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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峰塔之少年更夫》二十三-1蟹
  越日近午時分,門房王老頭忐忑不安地踅摸進來,背著人向吳不可詢問兒子王小二被他安排去了哪裡,怎麽隔了兩個晚上還沒回來?

  吳不可大吃一驚,臉面失色:“什麽?他還沒回來?”心知不對,慌忙招呼侍酒,“備馬。派人去請布帛布師傅和李老大師傅,陪我出趟門。馬上出發!”

  玄武大街,得月樓後面的巷子有一家豆腐坊。門口空地頗大,角落裡安放著一個石磨盤。黑褐色的磨盤每天都在使用,經過人工的的打鑿和歲月的刻剝,古拙蒼然,歷久彌新。

  一棵兩丈來高的棗樹靜靜地佇立在石磨盤不遠處,默默地陪伴著石磨盤。每年六月,它都會把淡淡的棗花香隨風送到石磨盤這邊,讓它領略到盛夏的味道是如此的溫馨。

  但是到了十月份,石磨盤都要痛苦地看著人們采摘棗子而無計可施。甚或,狠心的人還要拿長長的竿子狠狠地抽打著棗樹,讓石磨盤看得心頭泣血,都要瘋了。

  其實,棗樹花小如米粒,就像桂花一般。但又沒有桂花那般濃鬱的香味,因此在處處濃綠的盛夏毫不起眼。縱然滿樹繁花,還是要到近處才能嗅得棗花的香味,恍然而有所感。

  吳不可不顧危險,帶著布帛和李老大騎馬趕到地頭,嗅到的只有豆腐坊散發出來的濃烈的豆香味兒。

  三馬前後腳入巷,踢踏聲不小,相信巷子裡的人都被驚動了。吳不可笨拙地跳下馬,把馬韁繩交給早一步下馬的布帛,正要往豆腐坊裡面闖,豆腐坊對面那一戶人家的門開了,一個下巴長著一顆痦子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輕薄葛紗,斯斯文文地走出來,拱手道:“蘇公子別來無恙。”

  “啊?你是……你好像是……”吳不可回身還禮,有點手足無措。對方認識“他”,他不認識對方啊。

  中年男人十分詫異,道:“蘇公子不記得我了?”

  吳不可尷尬道:“是……忘記了。很抱歉。”靈機一動,指指得月樓,“是了,你是得月樓的掌櫃……”猜得對方身份應該就是得月樓負責人,名字卻不知道。

  中年男人奇怪地看著他,微微點頭,緩緩地道:“鄙人趙繼聖。蘇公子來得正好,一起去得月樓喝一杯?”

  吳不可搖了搖頭,看著趙繼聖,直截了當地道:“趙掌櫃應該知道我的來意。”

  趙繼聖微微一笑,道:“王小二喝醉了,眼下還在床上躺著呢。那駕馬車,前天我就派人先送回去了。”

  吳不可點點頭,也不追究,道:“麻煩趙掌櫃派人把他拉出來,告訴他即刻回家,就算是爬,也要爬回去!他家人兩天不見人,著急得很。”

  趙繼聖應了,轉身入內招呼一聲,回身又出來邀請吳不可道:“大中午的,炎天赤日頭,何必這樣趕來趕去?一起去得月樓喝杯茶,歇歇腳吧?”

  吳不可扭頭看布帛和李老大牽著馬躲在棗樹下,還是被盛夏驕陽曬得滿頭大汗,衣服都有點濕了,心起歉意,點頭答應了。

  得月樓面闊七間、進深五重,樓高三層,在周遭一片單層屋宅的襯托下顯得氣勢恢宏,龐然大物。

  樓前有古槐三棵,巨大的枝丫如人臂張揚,向天祈求甘霖雨露。枝丫末梢翠葉紛披,留給大地一片濃陰,一片清涼。槐樹下有一泓半月形的深潭,半畝大小。其水澄碧,半處槐樹濃陰,半處驕陽之下。潭中有幾十條紅白鯉魚來回尋食,悠閑自在。

  潭邊,石砌的欄杆圍成一圈,

石條凳錯落放置,供人閑坐憩息。旁植丁香、海棠、側柏、連翹、木槿等觀賞灌木。紫、白木槿花開正豔,紅白間雜,引得蝶亂蜂忙。  正當午飯時分,得月樓生意興隆,一層大堂之內人頭湧湧,隻穿背心小褂的送菜小二來回奔忙,個個汗流浹背。食客人手一把蒲扇搖晃,吃得滿頭大汗,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二三層包廂就截然不同了。樓層中間過道放置有幾個柏木製成的木胎冰鑒。冰鑒分裡外兩層,外層放置冬天儲存下來的冰塊,內層冰鎮著昂貴的水果或者楊梅酒。冰鑒的蓋子上面特意留著一排小指頭大的孔洞,往外冒著絲絲冷氣,調節得得月樓二三層一片涼爽,沒有暑熱。

