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靈聞言倒是多看了曹明一眼。這個家夥和她哥哥有著相同的名字,可是除此之外就再沒什麽相似的地方了,在玄靈眼裡他簡直傻得有些可愛,本以為梁興揚帶著他去幽州城總不能全須全尾再回來,沒想到梁興揚不僅回來了還額外帶回來一個。
這麽看起來,這小子還是有幾分運道的。
如此想著,玄靈的心緒倒是平靜了不少,也不去計較梁興揚把她扔下的事情,笑道:“你也有求我的時候?說吧,想要我做什麽?”
“對一個白雲觀的叛徒而言,人族和妖族的地盤都不夠安全。”梁興揚的神情很嚴肅,語氣卻不似平日爽利,在玄靈聽來是有些拖泥帶水的。
“我知道。”玄靈不常看見他這吞吞吐吐的樣子,一時間倒是更好奇了些,不過也沒有即刻便打斷他。
梁興揚微微皺著眉頭,心想要是玄靈一口回絕了自己也不會有多麽意外,可頭疼總是要頭疼一陣子的。隻不管如今他是怎樣的糾結,該說的話總得先說出來,凡事都先要試上一試。
“但這世上有個地方是足夠安全的——我說的就是師門,你的,如今你也該知道,那也是我的師門,只是我但從未去過,需要你來帶路。”梁興揚終於把話說完,如同卸下心頭千鈞重擔一般松了口氣,倒是還有些緊張,是以一瞬不瞬盯著玄靈。
玄靈猝不及防聽見師門兩個字,臉色先白了一層。只是先前得意洋洋的笑還在臉上沒來得及收回去,慢慢僵冷在了空氣裡,成了一個有些滑稽的面具。
師門。
一個她已經很久沒有再聽見過的名詞,從她漂泊至今,一個她再不敢碰的傷疤。
她無數次的夢回,也無數次在噩夢中驚醒,只因為不得不眼睜睜再看著那裡成為一片火海。
良久,她才動了動嘴唇,低低苦笑一聲。
“那裡要是安全的話,我又何至於此?”
她沒有憤怒甚至也沒有悲傷,只是顯得有些悵然。
何至於此。
梁興揚也忍不住有些心酸起來,他是從未親眼見過師門是什麽樣子,隻起初在幻境中透過玄靈的眼睛窺得一二,可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那個從人間仙境變為炎火地獄的地方也正是他的師門,他的師父也正是從那裡走出來,於他而言才有了後來的一切。
他握住了玄靈的肩膀,感覺到少女單薄的肩微微有一點顫抖。
“我會加護那裡,讓外人再也無法進犯,直到我死。”梁興揚的聲音很堅定。“從前我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師門,既然知道了,無論那裡變成什麽樣子,我都不會容許外人再踐踏它分毫。”
玄靈垂著眼不肯看梁興揚,輕聲道:“你知道嗎?從那一天開始,我就再也沒有回去過。我怕我回去了看見他們問我為何獨獨是我活下來,我怕我殺那些賊人殺得還不夠徹底,不能讓他們安息。”
復仇是一條枷鎖,捆了她許多年。上面的倒刺扎進肉裡鮮血淋漓,可只有那樣的疼痛才叫她知道她是活著的,活著未嘗就不是一種贖罪,生人總想著向死人贖罪,好像在這樣的情形下活著本身就是一種罪責。
梁興揚當然知道她都在想些什麽。
他牢牢地握住了玄靈的肩膀。
“我了解我的師父,她不會因為救下我而後悔。”梁興揚道。“你也該了解你的師父。”
師父?玄靈恍恍惚惚的想。
她總是很難把這個詞同那個好脾氣的男人聯系在一起,
那個男人像是泥捏的,叫自己點火燒了袍子也不曾沉下臉,只是敲著她的腦袋說她淘氣。 自己了解他嗎?
大抵是了解的,知道他總還有些堅持,也知道他夢想中那個太平盛世是什麽樣子,可是一人之力太過渺小無法兼濟天下,便隻好在世外桃源裡假裝歲月靜好山河無恙。
那麽他會說什麽?
他會說我的小徒弟已經長這麽大了,真漂亮。
至於自己做了什麽,在他那裡從來都不重要,他只希望自己能夠將養出自由而快樂的弟子,只可惜自己一直不得快樂。
那麽,回去看一看或許也不壞。
於是她聽見自己深吸了一口氣,道:“我帶你們去。”
那一刻她仿佛聽見梁興揚長出一口氣的聲音,也聽見自己心中一塊巨石落地的聲音。
玄靈活動著在逼仄山洞裡幾乎鏽住的骨頭,身上發出一連串的脆響。 活動到一半,她又扭頭疾言厲色地對曹氏姐弟道:“只是把地方借給你們住,見了之後不許說些有的沒的,也不許亂動裡頭的東西!”
裡面還剩下些什麽嗎?梁興揚聞言不由得伸手按了按眉心,可也沒阻止玄靈。曹華與曹明不明就裡,還以為玄靈和梁興揚如此鄭重是要帶他們去什麽仙家洞府世外桃源,連連稱是說這是自然。
玄靈便帶著他們往自己昔日的師門去。
路是已經熟極而流了,無論到了什麽地方她總記得應該怎麽走才能回去,可近鄉情怯,最近的一次也不過是因為追殺其中一人的轉世而到了附近的鎮子裡,她還記得那個鎮子會賣極好吃的糖葫蘆,貓舌頭是不大喜酸的,可那一家的糖葫蘆恰到好處,她總脅迫男人給她買來,如若不然就去扯他的頭髮。
時過境遷,那鎮子還是很熱鬧,糖葫蘆也依舊在,隻不知道是換了多少個人賣。那時她殺了人,是叫那人衝著山門的方向一滴滴血盡而死,然後等到天明她去買糖葫蘆,卻入口就吐了出來,隻覺得又酸又苦難以下咽。
難道是之前那些糖葫蘆,都叫男人施了什麽術法麽?
她當時模模糊糊有那樣的想法,只是後來再也沒有回去過。
凌無名見他們轉了方向倒也沒有提什麽異議,他是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的,倒是曹明對著罕見的屍妖像是很有戒心,總是攔在曹華和凌無名之間不許凌無名接近曹華半步,曹華看不出凌無名的異狀來總訓斥曹明,曹明有心告知真相又怕嚇到了姐姐,一路上忍得是十分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