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許久的鐵鴻竟然沒有走這固定的老路,這消息確是令眾人沒有想到。
佟老大三人聽了來人的報信兒,俱是臉上變色,思量著是否消息走漏。真若是如此,那極可能驚動了大魚,壞了大事。
李鴿子更是吃了一驚,自省道:“怎會如此,咱們盯了他這許多時候,卻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情。難不成,他發現了有人盯著他,或是咱們的行事走漏了風聲,應該不會呀,我以我李鴿子的性命擔保,我手下兄弟絕不會出差錯。”嘴裡說著,眼珠子轉動,抬頭看著佟老大,等著佟老大說話。
佟老大沉吟片刻道:“胡跌兒,你去跟著那鐵鴻,看他去到哪裡,若機會合適,便自動手,你一人也自是足能對付他的。我們還在這裡等待,我估計那鐵鴻應是遇到了熟人,他的老家本就是在這附近,若是如此,那他應該還會走回這裡來吃那李大面子的‘抻面’的,我們幾個仍在這裡等他。”
胡跌兒聽了便站起身來。佟老大不忘叮囑:“有機會便果斷些,沒機會也不要魯莽。”
胡跌兒點頭應諾,便隨那‘腳夫’出去,李鴿子仰臉示意身邊的一個‘小鴿子’道:“你隨著一並去,有消息及時送來,告訴門外的馬車跟著胡爺行事。”那‘小鴿子’應聲也隨著去了。
敖胖子見胡跌兒走了,仰臉對佟老大道:“佟老大你怎的如此著急,令胡跌兒一人自己動手,今日錯過了,便是錯過了,何必急在這一日,往後總還是有機會呢,如此冒險,大可不必。”
“你自說的輕巧,錯過今日,便可能要再等上一個月,我們在這裡吃喝花銷還不是‘家’裡的錢,能早些完事,便早些完事。何況,鐵鴻不走平日路徑,定是有緣由的,總要讓胡兄弟追蹤個清楚。胡兄弟的手段我知道,不要說這個鐵鴻,就是再加上那任老么也不在話下。”佟老大口中說著,撇了一眼李鴿子。
李鴿子臉上顯出尷尬之色,便訕訕的低頭不語。
敖胖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小聲道:“反正你是主事,萬事由你做主,我自是個聽命的。”
胡跌兒和那‘小鴿子’隨著那‘腳夫’出了仁義酒樓,沿著街道東行,又拐向南行,走了有半柱香的時辰,那‘腳夫’小聲道:“那鐵鴻就在前面不遠了,我們慢些行走,隻當做逛街,這鐵鴻沒有什麽防備之心,不難跟蹤,總是逃不了他的。”
三又前行了小半裡路,那‘腳夫’與一個挎著竹籃賣糖瓜的年輕漢子說了幾句什麽,從那竹籃中拿了幾塊糖瓜,又丟下兩枚銅錢。胡跌兒看了幾眼那‘糖瓜’漢子,見他並不理會自己,並朝相反方向走去,便知道那鐵鴻就在附近了。
那‘腳夫’將一塊糖瓜放到嘴裡,一邊費力嚼著,一邊含糊的對胡跌兒小聲道;“前面那個灰衣長衫,兩隻手籠在袖口裡的中年漢子便是那鐵鴻了。”
胡跌兒按‘腳夫’的指示朝前看去,便看到如此打扮的一個灰衣漢子。那灰衣漢子生的面龐黝黑,面頰上還有一道不深不淺的疤痕從眼角直至嘴角,小眼睛塌鼻梁,這幅相貌實在是有些嚇人,走在這光天化日之下也引得不少路人側目。此時,這灰衣漢子兩眼正直視著前方,毫不理會旁人的目光。
順著這灰衣漢子的眼神看去,前面不遠卻是一個身擔扁擔,頭戴鬥笠,身材佝僂的老漢。那老漢擔著兩個藤籃,籃子中放了些應季的瓜果,邊走邊吆喝著,“買時新剛摘的果子,甜掉牙的果子啊。
” 胡跌兒心中犯疑,這鐵鴻如何盯住前面那買果子的老人,莫不是真讓佟老大猜中,是遇到了故鄉人。
胡跌兒三人分開一段距離,不緊不慢地故作閑逛般在後尾隨。那鐵鴻距離挑擔老人只是十幾步遠,這樣的一跟一隨從正街一路行去。
那挑擔老漢其間賣了兩個果子,站在原地立了一會兒,便又挑起擔子前行,或是看到街兩旁也有許多賣果子的攤販,便自挑擔拐進一條叉街,鐵鴻便也跟了過去。那叉街便少了許多人跡,老漢邊緩步前行,邊悶聲吆喝,卻是無人問津。
“這真是天助我們功成了。”那隨行的‘小鴿子’嘴裡說著,臉上掩不住喜色,“這叉街甚是僻靜,再往前走便是晉南城的花柳巷子,俗名‘花街’的便是,這個時辰應是人跡罕至,夜裡才是熱鬧,此時,那些姑娘們還沒有睡起,尋樂子的大爺們也不會過來,附近的買賣家也是夜裡才開張,隻賺晚上的銀子。這裡正是下手的好地方,這鐵鴻走到這裡,卻是自尋死路了,只是這叉街冷清,實在不好跟蹤,胡爺,我們便假作外來的客商,不識路的,四下打看,等到了前面,有了機會,您便動手。等得了手,便將他身子隨便拉到一條死巷中,我去叫馬車過來,胡爺,你看如此可行嗎?”
