍殺遍嶗山綠林。
更有如貴公子般的將領率領八千兵馬打上了北狄王庭。
這些都是不知傳頌了多久的故事,但卻讓人百聽不厭。
更有那讓人神往的武學門派,以及那不描黛眉,英姿颯爽的女俠。
想到這裡李經年不由得將手中闊碗裡的烈酒一飲而盡。
痛快!
而後望著那燒透的夕陽又搖了搖頭,一天又即將過去,夢想再次被那漸落的夕陽與即將拉開帷幕的黑夜埋葬。
我呸!
什麽一劍傾天的劍中魁首,什麽肉掌無敵的絕代宗師。
我李經年也可以。
想了想那黃叔也該醒酒了,鍋裡那涼粥怕是也不頂飽,順便去貓耳巷拿些食材回去做道菜給他下下酒。
旋即便腳步輕踏,身形在空中旋轉騰挪,一身輕功本領竟是不遜與那些江湖好手!
只見他身形飄忽,猶如輕燕靈貓,
一步三丈,片刻便到了那貓耳巷。 貓耳巷不大,來回也就不到百步。
共十八家商鋪,吃喝穿用卻是應有盡有。
巷口那家豬肉鋪的老板姓張,身材高大,面目黝黑,邊關的馬賊都沒有如此駭人的,胸口那撮黑毛更是點睛之筆。
但其人心地善良,更是很好說話,一手刀功絲毫沒的說,那豬肉到他手裡瞬間便骨肉分離,三兩下便薄如蟬翼,可謂絕頂刀工。
那張屠戶正啃著豬蹄膀,滿嘴流油,斜躺在巨大的案板上,好不駭人,看到李經年走過,大聲叫到“那李狗蛋,過來吃蹄膀了。”
李經年假裝未曾聽見,闊步走開。
以後可是要做大俠的人,李狗蛋這名字著實粗俗,本來還想在你這拿兩塊蹄膀。
那就下次吧。
正對門的是那賣巴掌大銅人玩偶的光頭叔叔,那叔叔不愛說話,銅人卻做的極為逼真,平常生意不算紅火,收入卻也算可觀。
這光頭叔叔曾讓李經年在他這裡學個手藝,以後憑手藝吃飯,不至於餓死,將來怎麽著也能存個家底,好討個媳婦。
而今再次碰面,光頭叔叔再次與他談論起這個話題。
只見李經年拍案而起,如先前一般說道:“俠客豈能靠手藝吃飯?!”
那光頭叔叔疑惑:“那俠客靠什麽吃飯?不靠手靠腳嗎?”
“少年自當青衫白馬,手持三尺劍,腰懸半壺酒,劫富濟貧,斬惡鋤奸,哪個大俠挨過餓?哪個大俠沒飯吃?”李經年單腳踩在長椅上,說完細細品味了眼前光頭叔給他倒下的涼白水。
光頭叔叔剛欲反駁,不料臉上頃刻變了顏色,就在李經年疑惑之際,一隻溫軟如玉的手掐住他耳朵,輕輕擰了一下,聞聲道:“又沒個正形!又是那老黃教的罷!”
話音剛落,李經年顧不得擺開前者的手,身體僵直,臉上燒的和猴子屁股似的。
“靜姨...”
李經年邊說話之際,女子便款款從他身後走出,松開了擰住李經年耳朵的手,後者能夠很清晰的感到身側香風拂面,令人陶醉其中。
靜姨是方圓數十裡最漂亮的女人,甚至李經年覺得再往外擴個數百裡,靜姨同樣會是最漂亮的女人,哪怕她一直帶著面紗,也難掩她面紗下令人遐想萬千的絕色。
只可惜這麽漂亮的女人,是光頭叔叔的媳婦。
平日裡賣些胭脂水粉,生意倒也十分不錯。
只見靜姨走到光頭叔叔面前,眼中的柔情似要滴出水來,輕聲道:“憨子,小經年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
面對靜姨的質問,光頭叔叔總是熟練的放下手中的銅人,委屈的摳撓自己的光頭,也不說話,只是憨厚的笑著。
靜姨無奈的搖了搖頭,便看向身旁的李經年,有些寵溺的摸了摸李經年的頭,香唇微啟,歎道:“小經年剛剛那番話,是想去闖蕩江湖了?黃...你黃叔同意了?”
