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型冰球好像有些靈性,載著劉香驚險地滾下高二十多米的階梯,一直滾到了學校體育場的草坪上才慢慢停下。透明色的冰球從中間碎裂成兩半,被甩得不省人事的劉香從裡面滑了出來,臉朝地砸在綠草坪的泥濘裡。
雨下得很大,劉香的上衣很快濕透黏在身上,頭髮也耷拉著。他用手支撐著濕潤草地上泥漿試圖站起來,可是周圍的景致在他的眼裡旋轉了好久也沒有停下。他強忍住嘔吐的衝動。
原本高大宏偉的教學樓現在變成了一座可怕的修羅場,一頭可怕的怪物在裡面蠻不講理地肆虐。好在現在大概是半夜一兩點鍾,沒有學生和老師呆在那裡面。
只有希瑞留了在那裡。劉香怎麽也忘不掉剛希瑞將他遠遠推開,又轉頭闖入被黑暗籠罩的廢墟教室的那一幕。劉香許久沒有想明白,那個頭戴高度近視眼鏡的小個子男孩哪裡來的這種勇氣。一路上希瑞的言行舉止都給人一種很慫蛋的感覺。
操場離教學樓有一段距離,劉香還能隱約能聽到裡面正在爆發的激烈戰鬥。希瑞那家夥應該在用些奇異的把戲在和那頭可怕的怪物交手。不過這個過程非常短暫,很快周遭重新歸於平靜,隻偶爾有崩裂的牆壁倒下的巨響。
戰鬥結束了?劉香感到驚異。希瑞是贏了還是輸了?我想應該是輸了。那家夥看起來就不像是那種打架能贏的樣子,劉香篤定他在班裡肯定是天天被欺負,然後回家又不敢告訴爸爸媽媽怕麻煩變大的那種可憐學生。
劉香坐在草地上,呆滯地注視遠處那座高大的灰色廢墟。雨滴源源不斷地落在他緊貼頭皮的頭髮上,又順著他的臉頰向下流淌。他的視野逐漸變得有些朦朧。
劉香腦海裡浮想聯翩。在他眼裡,那個看不太清楚、似乎變得千瘡百孔的教學樓被各種斷裂開來的柱子、玻璃碎片和大理石板隨機填充,變得如螞蟻洞穴一般複雜。就好像一座三維的大型迷宮。
媽媽和劉香講過很多個故事,劉香印象深刻的只剩下三個:勇者鬥惡龍、玻璃眼珠女巫以及牛頭人彌諾陶洛斯。這其中,彌諾陶洛斯就是被關在一座無比複雜的巨大迷宮裡。在希臘神話中,一個叫米諾斯的男人為了爭奪王位,便向海神波塞冬請求支持。波塞冬從海裡召喚出一頭白色的公牛來幫助他,證明他是上天選定的國王。按照約定,繼承王位後米諾斯應該將這頭白色的公牛獻祭給海神。
可是白色的公牛非常稀有,米諾斯把它藏了起來,把一頭普通公牛獻祭給海神。憤怒的波塞冬用神力使米諾斯的妻子帕西法厄迷戀上那頭白色公牛,最終令她生下了一個牛首人身的怪物,名為“彌諾陶洛斯”。國王米諾斯為了掩蓋這件醜事,找到了被人追殺的天才建築師達羅斯,令他修建一座無比複雜的迷宮,將牛首人身的怪獸囚禁其中。
天才建築師設計的迷宮會是什麽模樣?劉香幻想過。他對這種規模宏大構造複雜的東西很感興趣,更何況其用途也足夠神秘莫測,竟然是困住一頭怪獸。
現在劉香站起身,緩步走到教學樓前,腦海裡不斷閃過那則古老傳說的影子。黑暗之中的教學樓根本看不見邊際。
在那個古老傳說裡,國王米諾斯每九年將雅典人進貢給他的七對童男童女送入迷宮,作為牛頭魔人的食物。這種數量的獻祭對國王本人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卻摧毀了十多個家庭的生活。劉香在腦海中把希瑞和童男童女的形象結合起來,
