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芙彌深吸一口氣,注視著水下的黑影。
腳底下傳來的震動越發地清晰,她向下方看去,一朵朵浪花飛濺得越來越高。
這群怪物將比得上鯨魚四分之一大小的身軀藏在水面之下,用捕獵的戰術將芙彌圍住。
芙彌此時所站的地方,距離海面僅有不足五米的距離,等戾獸躍出水面的那一刻,她就不再有機會做出思考了。剩下的,只有面對危險時最本能的反擊。
左手握緊刀,雙腿略微岔開。芙彌在等待著機會,她做好了一擊必殺的準備,在這裡拖延只會讓自己死得更快。
幾團黑影在水下高速遊動,它們的身形離水面越來越近了。
芙彌只是觀察著,左手在刀刃上輕輕抹了一下,一道不起眼的傷口處,鮮紅色的血液順著指尖流下。
海面的波動越來越頻繁,這群大家夥已經不耐煩了。芙彌繃緊神經,看著水下黑影朝自己而來。
“噗啦”,一個黑色與紅色交織的身軀躍出水面,猙獰的巨口仿佛想要咬斷整座橋般張開,流線型的身軀伴隨著鯊魚種獨有的速度向芙彌襲來。
她的左手用盡全力抽刀出鞘,高速移動的刀刃上覆蓋著一層白色的霜,看上去很不起眼,但刀尖劃過的地方,空氣開始急速收縮。
“給我——”
刀刃先一步觸碰到戾獸的下顎,芙彌完全沒有閃躲的意思,正面接下尖牙的氣勢隨著刀刃出鞘極速高漲。
“滾開!”
“喀啦”
堅冰破碎的聲音響起,面前的戾獸仿佛在時間中靜止了一刹,然後變成了被寒冰包裹的碎片,伴隨著強大的衝擊力散落在橋上。
芙彌周圍的海水已經結成冰了,藍色與白色的霧氣仿佛慢了半拍,等到刀上的淡藍色光芒褪去,才慢慢散開來。
剛剛的這一刀上,凝聚了凍結並劃破空氣的威能。
剩下的戾獸還在水中,或許是同類身上的慘劇讓它們受驚了,它們稍微跟芙彌拉開的距離,但仍在海面之下尋找機會。
看著左手上的血,芙彌有些出神。
靈匙,這是“搖籃”的詛咒。
而這瞬間凍結空氣與戾獸身軀的力量,來自名為「戀人」的靈匙。
想要運用靈匙的力量,必須用傷痛作為代價。血液會喚醒身體中沉睡的力量,血脈會吸引搖籃的共鳴,仿佛是讓母親的視線投射到她的孩子身上一樣。
但是,這樣的母親並不僅僅心懷慈愛,威嚴一同會降臨到靈匙的使用者身上。
靈匙的使用者,被稱為“漂泊者”的人們,因為身上的氣息,更容易被戾獸所“察覺”。
在搖籃的第一層,這看不到盡頭的海上,是不允許使用精密的電子機械的,難以溯源的怪異磁場會破壞它們,像是對發明家們報以無聲的嘲諷——可是這已經稱得上仁慈了。
更上層的地方,每一位在搖籃裡探行的獵人都必須注意身上的傷口,一旦開始流血,便再沒辦法愈合。
而漂泊者,像是被母親視若眼中釘的孩子,這樣的規則像是對他們無情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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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的家夥。”
從遇到面前這頭鯊魚一樣的戾獸到現在為止,“難纏”這兩個字留給芙彌的印象遠比“危險”更加深刻。
鯊魚一樣的戾獸,見過它們的獵人們給其取名為“魁鯊”,成年的魁鯊甚至能有接近半頭鯨魚的大小。
它們有著神似鯊魚的捕獵習慣,
但是更加凶悍。 它們利用龐大的身軀來驅使獵物進入包圍,並在面對強大敵人時會采用車輪戰術,一點點把獵物撕碎。
方才解決的魁鯊給了這群狂妄的家夥當頭一棒,它們開始變得謹慎起來,但猩紅色的瞳孔中仍在反射著貪婪的光。
剛剛的拔刀術加上「戀人」的寒霜,確實能夠起到先發製人的效果,但是高速冷凍對身體的負荷極大,現在從額頭上留下的黃豆般大小的汗珠足以證明這一點。
同樣的招式,沒法使用第二回,這就是最麻煩的。
芙彌雖然做好了解決麻煩的準備,但是靈匙的消耗遠超出她的預想。
要逃走嗎?
