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興揚上下打量了凌無名一番,有那麽一瞬間他希望能從凌無名的臉上看到一點開玩笑的跡象,但很快他就失望了。凌無名並不是那樣的性子,眼下也絕不是開玩笑的時機。
凌無名的臉是慘白的,梁興揚想這甚至可能比他的原身都要更白一層,他臉上有冷汗滲出來順著額頭淌下去,聲音也在顫抖。
“不是你在笑嗎?”他低低問道,似乎很希望梁興揚能給他一個肯定的答案,但是梁興揚緩緩搖了搖頭道:“我剛才在忙著說笑話,顯然是沒什麽工夫來笑的。”
那個笑聲又響了起來,這一次他們兩個才聽出來那甚至根本不是一個男子的聲音。
是個女子的笑聲,聲音柔媚,尾音像是帶著一把小鉤子把聽者的心弦撩撥起來。但是在此情此景顯然凌無名和梁興揚都體會不到這一點,他們一個感到恐懼另一個則很警惕。
梁興揚沉聲道:“藏頭露尾便沒什麽意思了,何不出來一見?”
“有趣。”女子漫不經心地道。“你來了我家中,卻還說我藏頭露尾?”
說著便有沙沙的聲音從暗處響了起來,梁興揚把手中的符紙往上一彈,那張符便如離弦之箭一樣往上飛去,也不知道是黏在了什麽地方總之把周圍照得更加通明。
凌無名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看見四面密密麻麻地湧出許多蛇來,每一條都是三角的頭,一望便知是有劇毒的。起初他只是覺得有些驚恐,隨後卻又意識到其中有些不對的地方,這蛇竟然看起來是該死的眼熟。
凌無名強忍著心中的恐懼與厭惡睜大了眼睛。
是的,這蛇很眼熟。
就好像多少年前他曾經看到的那一條,被漁民從海島上帶回來的那一條......這很匪夷所思,先生說他從沒在別的地方見過那種蛇,可是候城已經是妖族的領地,難道會有一個妖怪從候城而來,卻要在幽州城附近安營扎寨嗎?
梁興揚的神情也很警惕,但他還是掃見了凌無名的神色,問道:“你好像認得這蛇?”
“這不是該出現在此地的蛇。”凌無名道。“先生說別的地方都沒有這種蛇,這是從候城來的妖族。”
梁興揚一怔,道:“這麽說,她是妖族派來此地的暗探了?”
蛇群的行動忽然停滯了,就好像是梁興揚的話觸發了什麽指令一般。
女聲顯得有些詫異。
“你認識這種蛇?你知道我是從候城來?”
更深邃的黑暗之中,那個聲音的主人終於出現了,她的上半身是一個絕色的女子,而下半身則沒有雙腿只有一條蛇尾,這樣的姿態讓梁興揚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看著女子,沉聲說道:“你是神裔?”
人族傳說中的那些神明便有許多是人神蛇尾的存在,雖說現下神明已經逐漸不再在這個世上展現他們的神跡,但是梁興揚對於那些神明還是有著足夠的尊重。
若是眼前這一個是神裔的話,事情便比他想象的更棘手些,只能希望眼前是敵非友,可是看著這一地的毒蛇,又很難說他們不是敵人——畢竟,他們是闖入了旁人的家中。
她微微笑了起來,道:“我不是神裔,這只是一個詛咒或是說一道枷鎖,是妖族對於被流放的罪人施行的咒術。偏巧我本就是條蛇,所以才是這般模樣。”
她畢竟是在人族的領地呆了這許久,對於人族也有些了解,知道梁興揚那神裔兩個字是從何而來的。
梁興揚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
而女子顯然對梁興揚的興趣不大,她更好奇於凌無名,一雙水光瀲灩的眼睛隻盯在凌無名身上,叫凌無名有些不自在。他能感受到那雙眼睛裡可只有一點好奇和更多凜然的殺意,若是自己不能叫她滿意的話估計她隨時都會暴起殺人。 “你為什麽會知道?這裡沒有人知道我從什麽地方來也沒有人認識這些小家夥,因為他們本不屬於這裡,而候城也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類能夠踏足了。”
凌無名望向梁興揚,梁興揚略一思索便點了點頭。他想,若是凌無名這悠久的壽命能夠叫眼前的女子感到害怕的話倒是一件好事。
於是凌無名鼓足了勇氣道:“我就是候城人——是,我現在已經不是人了,但我還是個人的時候候城還不是妖族的天下,我在候城見過這種蛇,有人告訴我別的地方都沒有這樣的蛇,我信他。”
女子愣了一瞬,而後笑了起來。
“你覺得我會信嗎?信你有這樣悠長的生命?”
