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經年怔住，若是放縱此人肆意屠殺，便是助紂為虐，見死不救。

　　可若是阻止此人，那便是縱容凶手逍遙法外。

　　思索之間，豆大的汗珠從額間滾落，衣衫不知不覺已然被汗水打濕。

　　“此人一人一刀便殺上仇家，是為性情中人！滅門之仇又怎能不報?幼時潛於糞中，方留有命在，多年以來乃至學藝有成，不知又吃了多少苦頭才走到這一步，復仇便是他活下去的希望，如此，我又怎能阻他！“

　　李經年目光閃爍，心中慢慢平複下來，要說黃龍鬥這十年來日日都要考較他的武藝，可像今天這般考較處事與明理，這還是頭一遭。

　　黃龍鬥點了點頭，輕聲應道:“可若是，這家被屠殺的，數十年前也被對方的祖輩所滅門呢?這家的主人若也是幼年經歷諸多苦難而存活，成年之後學了些莊稼把式，卻認識了諸多好友，在眾人的幫扶之下才尋得仇家，報了當年的滅門之仇，如今卻沒想到對方竟有子孫存活於世，要屠他滿門，這般，你又當如何?“

　　“這…怎會有如此恩怨糾纏不休！怎會有無休止的冤冤相報！“

　　“怎就沒有！“黃龍鬥冷哼一聲，繼續說道:”上到世家門閥，王權勳貴！下到宗教門派，綠林山匪！哪個揚名之前不是靠屍骨鋪路！我不敵你，可你終究有雙親！我殺你祖輩，你殺我兒郎！如此恩怨，總要有一方徹底被埋葬在對方的榮光與歷史之下！殺到對方沒有三族，殺到對方哪怕有後世子孫，也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

　　黃龍鬥邊說邊向著李經年走去，無形的氣場悄然散發，仿若有著千斤巨物壓著李經年無法抬頭，隻得大口喘著粗氣。

　　“如此解釋，你可懂得。“

　　此言一出，猶如石沉大海，在黃龍鬥眼前的，只有單膝跪地，頭頸低垂且渾身顫抖的少年郎。

　　遲遲得不到回應。

　　黃龍鬥暗自歎息，不由有些後悔，心中暗道“會不會有些早了，他還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向往江湖也不見得是件壞事，我本意是想讓他提前懂得一些道理…“

　　只見這時李經年緩緩抬起頭，濕潤的眼中卻透露出某種堅定。

　　“江湖凶險，風浪滔天，踏入江湖者，每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每個人都是屬於自己的主角，我本無權干涉他人行事，他人行善或是作惡，與我何乾?“

　　黃龍鬥聞言心裡不由一咯噔，怎麽說，整出個超然物外的冷血俠客?

　　可李經年又接著說道:“可我偏要管！我並非出自文壇武台，我只是一個邊關少年，不過拿著火鉗裝過劍仙，沒見過什麽大人物，可我也有我的行事準則，匹夫一怒尚且血濺十步！我的善惡又怎言微不足道！前恩舊怨與我何乾?我認為是對的我便支持！我認為是錯的我便阻止！我隻活在當下！“

　　“你拿什麽支持?又拿什麽阻止?“黃龍鬥說道。

　　李經理不再遲疑，竟是站起了身，正面對上了這位嚴苛到令人恐懼的師傅。

　　“任憑天下萬般英雄，武功再高，也大不過一個理字！“

　　黃龍鬥聞言不由笑出了聲，隨即反問:“你讓誰聽你講道理?旁人又憑什麽聽你講道理?“

　　李經年抬起右手，捏緊了拳頭，惡狠狠的說道:“要麽聽我講道理！要麽打到他服了我再跟他講道理！“

　　此間氣氛再度凝滯，李經年卻不再怯懦，他瞪大眼睛看著黃龍鬥，筆直的脊梁猶如一把出鞘的利劍，

寧折不屈，帶著少年鋒芒，像是一棵嫩綠的筍尖衝破了頑石，不可阻擋。　　黃龍鬥平靜的看著眼前蛻變驚人的李經年，或許早該想到有這一天，是方才逼急了?還是向來就如此心性?亦或者說，早幾年便蛻變了，遲遲不敢暴露?

　　但不管怎麽說，眼前的李經年才是黃龍鬥想要的，亦或者說是他們所有人想要的。

　　黃龍鬥點了點頭，又重新打量了一番這熟悉而又陌生的徒弟。

　　“文鬥勉強算你過了，那接下來便是武鬥。”

　　話音剛落，黃龍鬥便已然出現在身前，一指點出猶如長槍所至，風聲淒厲，刺骨的銳意鋒芒令人避無可避，好似眼前之人百戰沙場，是一尊真正的軍中將領，殺伐果斷，出槍便要見血。

　　李經年對於這種不打招呼便動手已然是習以為常，氣勢更漲，長嘯一聲便同樣以一指回應！

　　伴隨著一聲長嘯，李經年翻手便是雷厲風行的必殺之指，瀟灑中帶著決絕，絲毫不遜色於前者的槍指！

　　兩指相觸，頓時風聲大作，二人衣袍翻湧鼓動，李經年頭上的發帶頃刻崩碎，黑發飄揚，四周碎罐紛飛，驚起漫天飛塵！

　　“何不用滄溟指法?”黃龍鬥突然問道。

　　李經年笑道:“指法滄溟過於陰柔，雖勝過這洞玄指萬分，可卻不適用於此！學於書，不可拘於書！師傅這信手捏來的破軍指乃是軍中指法，曾經也定然上過沙場或是見軍中將領使過，這般威力比我使出更甚不知多少，一指點出可謂摧枯拉朽，誰人能擋?