  吳不可上得樓來,歎為觀止。這不是冰箱空調一體化麽?前人之聰明智慧,不輸後人也。

  “嘿,定可兄弟,你也來啦。來來來,上來上來。”高尚品在三樓樓梯口探頭招呼。

  吳不可搖頭正要拒絕,高尚品已經三步並作二步,衝下來抓住他胳膊,不由分說往上扯,口中嚷嚷道:“三樓清靜,三樓比二樓清靜。來來來,我正好要跟你商量,咱們的藥鋪子是開在玄武大街好呢,還是青木大街好……”

  趙繼聖道:“蘇公子你們上去說話吧。你這兩位家人我來安置。”

  吳不可無奈,只能讓趙繼聖在二樓給布帛和李老大安排包廂,自己隨著高尚品上了三樓。

  高尚品帶著吳不可進入五號包廂,廂內已經坐著兩個薄紗青年,一個衣碧一個著藍。淺碧紗衣青年甲字臉龐,相貌平平,滿臉自命不凡。乃是江陵王世子張世英。江陵王乃是郡王之封。張氏先祖因從龍軍功受封,世襲罔替,沒有封地只有俸祿,與一般受封郡王的宗室子孫不同。那些宗室郡王是真正有封地食邑的,但也真正受到朝庭六不許的約束:不許為士、不許務農、不許做工、不許經商、不許從軍、不許出城。

  蘇家也是因軍功受封國公,比郡王低一級。說起來蘇定可與張世英是同一類人,都是勳爵一派。而高尚品是外戚一派。著藍青年卻是左都禦史之子,姓孫單名涵。臉形方正,氣宇軒昂。此子是個奇葩,本該家學淵源弄文舞墨,走聖賢之途,卻偏激喜歡弄槍舞刀,想走武舉之道。

  引介過,落坐寒喧。張世英斜睨吳不可,滿臉不痛快,道:“蘇小公爺這段時間,很出風頭啊。世英羨慕壞了。”

  高尚品心頭咯噔一下。什麽情況?這兩個家夥有仇?

  吳不可莫名其妙。難道蘇定可以前跟這人有過節?心下估摸不準,隻好強笑道:“豈敢豈敢,世子說笑了。”

  高尚品一旁急忙打圓場,道:“世英兄弟,定可兄弟,還有孫涵兄弟,大家不是外人,以前有啥不痛快的,大過節就當場說,大夥兒理個清楚明白,誰錯了,陪罪磕頭賠銀子都行。小過節就算了,喝過一杯酒,都還是自家兄弟。好不好?”看看張世英,看看吳不可。

  吳不可猶豫一下,衝張世英拱拱手,拿過一杯酒示意,道:“小弟以前如果有什麽得罪之處,今天給世子賠禮道歉,如何?”

  張世英沉著臉,道:“這倒沒有。”吳不可心裡舒一口氣,同時,氣往上衝。暗罵:沒有?那你給啥臉色看?豈有此理?

  “哈哈,那就好。來來來,大夥兒吃菜,吃菜吃菜。定可兄弟快填填肚子,一會兒世英兄弟你灌酒灌他個飽。”高尚品同樣松了一口氣,打著哈哈亂以他語,眼望孫涵,催促道:“剛才咱說到哪裡了?接著說,接著說。”

  孫涵繼續剛才的話題,道:“那天聽說晉江江心浮現一隻席面大的螃蟹,我起初也是不相信的。千年王八萬年龜,百年螃蟹沒人追。席面大的螃蟹,那不成精了嗎?但是那個人信誓旦旦,說反正每月朔望兩次,三更半夜都能看到,讓我自己去看。昨晚上不就是六月十五麽?我便邀請一個會水的同窗一起……晉江那麽寬闊,站在岸邊怎麽看得到?兩人駕著小船在江心晃悠半天,還真的見著了!”

