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明亮的辦公區域,洛夏和裡奇·霍伊斯處於巨大辦公間最為角落的走廊裡。
這裡隻供兩人並肩而行,周圍過道上擺了幾盆不知名的綠色植物在黃色的木製隔板上異常和諧,給這條走廊增添了些許幽靜。
平常如果不是去往霍伊斯出版社的主編辦公室,基本上沒人會來到這裡,具備一定的隱蔽性,但隔音卻差了些。
因此,裡奇·霍伊斯在看見對方不解困惑的面容後,又再度小聲重複了先前的問題。
“你聽說過佔卜嗎?”
佔卜,對於這個東西洛夏並不陌生,無論是前世還是這一世,只不過上一世他對佔卜的了解更多來源於網絡。
他只知道是古代的一種算命手段,可以用來偵測吉凶。
像殷商時期,帝王的卜官會用碳火燒烤龜甲,然後根據龜殼的裂紋來卜卦,還有的會通過投擲銅錢,搖晃簽筒裡的細竹片來佔卜運勢吉凶。
而裡奇·霍伊斯口中的佔卜應當便也是這個意思,但這個世界對佔卜似乎有點抗拒或者排斥,這也是裡奇·霍伊斯在說話前格外小心的原因。
因為在歷史中,幾百年前有一場著名的黑巫術事件。
而在那個時代,任何使用佔卜的巫師都一度會被教會貶斥為邪神的爪牙,稱他們用莫須有的命運鎖鏈來鞭撻受術者的靈魂,使他們在所謂勘測到的命運來前會惶惶不可終日,如同深淵裡蠕動的蛆蟲。
當然,現在隨著時代進步,教會勢力的衰落,佔卜是邪惡巫師的力量的結論自然沒誰在意,就算你宣稱自己是一名巫師,現在也沒有成打的審判庭衛隊來對你施以火刑或者水刑,他們以及城市居民大多只會把你當成逃出籠子裡的猴子,或者是馬戲團的小醜。
畢竟在槍炮齊鳴,蒸汽機器開始改變世界的今日,改革派所引領的浪潮早已將歷史殘余的渣滓連同腐朽的封建制度一同拋向了身後的歷史塵埃中。
就像那句話說的一樣。
畏懼與無知才是神秘的根源,隨著你了解的知識越多,你便會成為他們口中神秘的本身。
而裡奇·霍伊斯的小聲也只是怕引來其他人不必要的關注,不然到時候再傳到自己父親的耳中,恐怕一頓訓斥是免不了的,熱愛靈異對於一個繼承人而言,可不算什麽好的優點。
“聽起來像是一種預言遊戲?還有這種專門的俱樂部嗎?佔卜俱樂部?”
洛夏的表情顯得十分的好奇,他並不介意在感興趣的事情上展現出自己應該有的探知欲望,而且佔卜能形成一個圈子,顯然是有那麽幾把刷子的。
倒是可以去試試,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佔卜出他不屬於這個時代,佔卜出他穿越者的身份……
如果可以的話,洛夏還是想回去的。
畢竟這個世界沒有空調,沒有電腦,沒有遊戲,沒有點一點屏幕就能足不出戶享受美食的快捷手段,也沒有他愛喝的冰可樂,還有那些各種街邊美食。
縱然意外穿越到這個異世界格外的新奇,仿佛置身於維多利亞時代,堪稱全新的體驗,但新鮮勁對於已經在達拉斯市生活了幾個月的洛夏而言,這種千篇一律的生活和環境還是讓他感到無趣,就像囚籠,仿佛看到了生命的盡頭,也是最好的結局——通過寫書與投資賺到足夠的錢,請上足夠多的女仆負責他的起居生活,過上早上睡覺,晚上舞會的醉生夢死的生活。
這是魯特王國大部分上層人士的剪影,
在報紙上的訪談上就能經常看見他們常常以沒有收到足夠多的宴會請帖而感到不夠體面。 而他雖然沒有特別遠大的理想,諸如顛覆王權,亦或者富甲天下,但他知道上面那種生活並不是他想要的,而他想要的是什麽樣的生活……
說實話,上輩子他都不知道,更遑論重新來到完全是陌生世界的他。
不過結識裡奇·霍伊斯後,倒是讓洛夏看見一種可能,那便是和他一樣,盡可能去接觸新事物,一直保持新鮮感,這樣對待生活就能永遠保持一顆懷有熱忱的心,而顯然,這次的佔卜俱樂部顯然是個不錯的課外活動。
“對!就是佔卜俱樂部!”
