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十二年,當李雲再一次聽到那個女孩的消息時,只不過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上午。
他的媽媽抱著胳膊,站在客廳的沙發前邊,像是看馬戲團的猴子一樣看著他從一個房間走向另一個房間,看著他打開一個櫃子,翻找一氣,再又關上,然後轉向下一個櫃子。
就這麽一個櫃子一個櫃子的尋找著,卻不見它的蹤影。
終於,他意識到了什麽,轉向外面,衝著那個站著的人大吼了一句:“你又動我東西了?”。
話音剛落,迎接他的便是連珠炮般的數落聲.
“對,我就動了,你能怎麽著吧?你看你三十好幾的人,自己都管不好,也不結婚,人家孩子都上小學了,你也不著急……”。
李雲打斷這無意義的糾纏,衝到客廳,直面她。
“你把它放哪去了?”
“那個瓶子?讓我扔了,你都多大了還玩那些小孩子玩的玩意。”
“扔了?”
像是被一道天雷擊中,他整個大腦突的一下變成空白,眼前已過五十的女人依然在囉嗦著,但那聲音已經變得模糊,後邊的話一句也沒聽進去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的說著:“你知不知道那是誰送的?”
那個被稱作媽媽的人,她仿佛有種病態的愛好,抱著肩膀打量著咬緊牙扭曲了表情的兒子,試圖用一切惡毒的語言打擊著他,似乎這能讓她獲得異樣的愉悅。
“我怎麽不知道啊,不就是你高中相好的嗎?你說你三十多了,還惦記人家幹嘛?說不定人家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看著眼前這個相處了三十多年的女性,李雲內心的厭惡感已經達到了極致。他也不反駁,隨手抄起手機,就直奔樓下而去。
他目的明確,直接衝向垃圾桶,想要把那個瓶子找回來。
打開蓋子,一股惡臭傳來。李雲就像一隻無家可歸的貓,從垃圾桶裡翻找殘羹剩飯。
白色塑料袋裡裝著的香蕉皮,黑色的破衣服,快遞的紙殼包裝,一件一件的從垃圾桶裡拋出來,卻不見熟悉的酒紅色瓶子的一絲影子。
樓上的窗戶裡,女人的頭從窗戶伸了出來,譏笑著看李雲如瘋狗般翻找垃圾桶,依然不依不饒的大聲喊起來:“你找什麽,你能找到嗎?告訴你我是先砸碎了再扔的,你找也只能找到一堆玻璃碴子。”
又再翻找了一圈,依然沒有看見,李雲提起頭,厭惡看了樓上窗戶一眼,直接扭頭走了。
整個人好像行屍走肉一般,看到家門口熟悉的噴泉,一個年輕的母親推著嬰兒車,肥肥的小寶寶伸著手指著遠處嘰嘰喳喳的麻雀,像是每個平凡的清晨,但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上一次這麽失落似乎還是在跟女友分手的那天,她低著頭,問自己:“你是不是永遠也忘不掉她。”再然後,她離開了,自此李雲的世界就是孤身一人。
在水池邊簡簡單單的洗了個手,然後站在十字路口,看著川流不息的道路,內心變得茫然起來。
漫步於人來人往的小路,看見一直很喜歡吃早餐的粥鋪,看見不知道誰家的小狗飛快的跑過去,看著幾隻麻雀停在電線上嘰嘰喳喳,他忽然覺得人生似乎也不過如此。
失去的永遠不會回來,就連最後一絲記憶也會被時間慢慢抹去。
自己,三十多了,普通人一個,每個月掙兩個辛苦錢,又從何談起青春回憶呢?