  “當真?真有席面那麽大?”張世英和高尚品雙雙瞪大眼睛。張世英咽下一口冰鎮楊梅酒,斜睨心不在焉的吳不可一眼。心想:這小子呆頭呆腦的不知道有啥好看的,為什麽老早就有人說這個小子帥得不行、惹得京城好些大姑娘小媳婦為他著迷?這兩年不見,大夥兒嘲笑說是受不了京中女人的糾纏逃了,沒想到他一回來就混出一個“再世陶朱”的名頭,跟著還來了一個“神仙一把抓”!這下好了,大姑娘小媳婦著迷不說,連高尚品這麽一個大男人也迷上了。邪乎!

  孫涵冷笑,道:“席面大?哼,不止!比席面還大!昨晚上半夜三更月亮高高掛在天上的時候,那家夥浮在水面上,黑黝黝的,就像一座小山。一開始我和那個同窗都以為是小島,想著靠過去歇歇。到了才發現不對。它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一般,一對螯足活像兩個巨大的鋼叉,隨便一下包保把我們連人帶船一起夾碎!真的,我們當時嚇壞了,連逃都不知道逃走。螃蟹發現了我們,兩個螯足舉起來……你們猜,我們是怎麽樣保全性命的?”孫涵陡然收口,滿臉促狹笑容。

  “草,還有這樣的?快說,你個混蛋!”張世英破口大罵。高尚品嘴巴一撇,懶洋洋地挾起一塊紅燒蹄?啃,一邊啃一邊回答,道:“螃蟹豬油蒙了心,把你們倆當屁放了唄。”

  孫涵哈哈大笑,道:“正是。”

  張世英瞪眼道:“豈有此理?你可別跟我說,螃蟹舉起螯足是幫你們抓癢來了!”

  孫涵笑道:“這倒不是。但是螃蟹兩個螯足舉起來,卻是徑直對著天空,理都懶得理我們。我這才發現,螃蟹嘴巴嘟嘟嘟冒著泡泡,好像在采氣,日精月華什麽的。”

  吳不可心頭一動,停止盤算自家心事,側頭認真傾聽。

  孫涵續道:“那泡泡味道腥臭得很,多嗅一會兒就要把人熏死過去。我們兩個實在受不了了,又不敢動彈。還好水流不慢,一會兒就把我們小船拉開了。”

  “嘁。”孫涵說完雖驚無險的經過,張世英報以鄙視,高尚品給予白眼。高尚品咂咂嘴,問道:“那螃蟹真有小山那麽大?如果抓了來燒烤,必定香得流油,饞死隔壁小孩!”

  孫涵失驚道:“你可真敢想。我覺得那隻螃蟹必定已經成精了,誰敢去抓它?”

  張世英微微一驚,問道:“你確定嗎?那不是尋常大螃蟹,是妖精?”

  吳不可大感興趣,忍不住插嘴問道:“這世上當真有妖精麽?有沒有誰見過?”眼望在座三人。高尚品等三人面面相覷,互相交流眼神。

  孫涵斯斯艾艾地道:“我是沒見過。但是家裡老一輩的人都說有。因此孫涵覺得,應該是有的。”

  張世英點點頭,示意他也一樣。

  高尚品道:“我也沒見過。”拍了拍桌子,道,“不是都說了麽?大晉朝立國以來,真龍在世,動物不許成精!難道你們沒聽過這句話?因此嘛,晉江水裡那隻大螃蟹,本少爺還是想吃的。不如咱們哥幾個湊一筆錢,讓人去抓螃蟹?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相信會有人去抓螃蟹的。”轉望吳不可,“聽說螃蟹可以入藥治老寒腿?我那天本來想帶奶奶去找你治她的老寒腿的,但是她老人家卻死活不想折騰。”

  “不知道。沒有的事。”吳不可搖了搖頭。深受後世動物保護觀念的影響,他並不讚同去抓捕大螃蟹。再說倘若螃蟹當真成精,這一乾凡人想去抓捕,那不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了嗎?想了想,以商量的口吻說道:“螃蟹能長得像小山一般,那可是世所罕見的稀罕物,挺不容易的,就別傷害它了好吧?咱們都不是差這麽一口螃蟹肉的,何必呢?再說萬一有人貪咱們的賞金去抓它,被這麽大的家夥一螯殺了,那都是咱們的罪過。”

  張世英第一個抽冷氣,陰陽怪氣地道:“喲喲喲,我牙疼。這話說的,這是人話麽?別人不自量力去抓螃蟹,是死是活關咱屁事?蘇大公子兩三年不見,快變成迂腐老夫子了。”

  高尚品看著吳不可,同樣覺得這個“蘇定可”越來越陌生。盡管他以前跟蘇定可也不熟。

  吳不可眉頭一皺,針鋒相對,道:“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這麽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大夥兒一把年紀活到狗身上去了?”

