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去冰兩罐啤酒。
家裡的冰箱是一個“老年人。”
貼滿褪色的冰箱貼的外殼,因為氧化變黃的白色插頭,還有臃腫的儲存空間。
幸虧有人一直擦拭,所以還算是乾淨。
打開冰箱冷藏,裡面塞滿了各式各樣的蔬菜,這些都是張弛自己家菜園的產出。
盡管張在德為了養活這一大家子選擇不在種田這條道路上繼續,成為一名工地工人,但是務農的技能總是沒有丟下,所以家邊的半畝田地一直穩定的向周邊的鄰居以及冰箱供應食材。
而在張弛看來冰箱裡的蔬菜最後的歸宿還是土地,沒辦法,吃不完也賣不掉,在過了冰箱續命的最長期限之後,就只能丟掉。
把冰箱裡隨意放置的蔬菜整理了一下,留出冰啤酒的位置。
對於好久沒有見面的父親,張弛心裡有些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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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在德是一個農民,地道的農民。
他的爸爸耕作了一輩子,留下的東西就只有一頭老到不能耕的水牛,還有一堆鑄鐵的農具,以及一堆外債。
父債子償的道理,張在德是認得,所以在十五歲要上初中的時候,他就去跟著堂叔給人犁田賺錢了。
當然賺錢是沒得他的份,隻包中午一頓飯,還有就是水田裡面的各色水產,勉強養活自己之後。
憑借著大半年的對堂叔的殷勤侍奉,終於借到了一份買小牛的錢,然後就是漫長的養牛放牛。
養這種大型牲畜的辛苦,張在德每次提起都是唏噓。
最大的問題就是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畢竟牛的價值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算的是珍惜。
張在德在父親去世之後,就是家中唯一的男丁,加之年幼,這頭借錢買了的耕牛就成了十裡八鄉遊手好閑之輩眼熱的對象。
偷牛賊和放牛郎的衝突,最終以放牛郎守住牛卻住進了醫院為結果。
在當時十五歲的張在德眼中,這頭品相不錯的耕牛就是他的希望,他養家的希望。蠻的怕橫,橫的怕要命的,偷牛賊只是想偷牛而已,並不想丟命。
張在德就是盯著一個人下狠手,把自己全身上下的勁頭往其身上招呼,幾個人害怕真的搞出大事情,後怕似的跑了,張在德最後強撐著精神把牛送到堂叔的牛廄裡,就直接暈倒在地上。
送進醫院之後,發現就是營養不良還有沒吃早餐導致的貧血。
張在德和這頭耕牛長大之後,又跟著堂叔繼續接活乾,在發育還不完全的年紀又耕了五年的地。
後來張在德在耕牛老邁不能下地之後,就把它賣給了牛販子,老邁的耕牛沒有人會費力氣去供養。
張在德最難以接受的是,自己親手把陪著自己長大的耕牛賣了,可是不賣這頭渾身傷病的的老朋友也好不到哪裡去。
二十歲的年紀,該娶妻生子了,一無所有的張在德知道種地是種不出未來的,剛好趕上大基建的時代,光榮的成為一名農民工。
那個時候好像哪裡都缺人,十年裡張在德跟著一個包工頭建設了整個城市的大部分大學學校,可是他的孩子一個都讀不上。
張在德也有過驕傲的時候,大概就是跟著工頭這幾年比較能吃苦,把家裡攢的外債全部還清的情況下,還攢夠了娶劉芬的彩禮。
張在德整整三十年,都在為一正常人應有的生活不懈奮鬥著。
待到張在德四十歲的時候他發現他找不到活了,
一直常聯系的幾個包工頭,結局也不太好,人永遠賺不到認知以外的錢。 張在德無法再像十五歲那樣,用拚命了,他是一個父親了,年幼的孩子,老邁的母親。
他不敢去外省打拚,年紀也上來了,精力也不複從前,去到外邊是有機會,可是年紀擺在這裡再多又會多多少呢。
張在德在四十歲時,去到本地一個水泥廠上班,工資很高,事情不累,就是灰塵多。
農民的朋友都是農民,所以理所當然,張在德在工廠的第五年,依然拿著剛進廠的工資,做著一樣的活。
這樣的待遇是不公平,不過水泥廠給張在德的回復是。
“廠子效益不好,你看看隔壁的廠子都在裁人,留著你就是對你最大優待。”
“老張你也是廠子的老人了,這樣吧一下月去其他班組吧,不用值夜班了。”
後來張在德苦苦哀求下,一切複歸原樣。
上夜班的工資比白班高三塊錢一個小時,就這樣張在德一直在這個崗位上。
也不會有人比他更合適。
張在德回家有些意外,竟然看見了許久未見的兒子。
可能是一直乾工地的原因,張在德一直就沒穿過乾淨的衣服,兒子一直是和母親更親近一些。
張在德看著與自己肖像的兒子,張了張嘴,還是沉默了。
“怎麽又搞的一身灰。”
“快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再過來吃飯。”
妻子的要求打斷了張在德的思索,在澡堂裡,張在德覺得應該和兒子聊聊,盡一下父親的責任。
自從上了大學之後,張弛就有些沉默,明明家就在附近卻一直沒有回家,就算是偶然回家也是吃了個飯,就回房間玩手機去了。
張弛起身道:
“爸,我給你拿一下啤酒,你現在那個風濕好些了沒?”