凌無名感覺到她身上的殺氣更濃重了些,似乎隨時都會出手。他不知道梁興揚能不能護得住他,畢竟對於梁興揚來說更重要的是還在外面對抗那顆內膽的玄靈。
他拚命思索著自己用什麽才能取信於這個女子。
“先生說——”他腦子裡閃過了文和曾經對他說過的那些話,那時候他不過是感慨於先生的見識廣博,現在才曉得那能夠救他的命。“說候城這種蛇很特殊,尋常蛇只在冬日裡長眠,而這種蛇冬夏兩季都在睡眠之中,所以才能在那個島上生存下來。”
他說到後來簡直有些語無倫次,似乎生怕女子下一刻便用蛇尾把自己勒死了,但是那女子只是饒有興趣的聽著,甚至於身上的敵意也漸漸地弱了下去。
“有趣。”她說。“我本以為這世上再不會有誰知道那個島了。”
“什麽?那個島不存在了嗎?”凌無名大吃一驚。“那麽候城呢?”
他知道世上有個詞叫做滄海桑田,可真的面對這樣的變化時依舊感到震驚。而且對他而言更重要的是這世上是否還有一個叫做候城的地方,是否還有他的家鄉。
雖然那裡已經在沒有任何他認識的人。
女子的神情竟然顯得有些落寞。
這讓她面容裡鋒銳的那一部分被淡化了,她看上去很疲憊,如果不是有那一條蛇尾的話凌無名甚至會覺得她算得上是可以親近。
她抬起手來揮了揮,圍繞在梁興揚和凌無名周圍的蛇便都憑空消失了,只有一陣青煙從那些蛇原本所在的地方飄散,原來那不過是一個很精妙的幻術,但是因為光線太過昏暗加上她本身的妖氣足夠濃鬱,倒是把梁興揚也短暫地蒙騙了過去。
“候城還在。”她道。“但是我的家是永遠也不在了,天地大變的時候海面上卷起驚濤駭浪來,把那座小島永遠的吞沒了,我的族群從此消失不見。那個時候我還不過是一條小蛇,修為低微,只是泅渡到了岸上。”
她話中的意思是再明顯不過,叫梁興揚一時間瞠目結舌。
天地大變,那樣遙遠的一個名詞,可是接二連三地在他身邊出現的都是什麽樣的存在?巧娘和凌無名在那之前還都只是人類,眼前這一個卻是貨真價實的從那時候便存活到現在的妖族!
怪不得他未能識破方才的幻術,這蛇妖的力量恐怕是在他之上。他不由得有些擔心玄靈的安危,可看她如今這模樣似乎也不是很想對自己一行動手,凌無名與她也算得上是有些同鄉之誼吧?
他被自己想出來的這個詞兒給逗笑了,但是沒能笑出來,只是很嚴肅地看著眼前的蛇妖道:“你也是天地大變之前便已經存在的妖族?我的運氣可真是不好。”
女子又笑了, 她將自己的蛇尾卷曲起來,叫自己的上半身從地上升起來直到能與梁興揚對視的地步。
“你很難想象這世上真的有許多活了這麽久的老怪物,是麽?”
“倒也不難。”梁興揚神情泰然。“只是我遇見的未免有些多了,你已經是第三個。”
她也不問梁興揚剩下那一個究竟是誰,往前遊了一段距離來到凌無名的近前,圍繞著凌無名上下打量。
凌無名又緊張了起來,可是他能感覺到這次她身上沒有那種叫他如芒在背的殺意了。
“屍妖?真是有趣,你在那之前是個人?這也不像是撒謊。”她在凌無名身邊盤旋了一圈之後又回到原地,語氣又變得像是之前那樣漫不經心起來。“看在我們同樣不屬於此地和此時份兒上,我也不計較你們闖進來打擾我睡覺的罪名了,趕緊滾出去吧。”
梁興揚道:“只怕是不行。”
女子看向梁興揚,她的眼睛很危險地眯了起來,瞳孔也變成了蛇的豎瞳。
“你是覺得我的脾氣很好,還是覺得你是我的對手?”她喉頭有一點嘶嘶的聲音。
梁興揚道:“我的朋友正在閉關,此刻不宜挪動。”
女子淡淡道:“這同我沒什麽關系,你們只要從我眼前消失就可以了,石壁之前那些地方我暫且是用不到的,不要破壞我的布置。”
梁興揚沒想到她是這麽好說話,當下很感激地道了一聲謝。女子對此也顯得一派無謂,隻揮手叫他們趕緊怎麽進來的怎麽出去。
可是凌無名一時卻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