  張世英勃然大怒,站起身喝道:“蘇定可,你在說誰?”

  吳不可冷冷一笑,故意側轉身,好整以暇地伸筷挾起一塊蝦肉塞入口中嚼食著,道:“剛才誰說我,我就說誰。”

  張世英抓起一杯酒想要砸過來,高尚品早有提防,一把按住,勸解道:“別別別,世英兄弟你這就不對了,剛才確實是你先罵定可兄弟的。大夥兒都是兄弟,你們這麽一鬧,不是給我難堪麽?看在我高尚品的薄面上,兩三句不中聽的話,就當放屁罷了。”

  張世英氣哼哼放下酒杯,戟指道:“好,姓蘇的,今日給高大哥面子,暫且放過你,今後走著瞧。孫涵,咱們走。”起身出廂。

  孫涵無奈起身,向高尚品和吳不可分別拱手道別,道:“張世子有點喝多了酒上頭了,我得跟著照顧,免得他惹事。兩位慢用,孫涵先走一步。”出廂跟著下樓而去。

  高尚品跟著送出包廂,回來埋怨道:“定可兄弟你今天害苦我了。”

  吳不可眉頭一皺,起身道:“那我走好了,你去把他們請回來還來得及。”

  高尚品慌忙攔住,道:“我請屁啊請?我是說你害得我吃不到螃蟹肉。不行,你得補償我。”頓一頓,知道吳不可不擅玩笑賣不得關子,即刻又道,“咱們合作開藥鋪,我六你四。我要佔大頭。”

  吳不可啞然失笑。啥時候答應跟你合作開藥鋪了?正色道:“聽我一句話,不要去抓那隻大螃蟹。如果孫涵沒看錯,那隻螃蟹當真在采月精,那就是通了靈的,不是尋常大螃蟹。”

  高尚品打蛇隨棍上,笑嘻嘻地道:“好好好,我答應你不去抓那隻大螃蟹,你答應我四六分成。就這樣說定了。”

  吳不可懶得跟他爭執糾纏,起身道:“我吃飽了,該走了。咦……”

  一個白胖身影從包廂口晃悠而過,剛剛上來。吳不可忙不迭追出包廂,只見那人正要進入七號包廂,轉側身看得分明,圓臉大鼻子,滿臉人畜無害的微笑,一身富家員外打扮,正是彭村長!

  “師父……師父!是你麽?”全身熱血一瞬之間悉數往頭上湧,吳不可急趕上前,納頭便拜,聲音發顫,“師父,可找到你了。”

  彭村長扭頭看得吳不可跪倒在地上,一時間滿臉糾結, 再也保持不住滿臉微笑。抬頭見高尚品愣在幾步外,一雙眼睛直睜睜地看著,滿臉驚奇。頓時有氣,戟指怒視高尚品,喝道:“小子你瞅啥?”

  高尚品眼睛一瞪,反唇相譏:“瞅你怎地?”不是親眼所見,決然難信這麽一個白胖老頭會是吳不可的師父。不知是教什麽的師父?做帳打算盤?

  彭村長哈哈大笑,道:“瞅我……要你好看!”抬手把吳不可扯到一旁,一跨步便到了高尚品身邊,飛起一腳,正中高尚品胸腹。高尚品仰天倒地,滾皮球似的滾下樓梯,骨碌碌一路翻滾,從三樓一口氣滾到一樓大堂,方才被聞聲趕到的一層大堂送菜小二擋住。

  古怪的是,得月樓三層到一層的樓梯中間有好幾個轉折平台,尤其是二層平台更是寬闊,按常理根本沒有那個勢道從三層滾到一層。但是今天高尚品偏偏做到了。

  “師父,你……”

  “閉嘴!日後不要再叫我師父,我不是你師父!我什麽時候答應過做你師父?”彭村長收起笑容,怒視吳不可,滿臉陰沉。

  吳不可張了張嘴,不知說什麽好。彭村長這個臉色,那是他做夢都夢不到的。

  彭村長冷笑道:“記住了,我不是你師父,你不是我徒弟!今後再跟人嚷嚷說我是你師父,那就是小寡婦背糞簍——找死(屎)!滾!”

  飛起一腳,同樣踢中吳不可胸腹。一股沛然巨力湧到,推得吳不可立腳不住,皮球似的翻滾著直趨樓道,沿著樓梯一滾而下,中途身不由己彎折調頭,滾落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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