而裡奇·霍伊斯見洛夏意動,便也沒再多吊胃口,點點頭,語速迅速且低聲道。
“不過,詳細的情況在馬車上再和你說,今天不早了,我們如果要去佔卜俱樂部的話得盡快,不然的話我也不保證還有佔卜家願意為我們佔卜,主要也可以趕上晚上的那趟表演……”
“也行。“
洛夏露出笑容,點了點頭,默認同意了這次邀約。
“那好,洛夏,你先等我一會,我去換身衣服,到時候我們一起前往維斯頓區,佔卜俱樂部就在那裡,我相信我們今晚會有一個愉快的休息日體驗的!崔斯特先生!”
說著,裡奇·霍伊斯學著他父親那般,拍了拍洛夏的肩膀,用頗為古板的紳士口吻述說著待會的安排,配合裝束和面容,略顯有些滑稽。
心事隨著念頭迭起,又一掃而空的洛夏感覺此刻神清氣爽,也自然不會掃好友的興致,學著他的口吻回道。
“那待會見,霍伊斯先生!”
“哈哈,那我先去辦公室了,你可以喝杯茶!這裡放了正宗的威靈頓紅茶,蒸汽火車拉來的,味道相當不錯!”
說完,裡奇·霍伊斯便轉身朝著出來時的房門走去。
見他轉身後,洛夏便也在霍伊斯出版社的休息區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無視掉那些投視而來的好奇目光,他現在心裡想的更多的是關於書稿的事情。
如果《血字的回憶》能順利出版的話,那麽他接下來可還有不少可以用來換錢的“知識。”,而且這些知識會隨著前面出版作品的發酵而日益水漲船高,像柯南·道爾便是如此,剛剛出道的他在幾年後憑借著前面小說的積累,再加上連載的短篇小說,一度成為當時風頭最盛的大作家。
他是可以完全複刻這個過程的,這對於一個帶著記憶而來的穿越者,並不算難度太高的事情。
只是……然後呢,享受著上一世沒有享受過的奢靡生活,在這酷似維多利亞時代裡活成那些老派貴族的模樣?
想到這裡,洛夏不由搖頭失笑,自己連最基礎的生活環境都沒改善,就開始惆悵未來的迷茫,是不是有些無病呻吟了。
他果斷的將這些不該有的雜亂念頭摒棄,開始專心致志的思考著接下來,他該拿出福爾摩斯的哪些短篇小說在報紙上連載,更有利於他名氣的提升。
是《波西米亞醜聞》,還是《冒險史》……
縱然洛夏的腦海中有關推理的故事猶如海洋般繁多,但一時間回想起來適合的,還是得花上不小的力氣,而且後期還得潤色,修改。
洛夏突然感覺自己抄襲也抄的這般折磨,若是一本書,恐怕都要成為穿越者之恥了。
不過話說回來,幾個月還沒擺脫目前的生活困境,某種程度上來講,他卻是丟了大多數穿越者的臉面,畢竟在這樣的奇幻世界裡,兩年登神的家夥可不在少數。
洛夏頗為苦中作樂的自嘲一笑,也就是這個功夫,他看見重新換了一身裝束,帶著灰邊氈帽,黑色長風衣,和普通行人並沒有太多不同的裡奇·霍伊斯從走廊轉角處走出。
“你這個樣子,真讓我有點無法認出你來。”
看著好友衣著樸素到如他一般,洛夏有些不適的笑著調侃道。
“無法認出才好,這可是我的偽裝。”
裡奇·霍伊斯有些頗為滿意自己的裝束,昂著下巴傲慢道。
“那你最好不要說話,如果有認識你的人在旁邊,你的話一出口就暴露了你的身份,裡奇。”
洛夏雖然大概清楚裡奇·霍伊斯為什麽要改頭換面,但他並不抱有太高的期待。
“好吧,好吧,我只是想略微低調一點,我們走吧。”
洛夏的話讓裡奇·霍伊斯有些掛不住,他壓低了嗓音,用手勢示意離開。
離開霍伊斯報社,皇后大道依舊人流如織,報童依舊在奮力呐喊著,叫賣著他懷中那疊並不見薄的報紙,換了一茬又一茬的貴婦人則在帶有白手套的管家幫助下邁上馬車,一切都和剛才一樣,但又不一樣。
“怎麽樣,這次你到底怎麽打動的愛德華,他甚至願意放寬合同的限制,這是我沒有想到的。”
做戲自然要做全套,這一次裡奇·霍伊斯並沒有叫上自己報社專用的馬車,而是打算找一輛出租馬車。
這種馬車在達拉斯的貴族區皇后大道到處都是,收費是按照小時計算的,大概一個小時2枚銀德勒,一般來說,普通人只有前往公共馬車無法抵達的地方才會考慮,畢竟相對於一公裡只收4便士的公共馬車,後者的性價比並不算高。
但對於一名體面的紳士,這便是必不可少的交通工具。
“沒什麽,只是給他看了我新寫的短篇,他沒和你說麽?”