不知不覺中,曾朝思暮想的女孩的形象在他記憶力變得越來越淡,
越來越淡。 在掛掉爸媽打來的第五個電話後,李雲終於明白自己的內心的想法。他忽然很想,很想再見她一面。
打開手機通信錄,QQ,微信,所有的一切,全都沒有她的聯系方式。
原來她在自己的世界裡消失的這麽乾淨。
李雲鼓起勇氣給自己多年未見的某個高中女同學發了個消息,她和那個女孩曾經是很好的閨蜜。
「你還有劉丹彤的聯系方式嗎?」
QQ閃動著,在這個人人都用微信的時代,不知道多久才會收到回信。
但隻過了幾分鍾,久違而又熟悉的提示音忽然響了起來。
「你不知道?」
沒料到對面回復的這麽快。
「知道什麽?」
對面沉默了一會,緩緩發來一串手機號「你打我電話吧」
李雲疑惑著撥通了這串號碼,在兩聲嘟嘟聲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聽筒中響起
“你現在在哪”
“在老家,家外面的街道上。”
“哦,那你找個地方坐下,我再跟你說。”
李雲對她的要求覺得奇怪,但還是按著對方的意思,隨便坐在路邊小吃鋪的一個椅子上。
等坐下之後,繼續問:“她現在在哪呢,你知道嗎?”
“她,已經不在了。”
天空中的雲彩依然懶洋洋的飄著,汽車的鳴笛聲依然吵鬧,李雲卻隻覺得自己的世界一片空白。
“你沒事吧?”對面很清楚李雲二人高中時的故事,略顯心急的小聲的問著。
“我沒事,就是不敢相信。”李雲遲疑了一會:“什麽時候的事,因為什麽。”
“大二的時候,她自己的原因,具體情況不清楚,當時她父母鬧了一陣,賠了一筆錢”
良久的沉默,李雲坐在原地,呆呆的仰頭看著天空,他忽然覺得人生就好像一個又一個玩笑的結合體,總能在你狼狽不堪的時候給你新的驚喜。
電話對面察覺到了他的沉默,小聲的問著:“你真的沒事吧?”
“我沒事啊,過了那麽久,只是覺得奇怪,我印象裡她是很樂觀的人。”
電話對面的女人聽完,小小的沉默了一會,然後,才繼續說著:“其實,大二的時候,在她走之前幾天,她曾跟我要過你的聯系方式,她說給你打過電話,但你沒接。”
聽完,李雲倏然覺得一根長針狠狠的刺進了自己的大腦。
大二?電話?
大二的記憶,是網吧包宿,是跟幾個同學一起吃燒烤,是幾個人商量著怎麽混過考試,但對於她的電話,他卻沒有任何印象,也許當時是當做普通的騷擾電話給掛掉了。 可是,她那個時候,到底要跟自己說什麽?
電話裡的人很焦急“我,抱歉,本來不該我說的,但是,就是,你不要想太多,這事跟你沒有關系”
“跟我沒有關系嗎?”
一絲苦澀的笑容自李雲的臉上浮現,仿佛有什麽東西整個塞住了他的喉嚨,他喘不過氣倆,緩了良久,才小聲說:“對不起,我想自己靜一下。”
“好,那我晚上下班再聯系你。”
聽著電話裡傳來的忙音,李雲又突然感受到一種難言的痛苦與孤獨。
他坐的地方,是街邊一家蒼蠅館子,店裡生意好,人來人往的,但這一切全都與他無關。
“老板,來兩箱啤酒”李雲說著,掃碼轉了兩百塊錢“給你兩百,剩下的做成菜”
“你們幾位。”老板問
“幾位?就我一個。”
“你一個人吃不了,額,喝不了這麽多吧?”
“喝不了嗎?”李雲苦笑了一聲“喝不了剩下的呲地上”
老板見的人多了,憑經驗一看就知道這位是遇到什麽難事,隻尋一醉。也不再糾纏,按照他的意思上了酒菜,只是叮囑服務員多盯著點。
李雲一瓶又一瓶的吹著啤酒,他不記得自己喝了多少瓶,也不記得眼前的菜是什麽味道,他也忘了自己到底有沒有把剩下的酒呲地上,甚至他都記不清是在哪裡睡著的,是回家了?還是賓館?亦或者隨便找了棵樹靠了一宿?
迷迷糊糊中,忽然感到旁邊似乎有人在拽自己的胳膊。
“醒醒,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