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內院,吳不可想了想,出去尋找侍酒。未多久見到,拉她踅到僻靜無人處,開門見山:“侍酒,我能夠信任你嗎?”
侍酒一驚,當即跪倒在他面前,滿臉惶恐:“侍酒生是少爺的人,死是少爺的鬼啊。少爺你怎麽這麽說話?”
吳不可一把把她扯起:“好了好了別動不動就跪著,起來說話。”
侍酒趁機把軀體偎入他懷中,嬌聲軟氣道:“爺啊,今晚上就讓侍酒侍候好不好?爺你這些日子,跟侍酒生份了許多。”說著雙手伸過來摟抱他腰。
少年心性,知好色而慕少艾。她軀體香軟暖熱,摟著偎著甚是愜意,吳不可心頭覺得不該,雙手卻不聽心意,自然而然就摟住她,不回她話,正色道:“你幫我安排個人,即刻動身,從西門出去五六十裡路,西山腳下有個彭家村。找到彭村長,給我帶個口信。就說:弟子求……教。嗯,就四個字:弟子求教。”
頓一頓,沉聲吩咐道,“這事,我不想讓姐姐知道。你答應嗎?”昨晚不便請教師父名諱——晚輩當面詢問長輩名字乃十分無禮的言行。至今只知道師父姓彭,名字就不知道了,料想彭家村總不應該有兩個村長。
“……是。”侍酒緊緊地貼著他,在他耳邊嬌喘著,聞言身體一僵,垂下頭,低聲答應了。
吳不可摟住她腰的手緊一緊,放開她。侍酒退開兩步,抬頭直視,有點無所顧忌的樣子,低聲問:“就讓王小二跑一趟,如何?”
王小二是門房老王頭的獨生子,今年十八歲。眉目活泛,從小就是個機靈鬼。缺點是話有點多。
吳不可對成國公府一乾下人除了侍酒侍劍等寥寥幾個侍女,其余都不熟悉,聞言並無異議:“你安排誰就是誰。”
當務之急是找到師父,學好練氣法門。師父說的:任何一口湯入肚,一滴血流過,一口氣行過,都會有痕跡。追尋那口湯、那滴血、那口氣的來歷與去處,就能明了它們的用處,從而給予施加力量,或助之以活身,或拂之以殺人……體內所中的蠱毒,如果是蟲子,總有法子逼它呆不住,自己逃出來。譬如以先天真氣逼它。如果是藥物,應該更容易。以毒攻毒,撒土拋沙嘛。前提條件肯定也要先天真氣護體。
嗯,師父說人貴自救,不可依賴他人成活,我必須要……
侍酒伸手拉住他手,低聲細語道:“我今晚過來。好麽?”吳不可猶豫一下,點了點頭。侍酒嫣然一笑,轉身就走。
她安排王小二即刻出發。雖然已經是黃昏,王小二還是一諾無詞,動身即去。
她已經被另遣差事,變成服侍蘇寧寧,不再是吳不可的貼身侍女,並不能想找吳不可就過來廝磨服侍。
好不容易捱到飯後得閑,於是托詞閑步,過來尋找。才從吳不可的貼身侍女侍雲、侍煙口中得知少爺晚飯後就把自己關在書房認真夜讀,交代了不許打擾。有侍雲、侍煙輪流守著,侍酒在吳不可書房外欲呼不敢,欲走不甘。徘徊良久,最終悻悻而去。
張太嶽,?州人氏。醫術精湛,久負盛名,單手號脈之術尤其擅長,江湖人稱“張一手”。時年六十有二,須黑頰潤,精神矍鑠,望之宛若五旬中人。
太醫院的服務對象當然是皇族王公、非富即貴,引車賣漿者流到此卻步。得聞新近在商界名聲甚響的成國公府姐弟求治,張太嶽猶豫一下,還是好奇心起,答應接診。他想看看從紈絝子弟到商界奇才需要長啥樣,
是必須三停勻稱還是五嶽聳峙。 雙方一番打量,見禮。禮過,受診。張太嶽為人端方,不尚虛禮,不苟言笑。他伸出右手三根指頭搭在吳不可左手寸關尺上,微微閉眼,認真診脈。