她覺得這一下已經足夠嚇到它們了。如果想要撤退,現在是最佳也是最後的機會。
現在的力量只能製造有限的一些厚度足夠的冰,要抵擋它們的進攻其實很不現實。
現在自己在這座橋上最靠近海面的地方,猶如一個碗的底部的位置,兩邊的路都能讓自己遠離魁鯊。
這種生物的靈活性遠低於之前一躍十米高的魚群,如果能再用一次剛剛瞬間凍結周圍空氣的力量,就能在移動的時候抵擋住它們的攻擊。
但是很遺憾,芙彌並不清楚自己的上限。
她想賭一把,或許會面臨力竭的處境,但絕不能在這裡任由其宰割。
收刀入鞘,芙彌開始向高處奔去。海面上的冰霜正逐漸消散,水下的怪物緊緊地跟著她。
海面下是來自戾獸的躁動,這群煩人的家夥們似乎意外得很有耐心。
話雖然這麽說,它們本來也沒有別的方式佔到便宜,在摸清楚獵物的習慣之前,只是跟著目標,就能給到足夠的精神壓力了。
上坡的路相當崎嶇,加上橋體不時被那群畜生猛烈地撞擊,一個不小心,就是失足滑進海裡直面它們的慘劇。
芙彌走到斜坡的腰部,還是放慢了腳步。
雖然坡度不至於大到滑下去,但是剛才的打鬥大面積地打濕了橋面,再往上走恐怕得用爬的了。
她看向下方,浪花越來越大,戾獸們似乎已經難以按捺那顆渴望殺戮的心。
芙彌再度劃破自己的手心,鮮血落在橋面上,隨後又順著邊沿滴進海裡。
海面下一瞬間變得安靜,但下一秒又爆發出一陣癲狂的躁動,浪花不斷越過橋身,拋灑在橋的邊沿上。
喚醒靈匙的人,被其他獵人們成為漂泊者。
原因很簡單,這些漂泊者大多是獨自行動,想要加入一個團隊,難度遠超一個會用戾獸肉做飯的廚師。
他們往往擁有強大的力量,這份搖籃的饋贈使得他們能用更輕松的方式解決危險,但芙彌說過,這是祝福,也是詛咒。
不知道哪天開始,獵人當中傳出一句駭人聽聞的話:
“喚醒靈匙之人會成為戾獸的獵物。”
起初沒人把這話當回事,大家都以為是出於嫉妒才傳出的謠言。
但漸漸地,越來越多的人發現,漂泊者們的血液對戾獸來說不亞於興奮劑。
而喝了他們的血,這些怪物的攻擊欲望會直接代替它們本就不高的智商行動。
就這樣,越來越多遭遇不幸的獵人隊伍開始排擠漂泊者們,而這群人也漸漸地習慣了獨自行動,以及“漂泊者”這個稱號。
看著海中躁動的魚群,芙彌相信了這個故事,但還是感到有哪裡不對。
靈匙只是靈魂的鑰匙,為什麽能改變自己的身體呢?
看著這群瘋狂的怪物也不會有答案,她乾脆一邊小心地控制著血液滴落的量,一邊向上緩緩爬去。
不出所料,魁鯊們緊跟著每一滴血液遊動,而剛才的魚群已經被它們咬得遍體鱗傷,只能在遠處徘徊。
有效。
芙彌很清楚,這群魁鯊的體型過於龐大,沒辦法像那群小魚一樣躍出水面。
直到剛才,那群小魚都還停留在離魁鯊不算遠的地方,企圖和它們爭奪食物。
可現在的情況已經截然不同了,這群魁鯊把它們趕出了自己的狩獵場,而這正是芙彌想看到的。
沒有了普通的戾獸騷擾,哪怕魁鯊一刻也不停地撞向橋的支柱,芙彌也不會再有所顧慮。
趁著事態沒有進一步惡化,必須要爭取到喘息的時間。
芙彌抽出口袋裡的小刀,一下插進橋面中,隨後又抽出數把。
確定了刀被穩固住後,她靠在了刀柄上。
不顧背部被順著橋面流下的海水打濕,她就這樣身體貼著橋體休息。
血流得不多,她用靈匙凍住了傷口,現在只需要恢復一下體力。
為了不被戾獸當成走不動路的食物,她們沒辦法帶太多行李進入搖籃,除了幾把武器以及一些工具,剩下的只能靠自己了。
芙彌睜開眼睛,看到遠處的海面上,漂著幾座算不上大的島嶼。
這片海域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被極端的天氣和自然災害籠罩。
海平面越高的地方,越難以看到獵人們活躍的痕跡。
那裡不是狂風呼嘯,就是雷雨交加,幾乎不會有獵人在面對那種地方的時候不選擇繞路,也更不會有不遠處那樣的風帆船在這裡漂流……
等等,帆船?
芙彌揉了揉眼睛,確定不遠的地方確實確實有一艘三帆船在海上遊動。
這是看到幻覺了?我要死了嗎?
芙彌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額頭,既沒有失血過多造成的失溫,也沒有發燒的症狀。
真的是一艘船。
見鬼,這是什麽情況?
搖籃如同神明的造物,第一層的結晶橋為獵人們提供了道路,一邊替獵人們抵禦了海中戾獸的襲擊,一邊迫使他們只能按照搖籃本身的意圖走下去。
而試圖將這原有規則打破的人,比如這些水手,將會經歷超越想象的困難。
如果在搖籃的第一層裡能看見船隻,那一定是外面的人帶進來的,住在坎瑞德的人們還沒有蠢到做這種虧本的買賣。
只要親身來搖籃見過一眼,就不會有人想要在第一層裡坐船。
據說不同海域之間,這極大的海平面差異繞不過水體密度的影響,就算是萊艮尼斯最先進的船,都沒把握在海域之間順利通航。
而海中的戾獸——天知道它們撕碎一艘船是要一個小時,還是一瞬間,也許因為沉船而葬身海底的水手們才能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