李經年有些不好意思的別過身,同樣尷尬的撓頭說道:“黃叔哪會同意我出去闖蕩啊,就我這點本事,給人看家護院都得挑個黃道吉日,哈哈哈。”
靜姨倒也被他氣笑了,倒也沒再提起這件事,從身後拿出一袋果脯塞到他懷裡,捏著他的耳朵說道:“這果脯自己留著吃,別給你黃叔糟蹋了,聽見沒!”
李經年倒是想拒絕這份好意,但望著靜姨不容拒絕的眼神,便將嘴邊想說的推辭又全部咽了回去。
靜姨對他極好,從他十年前第一次踏入貓耳巷,第一次見到他時便對他關懷備至。
更重要的是靜姨十年前就是這個模樣啊。
就在李經年思緒雜亂之際,一聲憨厚響亮的聲音傳來:“小子,記得不要忘了學門手藝!”
李經年一個踉蹌,差點連自己和果脯一起摔到地上。
李經年打消了和他爭論的念頭。
我輩江湖,自當橫刀立馬,快意恩仇,極盡風流!
學什麽手藝?
粗鄙!
再往後還有那書店,書店老板是個中年書生,常年呆在店內,倒是李經年入店前竟是有些遲疑,他小心翼翼的推開店門,頓時感到一陣涼意撲面而來,店內書卷氣甚濃,卻極為陰冷,寂靜森然的氛圍與外面熱鬧巷子截然相反,李經年左右環顧了一下,便躡手躡腳的想要離開。
“咳咳...”
聲音沙啞刺耳,像是拿利器在光滑的牆面上刮擦,讓人極為不適。
可李經年一聽便渾身緊繃,頭還沒完全回過去,便笑道:“顧叔叔!幾日不見叔叔這氣色越來越好了!小經年著實羨慕的緊呐!”
眼前面色蒼白不見一絲血色的中年文士,便是書店老板了,年紀大概在四十歲左右,長得是劍眉星目,想來年輕時也是俊後生,而今眼中卻毫無精神氣,麻木而又空洞。
李經年上下打量了眼前的中年文士,心道:這兩年顧叔越來越不對勁了,難不成沾染了什麽頑疾?
顧叔雙目有些泛紅,血絲密布,想來常年沒睡過好覺,整個人顯得極為憔悴,好似風一刮就要倒了。
可他單單站在這裡,甚至算不算挺拔的身姿,都讓李經年有著些許窒息感。
顧叔緩緩露出一個笑容,想來他本身也不是個喜歡笑的人,以至於這個笑容都有些瘮人。
“黃龍鬥近來可好?”顧叔問。
李經年詫異,還是老實答道:“黃叔身體強健一如既往...”
未等李經年說完,顧叔便插口道:“仍是終日酗酒吧。”
李經年頓時不知該回答是還是不是,就在李經年遲疑之際,陡然覺得店內的溫度又下降了幾分,不禁將懷中果脯抱緊了幾分。
面前的顧叔已然背過身去,雙肩有些抖動的不自然,一道如磨牙利齒般的聲音傳來。
“出去吧。”
李經年聞言如獲大赦,連忙跑了出去,並貼心的幫顧叔關好店門。
其實顧叔人挺好的,李經年從小識字讀書都在這書店內,顧叔會將他讀過的每本書都寫滿注釋,不論是詩詞歌賦還是話本小說,甚至店內還收錄了許多武功秘籍,每頁每行都有顧叔擔心他看不懂而寫下的密密麻麻的注釋。
所以直到現在李經年也十分敬仰顧叔,雖顧叔不喜過多言辭,甚至有些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態度,卻能夠讓人感受到他無微不至的關心,再者便是顧叔上知天文下至地理,店內那麽多武功秘籍雖說李經年也分不出品級,但顧叔能夠逐字逐行的寫下那些通俗易懂的理解,在李經年心目中已然是神話般的存在了。
只是不知為何顧叔近些年來會變成這樣,印象中的顧叔雖然嚴厲了點,但與現在憔悴麻木的模樣比起來真是相去甚遠,聽隔壁賣古董的韓叔說,今年春分時節,顧叔好似精神有些問題,那光頭叔叔和賣肉的張叔加起來都差點沒摁住他..
“啪!”
一聲脆響傳來,李經年方才如夢初醒,抬頭一看已然到了韓叔的古董店前。
眼前這舒服地躺在竹椅上的中年人,一手拿著白玉紙扇,一手正拿著紫砂壺喝水,便是這貓耳巷最有錢的存在——韓叔,想來剛剛那聲脆響便是這折扇拍打躺椅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