“成,你兩個自在這附近轉轉,等我訊息,若是得手,你們再叫馬車過來。我卻要離那鐵鴻近些,這才方便動手。”胡跌兒瞄著前面的鐵鴻,低聲說道。
“還是胡爺思量的細密,便依胡爺說的辦吧。”那‘小鴿子’樂得遠離那動手之地,只是不便自己言說,聽胡跌兒如此說,自是點頭答應。
那‘腳夫’卻是面露疑惑,心裡暗道:“看這小子如此身量,真有多少手段麽?他如此說,仿佛胸有成竹了。也好,如此就是最後事敗,我們也是按他的吩咐辦事,罪責落不到咱們身上。”心裡想著,便也點頭應承。
胡跌兒說罷,四下打量那叉街兩旁的房屋建築,邊四下看著,邊向前行去,沒走出幾步便自拐進一條死巷,半響不見出來。
“這胡爺到底玩的什麽把戲?”‘腳夫’說著,走幾步過去,探頭朝那死巷中張望,卻是不見半個人影,嘴裡‘咦’了一聲,回頭看著那‘小鴿子’。
“說你沒見識,你別不服,人家乾這行當的,你以為如我們這些耳朵長,嘴快,腿腳勤的一般麽,人家是有手段的,那院牆看似高大,對人家來說,不過玩物罷了,翻牆越脊的,你連個人影兒也瞧不見的。”‘小鴿子’笑著對那‘腳夫’說道。
那‘腳夫’聽了,又朝那死巷裡探看了幾眼,嘴裡‘咂,咂’稱奇,輕聲道:“還真是個有手段的。”
胡跌兒正如那‘小鴿子’所料,在那死巷裡上了一道圍牆,抬眼看那院中也是寂靜少人,有個小女孩兒正在打掃庭院。胡跌兒便放寬心,貓著身子,借著屋簷高脊的遮掩,腳下快速挪動。每次攀上一處院牆,都不忘四下打看,側耳細聽,都是鮮有人聲,個別院子裡有小廝走動,也是無精打采的,哪裡會發現胡跌兒的身影。如此便逐漸跟近了那鐵鴻。
鐵鴻此時絲毫沒有發覺有人在後跟蹤,仍是十幾步遠跟著前面那挑擔老人。那挑擔老人在寂靜的小街上吆喝了兩聲,“新鮮的果子,剛摘的果子,甜掉牙的果子,來買了。”見兩邊店鋪都閉著門戶,再往前行,仍是不見有開門的店鋪,心知自己走錯了路徑,便回過身子想沿原路回去,卻正與鐵鴻打了個對面。
挑擔老漢見一個中年漢子與自己相距十幾步遠站立在路中間,以為是被吆喝聲喚來的買家,嘴上邊道;“大爺,吃時令的果子麽,卻是今早剛摘的,自家種的,著實的甜。”
卻見那漢子並不言語,仍是那般站立著,動也不動。老漢眯著眼睛向前走了幾步,仔細看那漢子的面容,一道刀疤在臉上橫著,模樣甚是怕人;卻又見那張面孔含了些許驚喜,又仿佛含了一絲難過傷心的神色。
“這位大爺,你莫不是認錯了人,我可不是這晉南城的人,老漢我就是個鄉下人,不識得大爺,你若是不買果子,我老漢便走了。”說著,老人挑起擔子便欲從鐵鴻身邊繞過去。
“您是東孟莊的高二爺吧,您卻是認不出我了,我是狗娃子呀,老鐵家的二小子,偷過您家果子的狗娃子呀。”那鐵鴻嘴裡說著,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哎哎哎,別跪,別跪,容我想想。”老人說著,想伸手拉起鐵鴻,那鐵鴻卻是雙膝跪的死死的,拉不動分毫。
“老鐵家的二小子,老鐵家,是那個一日能種上六七畝地的鐵大個子嗎?”老人見拉不動鐵鴻,便隻好任由他跪在地上。
“是,是,我爹外號是叫鐵大個子的,我是他家的二小子狗娃子,高二爺您老想起了吧?”鐵鴻說著,跪在地上叩了一個頭。
“不對啊,老鐵家不是得罪了莊上的大戶楊二麻子,被那楊二告到上面,全家都被抓到大牢裡面了麽,後來聽那楊二說,全家都死在了牢裡,他家沒人了呀,你這是?”