發現的確有些相似。他們都很無辜、而且都比較弱小。在牛頭人面前幾乎只能驚恐地等待死亡到來。 劉香目光呆滯地朝教學樓內走去。
為了終止米諾斯血腥的暴行,勇士忒休斯遠渡重洋來到克裡特島,得到了公主的寶劍,意圖衝入迷宮殺死牛頭人。
難題是那座迷宮實在是太過於複雜,就算忒修斯歷盡千辛萬苦最終在迷宮深處找到並殺死彌諾陶洛斯,也會因為尋不到出路而被困死在迷宮裡。於是公主教給忒修斯一個辦法:拿來一個線團,將一頭綁在迷宮的出口,拿著線團探索迷宮。待解決掉牛頭人彌諾陶洛斯後,他便可以順著細線原路返回離開迷宮。
傾盆大雨裡,劉香從滿地的碎裂玻璃中,翻出一根寬大的水帶。應該來自被崩塌摧毀的室內消火栓系統。他把那根水帶握著,走了兩步又覺得不太過癮,於是回去把水帶和消火栓連接好,又將閥門扭了幾下,洶湧的水流從鋼鐵水槍裡噴出。他拿著水槍氣勢洶洶地朝教學樓裡衝去。一般室內消火栓的水帶長度至少可達五十米,更長的甚至能達到一百多米。
他感覺自己此時此刻應該在雨中歇斯底裡又不失風度地大喊:我來了,希瑞。你這樣的人,現在還當不了忒修斯。
忒修斯有公主賜予的寶劍,而你也有一副會冰魔法的肉身,只不過你忘記拿線團了。所以我拿線團衝進迷宮來找你。
當然這些天馬行空的話語只是劉香心裡的台詞。現實中他一句話也不說,像是一個二愣子,硬著頭皮往死路上跑。
他也搞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勇敢,或者說那麽傻缺。當然一定不只是因為那些熱血漫畫把他塑造成了一個沒腦子的重度中二病少年,而似乎還因為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
假如我死在這裡的話, 父親會傷心嗎?你說他在我的葬禮上會哭嗎?
還是說隻把一束鮮花放在我的棺材上,在心裡默哀個幾秒鍾,就轉身笑著擁抱著他的新妻子和新兒子離開……
對參加葬禮的親戚們說些什麽人總要學會放下失去的東西、迎接新生活這樣的鬼話?
忒修斯按照公主的建議手握線團進入迷宮,另外一隻手上的寶劍片刻也不敢松懈。他走了七天七夜,路過無數童男童女以及挑戰者的屍骨,終於找到了位於迷宮中央的牛頭人彌諾陶洛斯。當時彌諾陶洛斯正背對著他,喝著餐前的開胃酒。
劉香在一片狼藉中找到了邪惡的影怪和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希瑞。影怪正背對著他,拔出插在希瑞身體上的冰錐,將冰錐放入自己黑色流體組成的上半身內,似乎在瘋狂吮吸粘在上面的暗紅色鮮血。
忒修斯偷偷溜到牛頭人身後,手起刀落,將彌諾陶洛斯的牛頭直接斬下。
劉香站在影怪背後,大吼著抬起手中的高壓水槍,對著那團黑色的魔物激射。強大的水壓竟然讓那頭強壯得不合常理的影怪向前踉蹌了幾步。它惡狠狠地轉身,連帶著惡心的黑色流體迎著高壓水流向劉香襲來。
這下真玩完了……劉香泄氣地想道。自己帶著一支滅火用的水槍跑進來直面那種超人類都拿不下的怪物,簡直可以稱得上是人類史上少有的現象級作死行為。
強大的衝擊如同一柄巨錘砸在劉香腦門上。劉香記憶裡最後的畫面是籠罩一切的酷寒堅冰。那些寒冰仿佛山脈般壯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