他搭脈的動作與彭老頭頗為相似。吳不可心頭一動。但片刻間覺察不到有如彭老頭先天真氣那般的微細暖流入體,吳不可大為失望,張口欲問又止,看了陪坐在幾步外的蘇寧寧一眼,咽下一口口水。蘇寧寧不知他心思,回報與一個鼓勵的微笑。
張太嶽診脈片刻,眉頭皺起,輕咳一聲,道:“蘇公子,右手也放上來。”
噫,這是左手號脈不準,要右手一起參斷了。蠱毒肯定屬於疑難雜症……吳不可心頭暗暗歎了口氣,答應一聲,送上右手。
張太嶽雙手齊出,左三右三,六根手指搭住吳不可雙手脈搏,再次微微閉眼,細察脈象。片刻,他眉頭聚集成峰,嘴唇抿起,滿臉凝重。又片刻,他撤回雙手,張開眼睛,一臉頹敗,苦笑道:“慚愧慚愧,蘇公子身上的病症,老朽查看不出來。蘇小姐,你們另請高明吧。”起身送客。
吳不可好生失望。
蘇寧寧同樣滿臉失望,連聲懇求再試。本來不打算明說吳不可病況,想試試張太嶽能不能自己察脈查出來的,情急之下忍不住和盤托出。張太嶽愣怔片刻,重新給吳不可把脈,半晌之後還是搖頭擺手,隻說慚愧,堅決不給用藥。吳不可目光投向蘇寧寧,輕聲道:“姐姐你先出去,我有事想請教張大夫。”
蘇寧寧詫異地看了吳不可一眼,依言出去。
張太嶽審視地看著吳不可,薄薄的嘴唇緊緊抿住,等他出言,並不請他重新落座。
對方並不歡迎,吳不可也不再客套,直截了當說話,道:“前天有人給我診脈,手法跟張大夫你一模一樣的,不知是何道理?”實則細辨起來,彭老頭的手勢、指法與張太嶽不盡相同,剛才吳不可就知道了。他這麽說,只是想引起張太嶽的興致。
張太嶽嘴角一扯,作啞然失笑狀。抬手捋一捋下巴黑須,正色道:“中醫傳承千年,至今雖有傷寒派寒涼派火神派溫病派脾胃派滋陰派等等分別,用藥各重,佐使有異,但號脈位置與手法,至今別無二致。那個方家與老朽號脈手法相同,自是應當。老朽學藝不精,幫忙不上,抱歉了。公子請回吧。”微一拱手,轉身就走。
外行人一說話就露餡,吳不可情急之下無所顧忌,道:“但是人家搭脈的時候,我的寸關尺位置能夠感受到一股暖熱的氣流進來,張大夫你剛才卻沒有。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張太嶽一怔,收步轉身,一本正經,道:“當真?那應該是對方炫技弄藝,別有計教。沒有當場目睹,老朽也猜不出對方耍什麽手段。”微一思索,又道,“何況老朽為人方正,一生不涉這些旁門左道,就算是親眼目睹,恐怕也拆穿不了對方的把戲。公子你今日可是問道於盲了。”
對方終究是能夠出入皇家大內的堂堂太醫,至今端著架子也是應當,吳不可無奈之下只能底牌盡拋:“不是。人家說那是先天……內家真氣。”什麽先天后天的吳不可不懂,但是不管先天后天,肯定都屬於內家真氣,這個他還是懂的。
張太嶽微微一哂,道:“以內家真氣察脈診病?嗯,這倒是一個極其高明的法子。老朽愚鈍,沒有練習這個。蘇公子你另請高明吧。”揚長而去,再沒有與吳不可說話的興趣。
氣悶回家,蘇寧寧相約越日去北門另外找一家名聲久著的醫館。
午飯後,王小二躲躲閃閃來見。見四下無人,吳不可急不可耐,即刻把他拉入書房,關門閉戶。
王小二見他滿臉辦理機密大事的緊張和興奮,不由得惶恐不安起來。不待他開口發問便哭喪著一張臉,道:“少爺,我見到了你說的那位彭村長彭老爺,也說了你的口信。結果人家一聽,就一句:知道了。”
吳不可嗯了一聲,靜靜地等了片刻,王小二再無下文,隻拿一雙忐忑不定的小眼睛看他。吳不可怒氣上衝,瞪眼道:“沒了?就這樣?”
