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砂礫中緩緩蜿蜒爬行著一條長龍,項背相望。我在其中,渾渾噩噩。不知來去,不明所以;也無心好奇伴者誰人,不關心要走多久-隻如行屍般機械地邁動腳步。
挪動多時,前方出現了一塊巨碑,我才注意到自己行走在漫無邊際的黑灰色天地間,無雲無風無霜無雨,目所能及是無盡的黑、暗;再看石碑,上用篆書醒目地刻著:
大道無為,清淨一真;
六道眾生,皆因妄成;
緣枉造業,善惡攸分;
因果不變,毫厘分明;
心念才動,業相已成;
人雖不見,神鬼已明;
勿謂暗室,果報難遁。
隨著腳步不停,越來越接近石碑,一左一右各忽現一隻手從腋下“勾”住了我,我心裡一驚!繼而又各憑空冒出一個人,我頓時汗毛炸立:見鬼了?!本能地要逃,窮盡股肱之力竟不能從兩人中間移動分毫。電光火石間略見兩人均是銅牙虎目不怒而威的模樣,左邊一人更是有著從眉骨到鼻梁的一道觸目驚心的疤痕。同時右邊的人語重心長地說道:“你已身死,我等來接你入地府,我是鬱壘①。”隨即又看向我的左手邊道:“他是神荼②。”
“我死了?我何時死的?我如何死的?我是誰?”我條件反射般脫口而出。
鬱壘好像突然起了興趣,語重心長地道:“你乃......”
“無需多言,孬人孽障!”神荼一聲斷喝打斷了鬱壘,說後半句的時候惡狠狠地瞪著我。
驚懼間我也只能按住心中的百般疑惑,心想:“大概我生前是十惡不赦的罪人,被陰司鬼差勾了魂索了命吧。”
過了石碑仍舊是天地一色-暗得見不到身前七八丈什麽光景,比過碑之前更有了些令人靈魂生寒的陰氣。冷靜下來我才第一次打量起這長長的隊伍,此時的隊伍被分成了很多小隊,各個小隊有一至一兩百人不等,由兩個鬼差之類的陰使押解帶領著行進。之所以認得他們是陰司是各個一身漆黑且身後之人都保持了一小段距離。我再次看向自己的左右,不由得心想:“神荼......鬱壘......他們為何要多兩頂高帽?莫非因為我罪大惡極?反向人中龍鳳?”此時我心中甚至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想到此處鬱壘竟不可思議地看了我一眼,剛欲張口左耳邊又炸雷般響起一聲:“無需多言!”
“看來連想都不能想。”我還是由內而外地當好一具行屍吧......
不時眼前又有了新景象-一棵合圍十人有余的枯樹③,樹身散發著幾可眼見的森森陰氣,枯槁的枝丫上掛滿了各式各類的衣裳,有新有舊有華有素;再近些才看到樹枝上坐著一男一女兩位老者,形容枯槁就像這棵朽木;樹下又見一石碑,上用篆書刻著:三途河④。果然再走幾步,樹後出現一條十余丈寬的河。河內密密麻麻的“人”隨著河水上下翻湧,浮上來的和遊近岸邊的又馬上被同伴拖住按到水底,再將他們當作基石想把自己拱上前。他們看著有無盡的體力也不會被溺死,一直在水面浮浮沉沉,目所能及的河段皆是這樣一幅煉獄景象。
我情不自禁地開始瑟瑟發抖,一是生靈竟能互相折磨到如此境地,二是希望自己不要成為其中之一。
打量間樹上的老頭和老太一下竄到我面前,老太瞬間將我脫了個精光,我頓感從未有過的強烈羞恥!老頭將我的所有衣物扔在了一根樹枝上就又和老太坐回樹上了,
他們全程沒有任何言語,沒有任何表情,仿佛來到這裡這就是理所當然必經環節。說來也怪,明明三兩件薄衣並不會有多少分量,但掛上的樹枝明顯被壓彎了一截。看到這裡身旁的鬱壘腦袋向前伸了伸,像是看向神荼,過了半晌終於說道:“你,你究竟......” “無需多言!”神荼喝著又瞪著我道:“孽障!”
我完全莫名其妙,想問又不敢問。隻得自顧自地想著:“大概來到這地府,大家同為罪人隻配得到牲畜一般的待遇吧。”
赤身裸體地走在河邊砂礫上,這時前後已經沒有了其他人,我也大概明白神荼和鬱壘為什麽勾著我走了-所有衣物被怪老頭老太奪去後走不了幾百步就是滿腳的血肉模糊,那鑽心的疼痛和自覺血肉被磨成一灘灘汙穢的雙重折磨下並不能絲毫放慢腳步。雖然神荼直到現在沒給過我好臉色,但自三途河石碑後還是能感到他的手上和右手邊不時面露難色的鬱壘一樣是加了把力的-雖然不多。
好在不多次的難以忍受後,河岸邊出現了一艘渡船,神荼和鬱壘押著我就往渡船走去。近前些了,一臉黝黑的船夫眼都不抬伸出同樣顏色的乾枯大手就說道:
“渡河冥錢一冊,身無分文就下河陪他們吧。”說著指了指身後哀嚎遍野的河面。
語畢神荼冷哼了一聲:“放肆!”此時鬱壘的臉上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說著不管不顧就架著我往船上走去。
船夫這才抬起了眼,旋即見了活鬼一般邊作揖邊嚷道:“小鬼有眼無珠不知二位大人尊駕還請恕......”