洛夏覺得這些並沒有隱瞞的必要,反倒是有些詫異,詫異愛德華·米爾斯這名報社編輯並沒有向裡奇·霍伊斯匯報。
不過事實上是還沒有等到愛德華·米爾斯的例行匯報,裡奇·霍伊斯就離開了報社。
“……還沒來得及,這裡!”
裡奇·霍伊斯想要辯解兩聲,但這個時候,車流的那一頭,一名坐在高高車廂上,揮舞著馬鞭的馬車夫正緩慢的在國王大道上行走著,未帶氈帽的卷曲頭髮很隨意的隨風飄揚——這是出租馬車的某種信號,在還未帶上禮帽前,他們是自由的,簡單來說,便類同於出租車的“空車”標識,而裡奇·霍伊斯也抓住了機會,果斷選擇岔開話題。
洛夏還未想清楚為什麽好友這個反應,清脆的馬蹄聲便已經來到了跟前,一輛通體漆黑,一面只有一個窗戶的黑色馬車行至跟前,而坐在車廂頂上的馬車夫非常優雅的戴上了帽子,恭敬問道。
“晚上好,兩位英俊的紳士,晚上打算去哪?”
“維斯頓區、黑曼巴街的56號,卡林公館的對面。”
上了馬車後,裡奇·霍伊斯報出了一個詳細的地址,然後兩人依次入座,裡面的空間不大,但不同於公共馬車恨不得每一個角落都裝上一個座位的擁擠,這裡除了四張帶有靠背的躺椅外,居然還有空閑增添一張方木小桌,以及門後的一面全身鏡,顯然是方便乘坐者在下車前整理儀容。
“你這次的短篇我還沒來得及看,這次是說的什麽?凶殺案嗎?”
坐下來後的裡奇·霍伊斯,借著這段路上的時間,果斷繼續先前還未完成的問題。
“不是……”
洛夏雖然有心想要詢問關於佔卜俱樂部的事情,但這也不急於一時,很有耐心的給裡奇講述關於《藍寶石案》的大概故事。
但就在洛夏講解關於福爾摩斯一路通過鵝追蹤到售賣市場時,他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已經駛離了皇后大道的馬車車廂外。
他頓時止住了口,心中有些不解的對著門外的車夫道。
“你好,好像前往維斯頓區並不是走這條路吧,最快的路線難道不應該是經過大鍾樓和迪西教堂嗎?現在怎麽都快到北城貿易區了。”
在達拉斯,無論是前往哪個街區,都沒有比經過城區最中央的大鍾樓更快的方式,那條道路就好似蛛網的最中心,達拉斯市的每一條道路,都是連通中心的蛛絲。
“怎麽回事!這裡明明是摩爾斯街!”
受到洛夏影響,裡奇·霍伊斯也發現了車窗外的不對勁,聲音略顯尖銳,還帶著些許達拉斯口音的語氣質問道。
他倒是不擔心會在中央城區遇到那些有打劫客人的私家馬車, 但並不妨礙見過世面的他回想起第一次在魯特王國首都赫爾蘭特乘坐出租馬車時的經歷。
明明只有兩條街,那赫爾蘭特黑心的馬車夫居然能帶著他在萊茵河畔逛上大半天,害的他還以為赫爾蘭特有足足上百個達拉斯市那麽大。
但馬車夫的解釋很快隔著薄薄鐵皮車廂傳入兩人的耳中。
“兩位尊貴的先生,很抱歉,主要是因為市政廳的警察將前往大鍾樓的街道封鎖住了,他們不允許任何人或者馬車進入,我也不想走摩爾斯街,待會的道路又坑窪還容易陷蹄子,我一開始也以為可以走的,沒想到……唉,早知道就不接這一單了。”
到了後面,馬車夫的話語好似抱怨。
“可大鍾樓我來的時候還好好的啊?”
聽到馬車夫的解釋,裡奇·霍伊斯語氣弱了幾分。
“就在今晚前不久,聽說那裡是發生了一場命案,當時圍得水泄不通,而我坐的比較高,看見了那裡的一棟房屋好像著火了。”
馬車夫為了安撫兩位客人的情緒,自然選擇將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訴了有傾聽欲望的裡奇以及洛夏。
“據說還有人在火焰中看見了惡魔。”
說著,馬車夫又似笑非笑的語氣抖了一個不知道從哪得到的消息,旋即又捧哏般自我接上。
“唉,都新世紀了,還哪來的惡魔,也要有人信這個啊,還不如說是某位貴族約會情人時敗露,為了遮掩痕跡,燒毀房屋。。”
“先生,你說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