王小二垂頭喪氣:“是的,沒了。我不死心,纏著彭老爺要回話,人家理都不理我。我說這樣子我無法回來向少爺交代,彭老爺說那就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可喪氣了。”
吳不可眉頭大皺:“彭村長長啥模樣?你確定沒找錯人了?說吧,詳細說說。”
王小二一五一十交代起來,連半夜摸黑趕路摔跤次數都精準稟告,總計三十有三。其中有三次跌入路旁小溝,幸好溝底乾乾的沒有水。另外有兩次他身手好反應快,抓住路旁小樹,沒有摔倒結實,不好意思計入摔跤次數。
吳不可哭笑不得,不得不讓他長話短說。問明彭家村所在,問清彭村長長相,確定無誤就是前天晚上的授藝恩師彭老頭,吳不可愁著眉苦著臉,百思不得其解。彭師父不會是得了老人癡呆、健忘症啥的吧?聽說有一種夜盲症,晚上看不清,白天就正常。會不會也有一種夜忘症,晚上發生的事,白天全部忘光光?但是彭師父不是一身醫術麽?難道當真醫者不能自醫?
“那個彭老爺說是這麽說,但小二知道少爺的事要緊,豁出命我也要討到一個說法。但是呢,那個彭大爺雖然叫我滾蛋,但總算沒給我臉色看,跟我說話笑眯眯的。不過他弟弟一來,那就不一樣了。彭二爺冷著臉忒凶,罵罵咧咧地說,再不滾就當場活活打死!把我拎起來一扔,我就像騰雲駕霧一般,讓他從彭家扔出十七八丈開外,一時間爬都爬不起來。我當時就受了內傷,吐了一大口血!差點就回不來了。”
吳不可七分意外三分吃驚:“當真?那……你怎麽回來的?眼下身體如何?”
“眼下,好多了。沒事,少爺別擔心,我年輕,身體底子又好,已經沒事啦。嗯,當時我擔心再糾纏下去當真被彭二爺活活打死,就要誤了少爺的大事,所以就不敢再囉嗦,慢慢走到村口,再雇車回來。不瞞少爺,我在車上忍不住又吐了一口血。就是因為這個血,車夫老大說晦氣,多收了我十個銅板。”
吳不可難以置信:“那個彭二爺這般……凶惡?你確定他是彭村長的弟弟?”實在難以跟心且目中贈送玉如意的大善人重疊在一起。
王小二信誓旦旦,一定確定肯定。吳不可嗒然無詞,摸著後腦杓怎麽想都想不通。
王小二小心翼翼站了半天,見吳不可再無言語,不得不壯起膽子,問道:“少爺,你沒事吧?沒啥事我出去幹活了?”
吳不可點點頭,道:“你回去歇著吧,把身體養好,這幾天別受累了。連累你受了傷,是我不好。回頭我找些傷藥給你。”
王小二又是感激又是慚愧,連聲說他身體強健底子好,內傷已經好了七七八八,沒事了。吳不可確認他身體無礙,便道:“哦,那就勞煩你去幫我雇輛車,明天早上跟我再走一趟彭家村,就咱們倆。姐姐不讓我出門的,咱們只能偷偷出去,你別聲張,知道嗎?如果讓姐姐知道了,罰你三天不許吃飯!”四下尋找,好不容易從角落裡找到一小塊碎銀子,扔給王小二當搞地下活動的經費。
王小二拍胸脯保證,開門去了。雖然不樂意幫少爺辦事還要費心瞞過小姐,但少爺再怎麽紈絝,小姐再怎麽厲害,這個家最終還是要落在少爺手上,因此一乾下人,對吳不可這個冒牌少爺其實是言聽計從的。
王小二去後,吳不可收拾心思,捧起一本醫書閱讀。依彭師父的教導,醫家負責診、病家負責治才是正理,他打量學習醫術給自己治病,有朝一日練好真氣,能夠感知體內蠱毒的來龍去脈,開張藥方祛除體內蠱毒也不是不可以。師父說過的。
昨天傍晚他就在書房裡找到一本《黃帝內經》,認真攻讀了大半夜。同時已經交代下人,幫他去書坊搜購醫書了。蘇寧寧得知他想看醫書,大表讚同。
夜晚,侍酒依舊乘興而來,吃得閉門羹飽飽,敗興而歸。
