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咕咕~”
四聲杜鵑叫個不停,李見峰手上重複著簡單機械的動作,思緒又回到了那個小村莊。
七歲的李見河扎著兩個可愛的麻花辮穿著花褂子,腳上是黑色的千層底布鞋,在農村的土路上一蹦一跳的朝家裡飛奔,手中扯著兩張獎狀。
李見峰則是挎著堂叔退伍的軍綠色挎包,一路小跑在後面緊緊的跟著。
“媽!媽!”還沒進屋,李見河便是從低矮的土牆看到了院內忙活的母親,興奮的呼喊道。
“你看你,哪有女孩的樣子!”母親擦拭掉女孩額頭的汗珠,沒有絲毫責備的意思,道。
“媽!你猜我這次第幾名?!”李見河才不管這些,略黑的皮膚,雙頰自帶‘農村紅’,小表情絲毫不掩飾的得意。
就差把“我是第一名,趕緊誇我吧”寫在臉上了。
“我猜呀...”母親自然是能猜出女孩的小心思,調笑道:“我猜你是第二名...”
“不對不對!”女孩搖晃著母親的胳膊,幾乎是要跳起來跟母親理論,大聲的說道:“我是第一名!我是第一名!”
“好好好,我們家小河好厲害啊,又是第一名!”母親笑道,眼睛是彎彎的月牙。
“給你獎狀!”女孩驕傲的把手中的獎狀塞進了母親的手裡,任由母親粗糙的大手在自己的小腦袋上撫摸,十分受用。
爺爺則是蹲在牆角曬著太陽,眼睛都笑的看不到了,問道:“小峰呢?第幾名啊?”
“他才是第二名!”李見峰還沒開口,姐姐便是得意的搶答道:“只要有我在,他就只能乖乖的當第二名!”
李見峰也是乖乖的點點頭,從挎包裡,拿出兩張獎狀來,遞給了爺爺,隨意的像是蹲坑遞給人一張廁紙。
一張前三名的名次獎狀,一張三好學生的榮譽表彰。
“好好好,第二名也很好啊...”爺爺微微欠身,接過獎狀,看著上面自己並不完全認識的字跡,口中不住的喜道。
家鄉的老房子啊,下雨漏水,冬天漏風,有點雨水,地面就深一腳淺一腳全是泥濘。
五瓦的燈泡昏黃的燈光並不能將土黃色的內牆完全點亮,只能照出姐弟兩個滿滿一牆的獎狀,第一名、第二名、三好學生...
李見峰、李見河的名字,各佔半邊牆。
....
“李見峰!”
“李見峰!”
冉玉娟叫了好幾聲都沒有反應,便是伸手推了推,才把男孩叫醒。
“嗯?怎麽了?”李見峰回過神來,看到自己並沒有耽誤工作的進度,松了口氣,問道。
“沒什麽啊,剛才想什麽呢,這麽入神?”女孩看著男孩子,臉上帶著調皮的笑意,道:“叫你好幾聲了都沒聽到。”
“沒想什麽,就是走神了...”李見峰能感覺到有一道不善的目光停留在自己二人的身上,低聲說道:“你快走吧,一會線長又該罵人了...”
話音剛落,線長高宇軒怒氣衝衝的走了過來:“你們是來乾活的還是來聊天的?!不想乾都給我走人!”
冉玉娟看著那個個子不高,長相普通,滿臉怒氣的小領導,不忿的跺了跺小腳,冷哼一聲拉著自己的手推車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高宇軒則是悄咪咪的走到了李見峰的身邊,二人年紀相仿,學歷相當,本應該是朋友,以前確實關系也不錯。
當時選線長的時候定的是李見峰,
聰明,和善,技術過硬,會修產線的機器,這可是產線裡少有的技能。 一般來說產線的機器都是由各個機器的公司派來的技術人員駐廠看管、修理,是不會教給產線工人的,但總有一些人,聰明而且會來事,那些技術人員也就樂的教他們一些修理機器的技術,極其難得。
但也正因為和善,線長相當於班級裡的班幹部,學生的身份卻要站在學生的對立面老師的立場,很難做,線長自然也是,就是各級領導壓榨工人的‘執鞭人’。
這種對同事冷眼相對的活李見峰是做不來的,只能強硬的推掉了這個任命,甚至被組長因此摘掉了‘線外人員’的帽子,每個月平白少了幾百塊錢。
剛剛上任的高宇軒確實很感謝李見峰,畢竟自己平白得了個線長,正常情況下,自己得多熬半年都不一定有機會提上來。
而且,李見峰拿著線上工人的工資,乾的可都是‘線長’的活,哪怕自己去偷個懶乾點啥,他也能完全兜得住。
但是,自從線上來了一個女孩子之後,一切就都變了。
看著那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總是對李見峰笑臉相對,而對自己的好意總是不以為然,二十歲的高宇軒就氣的不行!
