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莉文簡單掃了兩眼,便將報紙疊放到椅子上。
她雖然沒有明說,但臉上的不屑足以充分表達她對這份報紙的蔑視。
“亞什提耶不是什麽好人,雖然他不會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漁人報上,但手下的人多少有點不識相了。”
“有聽沒有懂……”希露可說道。
“去泡個澡吧,我幫你放水。”
希露可知道,蘇莉文不喜歡在心情不好的時候談論自己的過去,面對著突然中斷的話題,她能做的只有回到自己的房間。
希露可經過餐桌時,看了一眼廚房,剛才的餐盤和湯鍋已經被洗得一塵不染,並且排列得井井有條。
那是蘇莉文的能力,她並非漂泊者,而是更神秘的存在。
希露可脫下自己的外衣,將自己的身體泡在水裡。
蘇莉文的酒館開在海格裡謝的邊緣,和王城諾戈汀相傍。
原本住在北方城市范倫茲拉格的自己沒有機會來這裡,但莉莉安雅在這裡有熟人,那便是蘇莉文小姐。
兩人的性格和生活方式差之千裡,希露可七歲那年,她第一次和這兩位同住。也是那時候,她對世界感到了好奇。
莉莉安雅,希露可的老師,也是蘇莉文的老朋友,蘇莉文從來不叫她的名字,而是用“莉莉婭”這個昵稱。
但就連這個昵稱,希露可也是那時候才知道的。
一向沉穩的蘇莉文小姐和莉莉婭老師吵嘴吵了一晚上,如果不是第二天起床還要辦正事,那天亮之前她們這種毫無時間觀念的人是不會停下了。
雖然小時候的經歷稱不上多美好,乍一看甚至稱得上糟糕,但希露可很喜歡這樣的回憶。
真是美好的過去。一想到這裡,希露可的嘴角就會不自覺地翹起。
如果不是因為一塊秒表,或許這樣的時光能一直持續下去。
擦乾身體,希露可拿起自己的衣服,這時,一張白色的卡片從口袋中掉了出來。
她撿起那張卡片,上面印著幾行字。
……
“蘇莉文小姐,我要出一趟門。”希露可穿好衣服,對著蘇莉文的房間喊道。
無人應答。
希露可看著她的房門,那扇門和門框嚴絲縫合,仿佛從它在這裡開始,就從未被打開過。
希露可按下門把手,本應“哢擦”一聲被打開的門卻紋絲不動。
她很意外地看了看這扇木門。這門只是沒什麽特別的,無非是由來自東炎商岱嶽的匠人用水曲柳木親手製成,而後由蘇莉文小姐雕刻了上面的浮雕而已。
希露可看了看門鎖,這塊鎖體已經被卡死了,不過是卡在了門裡面,按理來說不卡在門框裡,連關上門都做不到。
自打希露可記事起,蘇莉文的家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陌生。
她再次嘗試將門推開,手上有淡淡的銀光流過,得到的卻是和方才相差無幾的結果。
“希露可,夜深了,你要去哪裡。”
希露可轉過身,卻沒有看見任何人在說話,又是同樣的話語響起,她這才抬頭,看見了門上的浮雕。
這浮雕上刻的是數不盡的財寶:鑲鑽的對戒,玫瑰金的紅玉髓吊墜,縞瑪瑙手鐲……
蘇莉文的收藏,此時此刻,任何一位上流社會的精英見到這幅浮雕,都會忍不住讚歎幾句。且不論這些精美絕倫的首飾雕刻得如何,但是它們“動起來”的那一瞬,便足以嚇掉訪客的下巴。
希露可看著這副浮雕逐漸變得生動,脫離門板對它們來說就如同蒲公英的種子飛向天空一般自然。
這些財寶一點點串聯在一起,並一點點地佔據天花板作為自己的領地。
“安德烈先生。”希露可喊道。
希露可知道叫到自己名字的源頭來自何處,她看著浮雕上的財寶一點一點地凝聚成形。
“晚上好,希露可,你這是要去哪?”
安德烈,蘇莉文的管家,在希露可小的時候,他也是像現在這樣看家。
“我要出去一趟,柯尼漢威的人給我發了邀請。”
希露可說著,取出一張卡片。
那是回到鳶尾貓吹之前遇到的那個奇怪男人給的,她原本沒有接受那莫名的搭訕,卻還是在洗完澡後發現自己的口袋中夾著這張名片。
安德烈點了點“頭”後打開了門,如果用兩顆寶石充當眼睛就可以算是頭的話。
希露可走下樓梯,發現吧台上點著一盞油燈,以及在昏暗燈光下反射著誘人紅光的酒杯。
希露可認得杯中的酒,那是瑪格麗特,蘇莉文最喜歡的一種。
瑪格麗特這個名字來自一位東炎的調酒師,他的戀人就叫瑪格麗特,這是他為了紀念那個心中無瑕的姑娘而調製的酒。
酒中的基酒是龍舌蘭,一種帶有毒性的酒,象征著他熱烈而悲慘的愛情。
老實說,希露可對酒一竅不通,所有關於酒的知識都來自於蘇莉文,她真的很喜歡酒,也很喜歡在城市裡的生活。
希露可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走下樓。
“希露可。”
原來蘇莉文在這裡。
“這麽晚不睡覺,你要去哪?”
希露可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動作,蘇莉文將名片用指尖夾住,說道:
“你明天去,不行嗎?”