“能喝冰的不?”
張在德看了看飯桌笑著說道:
“能喝的。”
桌子上全是兒子喜歡吃的菜色,好像自從有了孩子之後都是跟著孩子吃飯。
不過下酒都一樣。
也許都在等對方開口,飯桌上就變的沉默起來,張弛把小龍蝦一個一個去殼放進碗中。
張在德則一口酒,瞟一眼電視。
最後還是劉芬打破這個場面:
“你們快點吃完,到時候自己收拾碗筷。”
在父子兩的應承中,劉芬回房間休息去了。
還是張在德先提的話題:“你怎麽想到回家了,都好久沒有看見你了。”
這麽直白的表達對張弛的想念,對於張弛來說是破天荒的。
“剛好沒有什麽事情就回來了。”、
張在德還是把他組織很久的話提了出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還只有一個半個學期就要找實習單位了是吧,對於工作你有什麽計劃沒?”
“你知道不就是你有個叔叔家的兒子,搞的蠻好的,我考慮到說去幫你求一個差事……”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張弛打斷:“我們家和人家不熟,不要去求人,我可以自己找工作的。”
越是平凡的父母,最大的願景就是孩子過得好,不要過得像自己一樣。
因為他們過得太苦了,那種看不到一點甜的生活,過來太久了,拚命燃燒自己,托舉其孩子光明的未來。
這種高期待反而會成為一種巨大的壓力。
寒門難出貴子,就是因為這場人生的投幣遊戲,自始至終寒門子弟都沒有試錯的機會。
張在德沉默了,其實他也知道這個問題,可是他就是想趁著自己還能動給孩子做點什麽。
一份還算不錯的工作機會,能讓孩子少走一些彎路,是他可以努力的。
張在德平複語氣道:“小弛,你先別急先讓我只是去問問看,你是大專的學歷,比我多讀那麽多的書,肯定是找的到工作的。”
“我就是幫你打聽一下,也許這個工作機會不錯呢?”
其實張弛突然回家,也是有著對於校園生活的不滿也有對未來的迷茫吧,家永遠是最好的避風港。
張弛一直有些抗拒對於未來該何去何從這個問題。
不太出挑的外貌,也沒有一技之長的普通人,放在人堆裡面只有低人一等的學歷。
對於張在德來說確實是讀了蠻久的書,其實就是只有讀書的時間一樣長,花的錢一樣多,但是社會認可度並不高。
這一真誠的事實並不好說出口,讓一個父親接受自己孩子的平庸是多麽難受的事情。
張弛沉默了,他頭一次感到如此的無力,他可以頹廢,百無聊賴,這個世界很大沒有人會去理睬你。
可是來自於一個平凡父親沉重的關切,卻讓張弛愧疚到骨子,那些再平常不過的日常賦予十年如一日的時長。
有些悔恨為什麽隻上了一個大專,為什麽不多考一點分,這樣就可以兩夫妻挺直腰杆,也不用去到處求人為不爭氣的孩子鋪一條後路。
讀書是有用,就像人的容貌一樣,第一印象很重要,越過外在去了解你深刻的靈魂,在這個什麽都講究效率的時代,太複雜。
張弛了解張在德,他不會去怪罪張弛學習的不努力,就像他從沒有怨恨大半輩子的苦難,他很容易滿足,能比上一代好就行了,能給下一代留下點什麽就好了。
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留給後代這一樸實的念頭,是貧窮淬煉出來的信念,延續還是為了延續。
羅翔老師說過一個知識越貧乏的人,越是擁有一種莫名奇怪的勇氣和自豪感,張在德相信自己的孩子是優秀的,是會有所成就的。
張弛還是沒有就在自己找工作的問題上展開話頭,默默的收拾完桌子。
洗碗池中油漬與食物殘渣被衝洗,洗潔精的香味停留在重新潔淨的白瓷盤上,水流在指縫中躍起。
張弛想到他還是有點時間,也許還能在剩下的日子做些什麽,起碼找一份還算過得去的工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