“高二爺,我是在大牢裡遇到了貴人,不然我這條小命也早就完了,我爹,我爺爺,我娘,我哥哥,弟弟,都死在牢裡了,高二爺,您還記得我們家呀,我給您再磕一個。”說著,又砰的磕了一個響頭,那前額上已經見了血。
“哎呦,你真是老鐵家二小子麽?”老人臉上動容,眼裡竟泛出淚來,兩隻手抓住鐵鴻的兩隻胳膊,仔細端詳著,“你怎的沒了小時候的摸樣?對,對,仔細看,是有你爹的樣貌。”
老人嘴裡說著,老淚縱橫,一把將鐵鴻抱在懷裡,“當初我便和你爹言說,莫得罪那楊二,那楊二是上面有人的,你爹他脾氣硬,卻是不聽,結果落得個,嘿,”
鐵鴻仿佛一個孩子般將頭抵在老人懷裡,止不住抽泣著。
老人抹了一把眼淚繼續道:“我在莊上挨家挨戶的找人簽名,按了手印,總有個幾十號的義氣鄉親不怕得罪人的。可到最後也沒管用,那些鄉親還大多事後被那楊二家裡的幫閑砸了家當,哎呦,我這是造多大的孽啊。”老人鼻涕眼淚的,仿佛多少年的傷心事都湧了上來。
“高二爺,這些我都是知道的,是聽衙門裡的一個好心衙役說的。您的大恩大德,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我是定要報答的。”鐵鴻說著,又磕了一個響頭。
那老人使勁拉起鐵鴻,說道:“鐵家二小子,你怎的成了這副摸樣,這臉上怎麽有如此大的刀疤,你這些年又是在何處過活?”老人仿佛有問不完的話。
“您別問這許多了,我過的還好,我是想著要去莊上看看的,只是容不得閑,等明年春上,我是定要回去的。今日在這裡遇見您,我真是高興。”嘴裡說著,從懷中掏出幾錠碎銀塞到老人手裡,“帶的不多,嗯,您在這裡等我,一定等我,我去去就來。”
老人一把拉住鐵鴻道:“你去哪裡?今日見了你,你便隨我回莊上,我不要你的銀子。”說著,老人將那碎銀朝外推著。
鐵鴻複又跪下磕了一個響頭,淚水長流,高聲道:“高二爺,您若是不拿這錢,我便長跪不起,您是我家的大恩人,這點兒錢又算得什麽,您若是不要,我這心裡”
“好,好,我拿著,你快些起來。”老人再次拉起鐵鴻,“你隨我去莊上吧,你不用怕那楊二了,你可知道,那楊二也是個上天報應,前些年上,家裡遭了山匪,全家老少都被砍了腦袋。那楊二也是報應的過了頭,一整幅皮囊都被人剝去,剩了個血糊糊的爛肉一堆。 還是他家的一個短工說那堆爛肉就是楊二,不然,還真是沒人能認出。”
鐵鴻起身,拱手道:“高二爺,今日卻是去不了的,等明年春上,我定是要去的,您現在這裡等我,切要等我回來,我去去就回。”
“你去拿銀子麽,那卻是不必了,我老漢是窮,可現在就我一個人,還有吃食,餓不死的,出來賣果子,還有個零花兒錢呢。”
“不只是銀子,我為您備下了好物件兒,我知您是愛喝酒的,我這裡有那天上的好酒,藏了好幾年了,就是等著給您的,那酒罐子都是個好東西呢,您定是歡喜的,我這就去拿了,您切要等我啊。”
“天上的好酒?二小子,你還記得你高二爺的這個喜好呢?得了,高二爺這輩子活到今天算是值了。好,高二爺等你,你不來,二爺不走。”
“哎,我的二爺,您這是疼我了,您這是給我解心安呢,我再給您磕個響的。”嘴裡說著,跪下又磕了一個響的。
那老人一把沒拉住,見鐵鴻前額上已經淌下血來,抹了一把老淚,顫聲道:“哎,鐵家二小子,你這又是何必呢?”
鐵鴻站起身子,拉著老人在一處高大台階上坐下,重又叮囑道:“您定要等我,我片刻就回。”說著,倒退幾步,兩手搓了一把臉,將眼淚擦了,轉身快步離去。
這一幕場景完完整整地都被伏在屋頂上的胡跌兒看在眼裡,聽在耳中,心知這機會卻是難得,卻是心中隱隱地生出一絲束縛,總覺得有什麽阻礙了自己,一時竟難以果斷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