“無需多言。”神荼又打斷了船夫,眼睛瞪著船夫,腦袋往對岸偏了偏。
“等等,我明明第一次見到船夫,為什麽神荼是‘又’打斷??還有,神荼、鬱壘看起來很厲害的樣子,神荼凶得很呐!”想到此處,神荼又用暗藏利刃的眼神插了我“一刀”。
行船中我才知道,這三途河還並不是上了渡船就能相安無事。四周的船舷不斷有手伸上來四處亂抓,力道之大激起來下雨般一波接一波冰寒刺骨的腥臭河水;也就是托了二位大人位高權重或者我自身罪大惡極的福能有包船的待遇,換了其他人多的隊伍落座船舷基本等於直接扔進河裡了。
下船後,眼前的河岸邊出現了大片大片的血紅色小花⑤,每株高不過半膝,沿著河岸連綿不絕地蓋下去;與矮一截的人頭攢動的河面竟有相得益彰的淒涼。複行數十步,耳邊傳來若有若無的歌聲-循著歌聲我不知怎麽竟不顧腳底的疼痛開始加快腳步,隨著越走越快,隨著越來越清晰的歌聲我仿佛走進了另一個世界:還是這片天地,還是這灘砂礫-只是已然伸手不見五指,前方有類似油燈的微小光亮,循著光亮走著又突降鵝毛大雪,每一片飄在身上都似通紅的烙鐵重重砸落;又像獨自走在澗谷-天崩地裂,目所能及目不能及的天與地,都重重疊疊地壓在身上-鼻間卻能聞到早已碾作塵埃的芳草清香;又像行駛在蒼茫大海的孤舟,風和日麗間被驚世駭俗的巨物猛地拖入海底,眼前電光火石間只剩下了無窮無盡的淵流,神和形都在這劇烈的墜落中灰飛煙滅:
巍巍嶽殿拜,娓娓稟三清⑥;
情斷乾坤誤,至貞乃天罰。
悠悠八百年,鬱鬱三途畔;
罪者兩相苦,歎者一念癡。
生生怨業纏,世世胭脂淚;
孽緣了塵去,曼珠也沙華。
腦中漸漸出現一個純白素衣女子:起先她自顧坐在花叢中幽幽地唱,就像黃昏的血陽上點了一顆不大卻異常刺眼的雲朵;一轉又低頭站在了我的面前-裙擺腰束也遮不住其仙姿妙曼,合在腰側的是一雙玉骨冰肌;她慢慢抬頭看向我-白璧無瑕的蓮臉上, 如雪蓮就該長在巍峨的雪峰般鑲嵌著柳眉皓齒,素唇白得快要和臉頰融為一體了,一切恰如其分又有一絲驚喜,目光灼灼又透出更比歸墟⑦的深邃-也許她臉上這一雙,叫做悲墟更恰當吧......如此傾城佚貌,我自慚形穢,自覺看一眼都有褻瀆之罪......
我不知自己醉了多久,直到被鬱壘點醒,才發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面-雖對悲從何來自始至終不清不楚;腳背也因長久的拖行血肉模糊。神荼看了我一眼,這次竟然沒有凶戾之氣,重重地歎了一口氣,示意我抬頭:
眼前豁然一座通體漆黑的寶殿,殿門大開,各寬丈許,高數人有余;匾額三個漆金大字:閻王殿第一殿。
①②鬱壘、神荼:門神之二,在地府也押解罪鬼前往閻羅殿。
③衣領樹:樹上住著奪衣婆、懸衣翁二鬼,專門奪取死者衣物懸於樹枝,由樹枝下垂的高度斷死者的罪業輕重。
④三途河:冥界河名,又稱葬頭河、渡河、三瀨河、三塗川。
⑤曼珠沙華:又名彼岸花,唯一能生長在冥界的花,花開葉落,花葉永不相見。
⑥三清:指玉清、上清、太清,是道教對元始天尊、靈寶天尊、道德天尊的統稱。文中是道教成婚的要節之一:一紙婚書,稟明三清,奏天鳴地,祖師見證。若負佳人,欺天之罪,身死道消;佳人負卿,三界除名,永無輪回。所以道禮完婚的感情大多是天長地久的。
⑦歸墟:傳說世間萬物皆歸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