　　我此刻鋒芒正甚，若是第一招便尋求躲避，豈不正中師傅下懷?”

　　黃龍鬥聞言哈哈大笑:“妙哉！倒不知是一朝開悟，還是潛龍在淵了！我雖壓製在固元境，可同境界一戰，可沒人能勝過我！你若認輸，三年後我便放你遊歷江湖！若是被我打輸，這輩子可別想著踏出幽州城半步了！”

　　李經年面色不變，感受著指尖碰撞的氣勁，應聲說道:“那便讓師傅看看後浪比之前浪究竟孰強孰弱了！”

　　說完，李經年與黃龍鬥身形交錯便出了這間逼仄的小屋，山林間拳腳相觸，回響不斷，遍地狼藉！

　　“臭小子！早年我曾見過的招式皆能使出，就看你能不能接下了！”只見黃龍鬥手中不知何時抓住了一截樹枝，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樹枝在他手中好似長劍，招法森然，進退有度！

　　陡然間，一道寒光斬出，此刻分明是深夜，這道劍光卻像初升的旭日一般令人感到刺目，那是一種生機的迸發，好似無盡黑暗後撕裂破曉的一劍！

　　“劍中有魁！有少年郎，從未碰劍，居於大齊梅山之下。多年來無數劍者挑戰梅山劍首，皆作山下枯骨！少年郎以刻木雕為生，不知何日起便開始雕刻屬於自己的劍，直到那年，二十有三，執木劍，上梅山。梅山劍首笑問:你可知你要挑戰的是誰?

　　少年郎點頭，不悅道:即興而來，敗興而歸，你與那些上山挑戰者並無不同，且劍首此名，汝焉能配之?

　　梅山劍首大笑:世間執劍者，誰能翻過我這高峰?

　　少年郎取出木劍，刻刀於木劍上完成最後一筆:十九歲時，我見天門而不入，二十一歲天門現，我視而不見。如今二十有三，木劍已成，無需入天門，我已然劍道無敵。自我拿劍的那刻起，我便知道，我是這劍道魁首。”

　　黃龍鬥說完，這道劍意也終於光芒大盛，宛若金烏騰空，以一點輝光撕裂絕對的黑暗！

　　李經年面色凝重，他自然知道這篇故事，這篇故事可謂在江湖上家喻戶曉，誰人不知?

　　最重要的是這篇故事的主角還活著！

　　昆侖劍魁！

　　此劍乃是《山海劍經》開篇第一式——金烏！

　　紅梅劍首的稱霸劍道的年代，無數人想要印證劍道，卻皆死於其手，而紅梅劍首也成為劍道最高峰！

　　金烏之意，便是黑暗中的破曉之光，以不可阻擋的力量，刺破令人絕望的劍道深淵！

　　“逆鱗！”

　　李經年大喝一聲，手中亦是多了一截樹枝，以枝代劍，無形中氣機流轉，似有蛟龍嘶吼之聲連綿不斷，凶煞驚人，淒厲無比！

　　“南嶺有狂生，劍法桀驁，人稱劍狂，聞蛟龍作惡，飲酒三壺，醉中寫下百字殺龍帖，提劍便斬了惡蛟，卻被惡蛟逆鱗之處龍血所汙，神智亂，殺心起。瘋魔之後衝進十萬大山，殺盡百夷三十三宗，竟是無人能擋，至此百夷斷代，江湖武林，不再有百夷一席之地。”

　　李經年頓了頓，眼中清明被瘋魔所取代，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潔白的牙齒與猩紅的牙齦形成鮮明的對比，獰笑道:“此乃《殺劍三十三重天》，劍一，逆鱗！“

　　隨著李經年言語落下，劍意寒芒被猩紅的氣機所纏繞， 那是瘋魔與嗜血，純粹的殺道至尊之劍！

　　哪怕李經年此刻只是固元境，此劍斬出，亦不是普通燃血境的武夫可以抵擋！

　　如此劍招武學高深晦澀，尋常武夫數十年難以入門，可一旦被掌握，越境殺敵並非難事！所以一旦有此類武學現世，必將掀起腥風血雨！

　　猩紅劍氣與明黃劍氣相觸，皆是霸道無匹誰也不願低頭，毫無章法，存粹銳意鋒芒之間的廝殺與抗爭。

　　只可惜李經年出手從未見血，殺劍窮凶極惡卻沒有半點殺意，猶如拔了爪牙的老虎，空有威勢，難有作為。

　　而黃龍鬥自然不會以大欺小，那山海劍經亦是與李經年把握在同一水準之下！

　　周遭樹木草皮皆被翻起，沙石土塊在空中俱碎為粉塵。

　　二者劍意皆是立意高遠，一者破曉，一者赴死。一時之間竟是難分高下！

　　黃龍鬥冷笑，在這劍意鬥轉之際，手中樹枝立起，以指尖輕觸:“第二式，鯤鵬…嗯?“

　　就在這時，黃龍鬥卻發現手中樹枝在指尖輕觸之時便碎裂開來:“你以鋒芒碎我鋒芒?不過是兩敗俱傷，如此你我要換的樹枝倒是多了。“

　　他轉眼看去，李經年站在原地，不再動彈，手中樹枝卻是動也不敢動。

　　李經年輕笑道:“師傅，你可沒說比試什麽，你我二人以劍比試，你劍已碎，而我第二劍雖未出，但劍仍完好，如此一來，我是否已經勝了。“

　　黃龍鬥頓時怔住。

　　“多謝師傅不吝賜教。“李經年叩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