翌日,趁蘇寧寧不在家,吳不可想要偷偷出門,卻有侍雲、侍煙加侍劍三女寸步不離,盯得死緊,讓他一直焦灼到午後,一點機會都沒有。
煩惱之際,醫書也看不下去了。正彷徨無計,忽然王小二來報,有人拜訪,乃是太醫張太嶽。他不是孤身一人,還帶著一個面黃肌瘦、雙眼無神的布衣青年。
上門是客,吳不可滿懷疑竇迎進來,請座敬茶。張太嶽這回笑容滿面,不複昨日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模樣。介紹布衣青年,乃是他的已故故友之子,姓雲名鵬,徐州人氏。
倒是依舊不愛虛禮客套,便讓屏退左右,說明來意:“蘇公子,實不相瞞,今日此來,乃是有一件你我兩便的事情欲待商量,是故厚顏登門,幸勿見怪。”
吳不可不知對方葫蘆裡賣的是什麽藥,假笑著說不敢不敢。張太嶽續道:“這位雲鵬賢侄家遭變故,急需一筆銀子救難。他找上老朽,老朽家人眾多,開支浩大,並沒有多少余錢幫襯。正在為難,陡然想到坊間傳說蘇公子天縱奇才,年來縱橫商場,斬獲良多,因此,所以……”
他說到這裡,雲鵬起身作揖,哀聲懇求:“雲鵬惶恐,雲鵬惶恐。素昧平生,本來不該前來打擾,是張伯伯說蘇公子為人大方,古道熱腸,倘若得知有人急難,必定慷慨解囊。實不相瞞,我家……”
吳不可截口道:“好說好說。不知兄台需要多少?不說別的,就是衝著張大夫臉面,百兒八十兩銀子我不掏也得掏。如果不夠,那就要等我姐姐回來做主,家裡是她在管事。大家都是爽快人,說吧,需要多少銀兩救急?”
既然明白對方來意,也就不需廢話。正自滿心煩惱,實在沒心情傾聽他人苦難。看對方滿臉菜色布衣敝舊,想來必定是苦慣了的。反正慷他人之慨,銀子也不是他的。
他一開口就是百兩銀兩,已經是十分慷慨了,卻見張太嶽與雲鵬互相看了看,雲鵬神色黯淡,呐呐開口:“百兒八十,太……太少了點兒。”
張太嶽乾咳一聲,示意雲鵬重新落座,讓他來說。面對吳不可,道:“就是千兒八百,老朽找朋友商借一下,勉強也拿得出來。 嗯,都怪老朽沒有說個清楚明白,蘇公子應該是誤會了。其實今日登門,老朽是想著雙方兩便……不知道蘇公子有沒有聽說過地實?”
難道要萬兒八千?吳不可暗自心驚。聞言,狐疑地看看張太嶽,看看雲鵬,問:“什麽地實?沒聽說過。”
雲鵬臉顯失望之色,嘴唇抖動,咽下一口口水,眼睛遊移開去。張太嶽緩緩開口,鄭重其事:“故老相傳,盤古開天地,清氣上升為天,濁氣下沉為地。天成日月星辰,地成山川樹木。又,天有生氣遊移不定,萬物得此生氣而活,也就是你昨天所謂的先天真氣。修道練氣之人,吐納采擷生氣入體,就是後天真氣。”
吳不可一顆心怦怦而跳。老家夥,你終於主動說到這些了。嗯,你要是嘮嗑這個,我可就不困了。
只聽張太嶽繼續說道:“天有生氣地亦有。天之生氣遊移不定,憑人采受,地之生氣卻是凝聚成丸,是謂’地實’。”
吳不可恍然:“這位雲兄有地實?”
張太嶽點點頭:“傳說地實功參造化,生死人而肉白骨,言之過甚矣。然,地實乃先天濁氣所凝,而人世間所有的毒物,全是後天濁氣化育。是故,地實正是人世間最好的解毒丹。”
“以毒攻毒?太好了太好了!”吳不可未待張太嶽說完便跳起身來,滿心興奮,瞪大眼睛,問道,“張大夫你是說地實可解我身上蠱毒?你確定?雲兄你確定?”激動之下,身體顫動,連聲音都嘶啞了。雲鵬本來心情低落眼神茫然,受他情緒感染,精神稍振,報以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