那點僅存的感激消失殆盡,轉而則是濃濃的嫉妒。
“峰子,不是我針對你啊...”高宇軒看著那個拉著推車的女孩已經走遠,湊近了說道:“現在領導對你的態度你又不是不知道,被他們看到了,指不定會怎麽針對她呢!你也別怪我,我也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嗯嗯,知道了...”李見峰頭都沒抬,繼續手中的活計。
高宇軒自討沒趣,也就背負雙手,不知道鑽哪去偷懶了。
隔壁工位的蔣明傑自然是聽得一清二楚,險些笑的收不住。
“怎了?”李見峰看著兄弟笑成這樣,好奇道。
“我跟你講,有些人真有意思!”蔣明傑瞅了一下四周每人注意,鬼鬼祟祟的笑道:“他們講我不是針對誰的意思是,接下來我就要針對你了!”
“?”李見峰一愣,仔細一想,似乎還真是這樣。
“當他們講我來說句公道話的時候,接下來就大概率要拉偏架了!”蔣明傑似乎是興奮於自己掌握了世界的真理,眉飛色舞的繼續說道:“還有,很多人喜歡說,不是我吹牛皮啊,簡直就是說,接下來我要吹牛皮了,你們不要當真!”
“哈哈哈!”李見峰也是被逗樂了,抬頭看到周圍的同事都在看向自己二人,趕忙是收聲,低下頭繼續乾活。
....
“彬哥,我的檔案還沒整理好嗎?這都半年了!”李見峰吃著盒飯,對著電話的另外一邊說道。
“快了快了!催什麽啊!又不是不給你!”電話那頭的易文彬不耐煩的敷衍道:“我這邊忙著呢!掛了!”
“嘟嘟嘟...”聽著電話那邊的忙音,李見峰只能是歎了口氣,繼續吃飯。
“你今天怎來吃這玩意了?”看到蔣明傑少見的沒有帶他的小女友,而是跟自己一起吃大排檔,十塊一份的,李見峰疑惑道。
“她昨晚蹦迪去了,現在還在宿舍補覺呢!”蔣明傑唏噓道。
“今天才禮拜二啊,她今天不上班?”合資企業周六周日不想加班的話,誰拿你也沒辦法,這不是私企,能隨便把‘你愛乾就乾,乾不了滾蛋’掛在嘴上,但是平日裡請假還是不好請的,畢竟是流水線,一個蘿卜一個坑,少了誰都很麻煩。
“就她?哪個月能上二十個班?翹班了唄!”蔣明傑有些被氣笑了,揶揄道。
“翹班的話,可拿不到多少錢啊...”李見峰眉頭一皺。
廠裡就是這樣,工資其實並不高,每個月只有三千塊左右,高額的工資全靠崗位津貼, 全勤獎和加班費頂著,每天正常是十二個小時的工作時長,扣掉兩個休息吃飯的時間,一個小時,就是八個小時的正常工作時間,還有三個小時的加班,
周六周日則是整天的加班時間,合資企業對於勞動法的敬畏程度,遠遠超過私企!
最起碼來了這麽長時間,李見峰還沒有聽說過誰被克扣工資或者少算了加班費。
正常一個月三十天,做五休二,也就是二十二個班,但是上二十二個班的工資跟上二十六個的,能大概差出一大半來!
前者如果能拿到五千,後者最起碼是七千起!
而那些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呢,即便是在廠裡,也最多就是餓不死,真掙不到什麽錢。
“就她?你知道她上個月拿到多少錢嗎?”蔣明傑謹慎的四下瞅瞅,然後貼近了李見峰,說道:“兩千八,別說全勤了,還因為曠工被扣了好幾百!”
“你這掙點錢也不容易...”李見峰微微歎息,說道。
自古以來都是,勸賭不勸嫖,就是好兄弟賭錢,你可以勸他,因為他知道這是為你好。
但如果他遇人不淑,你就最好不要勸誡,感情上頭的時候,不會聽也聽不進,搞不好還會翻臉。
李見峰想要勸兩句,思索片刻,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唉,沒事,就這麽著吧...”蔣明傑也不傻,何嘗不知道哥們的意思,但是,自己也只能賭一賭,只能是歎口氣,然後話鋒一轉,道:“你那邊怎麽樣?錢還沒要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