希露可搖搖頭:
“我和芙彌等了半個月,只有按照她們的要求做完這件事才能回坎瑞德。”
希露可還想說點什麽,蘇莉文伸手製止了她。
“希露可,我知道你想快點回到搖籃,這些年來我從沒問過莉莉婭,為什麽她會收你當徒弟,我也隱約猜得到一點。”
希露可看著蘇莉文的眼睛,這位老師的舊友從未像今天一樣,跟自己提起過去的事情。
“你手上有塊秒表,那東西我不認得,但是關於它的來歷多少知道一點。希露可,我本不該阻攔你,但你必須知道,搖籃很危險,那不是你能輕易涉足的地方。”
蘇莉文的指尖輕輕敲擊酒杯的底座,修長的指甲和玻璃有節奏地相碰,發出迷人的脆響,杯中似有回音緩緩蕩出。
“蘇莉文小姐,你知道我今晚會出去的,是嗎?”
看著沉默的蘇莉文,希露可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她是自己老師的摯友,即便她們再怎麽相信自己,也不可能完全撒手不管。
希露可想起,她曾和莉莉安雅有過約定,一旦自己到了十六歲成年之時,莉莉安雅便不再會對自己過問。這也是她自己的意願。
“我知道你跟著莉莉婭在那片森林裡過著日複一日的生活,修行,學習,這便是你的全部。
“當她帶回那塊秒表時,我敢說她不可能沒有一絲動搖。希露可,我太了解她了,而她也很了解你。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正是因為這一點,她也曾陷入不安。”
蘇莉文說著,舉起酒杯喝了一口,淡紅色的酒液沾濕了她的嘴角。
她看著杯中剩下的酒,甩手一揮,那酒的芳香頓時在空中彌散開來,但並沒有和任何東西融為一體——它就這樣凝滯在了空氣中。
“你很純潔,和我們不一樣,甚至可以說是無瑕。十年前,她撿到你時還是個意氣風發的獵人。整座坎瑞德,不,整個世界,沒有人會忘記她的名字,忘記一名神射手,忘記最後的精靈。”
瑪格麗特像是被賦予的生命,它變形又變形,在空中輾轉騰挪,擬態成了一個人影。
那人影瘦小,長著一張十二歲少女的臉,長及腰間的頭髮被扎成了一個又一個麻花辮——這是萊艮尼斯北方人的傳統髮型。
人影的耳朵又尖又細,眼睛澄澈得仿佛能倒映出整個世界,她站在那裡,像是滿載而歸的獵人,亦或是童話中戰無不勝的勇者。
希露可記得這張臉,這張臉的主人曾和她打鬧爭搶晚飯的最後半條魚,也曾和她猜拳決定誰來做晚飯,即便自己贏了數十次,對方仍會無理取鬧般反悔。
“莉莉安雅很喜歡你,真的很喜歡你。她把你視若己出,對任何不利於你的事情拒之千裡,有些時候連我都嚇了一跳。”
“但鳥兒終將離開巢穴,她很清楚,越是想到這裡就越是不安,你的單純是她的寶物,卻是你自己的毒藥。你每長大一歲,她心裡的這種不安就多一分,對你的保護也就多一分,最後掉進了這個循環裡。”
酒液再次變形,這回是一個小女孩,她正在給一個受傷的成年男性包扎傷口,地上躺著一隻被擊倒的野豬。
而在他們不遠處,一個將身形隱匿在森林中的人正默默地幫他們望風,嘴角揚起一抹微笑。
“我告訴過她‘放手吧。’,她卻總是說沒關系,她的徒弟什麽事情應付不了?心裡卻希望這一天永遠不要來。”
“她犯了錯,把你護得纖塵不染。我也犯了錯,每當你走到我面前時,我都會想起莉莉安雅的雙眼,她總會告訴我:‘不必在意’。”
“希露可,希露可,我不知道在今天為止,你有沒有恨過我們,你已是少年,卻對這個世界還只有孩童般模糊的概念。即便如此,我仍希望你能給我們一個機會,至少給她一個機會,向她證明自己的選擇是有意義的。”
“我和莉莉婭在這個世界摸爬滾打得太久,正因如此,我們深知你心裡的無瑕有多麽珍貴。 ”
話音已落,剩下的只是沉默。
希露可其實知道,自己極少離開家鄉,不全是因為莉莉安雅不想,還有別的原因,但她不知道是什麽。
看著蘇莉文的神情,希露可知道,一向不願意提起過去的她既然願意開門見山地說出這些,那自己的選擇,很可能會決定日後將要發生的一切。
“蘇莉文小姐,我答應過莉莉婭老師,會走向自己選擇的路。現在答案就在眼前,讓我放棄的話……恕難從命。”
“不,不,不,希露可,我不是這個意思。”蘇莉文擺了擺手,這讓希露可有些意外。
“我聽莉莉婭提起過,你沒有遇到她之前的記憶,你的人生是空白的。在那塊秒表出現之前,我們都把你看作一個普通的孩子。”
瑪格麗特酒被蘇莉文盡數收回杯中,隨後,她一飲而盡。
“但是你並不普通,你有自己的過去,你是擁有「星辰」之匙的漂泊者,你是注定要走向搖籃的人,你是希露可。”
“孩子,我只希望你做好了面對一切的準備。而這裡,海格裡謝,以及范倫茲拉格,永遠都是你的家。”
希露可看著蘇莉文的臉,二人再無言語。
許久,希露可躬身行禮,隨後推門而去。
門前的鈴鐺叮當作響,蘇莉文看著被關上的門,又倒了一杯酒。
這次是龍舌蘭,沒有再加任何調味,只有純粹的酒精。
“風暴過後,在又一個黎明到來之前,你將告別曾經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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