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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錦衣衛之孤刀》第26章、暗流湧動
  佟老大三人從後門走進前堂,在角落一張方桌旁坐了。恰好門外之人剛剛進門,站在正堂中間拍打身上落雪,與那早先進門的遼東四奇互相對視,便都對佟老大三人沒有過多在意。

  候老實叨念著說道:“幾位爺,真是對不住,今日裡真是過年了,竟是如此客多,您幾位先尋地方坐下,那飯食還需等些時候,若是不耐煩,幾位也可去後院客房歇息片刻,我這裡做好了吃食,讓那夥計給幾位送到房間裡。”

  三撥客人對侯老實的話都沒在意,自也都無意去後面客房。侯老實見自己討了個沒趣,便揚聲對著後廚喊道:“侯三,手腳麻利些,快將熱茶端上來給幾位爺暖暖身子,別讓幾位爺久等了。”喊罷,便快步去後廚裡幫忙。

  佟老大與敖胖子掃了一眼剛進門的五人,見其中並無相識,心中知道這兩撥人定是有些江湖糾葛,便都低首喝茶,豎耳聽著。

  胡跌兒一邊低頭喝茶,一邊瞥眼看著那剛進來的五人,不覺心中一動。盡管五人都穿著厚厚的棉布袍子,頭上裹了毛皮帽子,卻仍是覺得其中一人有些面熟,只是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待到幾人脫去外面衣服,摘下毛皮帽子,露出各自面目,胡跌兒更覺那人相熟,且就應是近來有過謀面,卻仍是難以想起。那人卻並沒有留意到一旁的胡跌兒,隻對遼東四奇那一桌頗多注目,並與同伴暗自說著什麽。胡跌兒聽得那人的聲音,心中一振,猛地想起,那感覺相熟之人正是前些時,在南安鎮平安鏢局中見過的老鏢頭於萬全。因了那夜,只在月色下見過這於萬全,又相隔了一段距離,故而只是覺得面熟,並沒有立即想起。

  胡跌兒暗道:“李鴿子不是說,那平安鏢局上下人等全都被人殺了嗎?那日見到那於萬全的女兒與那當時在場的青年,便知李鴿子所言不確,今日這於萬全竟在此現身,且身處那遼東四奇對立的一撥,這中間懸疑著實令人難猜。那日我離開後,那平安鏢局內究竟發生了何事?若說是遼東四奇返回殺人,卻又怎地放過了最為重要的一人;若說是四人有意留下於萬全問話,那又何必定要殺光鏢局上下人等。這內中緣由,著實令人費解。”

  胡跌兒滿腹驚訝疑惑,面上卻不露分毫,又看向那同行幾人。

  當先一個漢子四十多歲年紀,身上披著一件毛皮大氅,面容瘦削,唇上一抹短須,臉頰右側上長著一個拇指蓋兒大小的黑痦子,上面直立著一撮黑毛,甚是刺眼,看那氣勢做派應是這幾人中領頭之人;身邊一人是個三十多歲的精壯漢子,如此天氣,身上竟隻著一身薄薄的棉布長袍,雙目半睜半閉,面白無須,身子挺直健碩,從衣服上都可看出那身上墳起的健肉,顯見外家功夫已經到了一定造詣,神態上氣定神閑,頗有些目空一切之意;再後面站立的兩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俱都是普通隨從打扮,一人身材矮小,兩隻手縮在襖袖裡,兩眼溜溜的環顧四周,看到佟老大三人,便多看了幾眼;另一人揣著兩手,嘴角微微上翹,一副強橫模樣,那腰裡鼓鼓囊囊的,顯見是圍了什麽軟兵器。在胡跌兒看過來時,那人恰好看向這邊,眼神凌厲,與胡跌兒眼神相交,胡跌兒忙收回目光,心裡暗道:“看今日形勢,雙方難免一場武鬥,可不要誤了我三人的大事才好。”如此想著,心中那疑團卻更甚了。甚而想著,那麻黑子要遲些趕來才好,讓這兩撥人盡興相爭,或能探知那背後的究竟。

  候老實從後廚過來,

又在火盆裡多添了幾塊劈柴,將火盆裡的炭火撥旺,滿臉堆笑對那後來的五位道:“五位大爺,這大風大雪的時節,能聚到咱這小店中,便是緣分,您幾位先坐。都是走江湖的,沒有外人,和這老幾位先聊著,還要稍等些時候,今日確是不知道會有這麽多客人過來,您老幾位要多擔待些,我讓他們盡量麻利些。”候老實一口氣說完,不改面上的笑意。  那當先的黑痦子並不理會侯老實,大咧咧地坐在正堂當中一張方桌旁,揣著兩手,翻著兩眼,看著對面的四人,面露笑意,那笑中卻含了一絲殺氣,口中念念道:“是不是外人麽,難說。好好聊一聊麽,這卻是要的。”

  隨著黑痦子,那於萬全與那精壯漢子也坐在黑痦子身側的座椅上,兩個隨從便垂手站在黑痦子的身後,五雙眼睛俱都看向遼東四奇一桌。

  那遼東四奇早就察覺到了對方的不善眼神,也早就認出了那平安鏢局的老鏢頭於萬全,耳中自也都聽見了那領頭之人的挑釁之言,卻俱都神色平淡,並不著惱,仍是如原來那般低頭喝茶,仿佛進來的幾人與他們並無關系。這與通常的江湖紛爭卻又有些不同。

  黑痦子身後那身材矮小縮著兩手的年輕人走到店家侯老實身邊,輕聲道:“店家自去後面準備,備好了便端上來。將那簡單的菜肴先自端上來便好。若無旁事,店家便在後廚聽命,前面若是有什麽大動靜,也不必驚慌,我家主人不會讓你吃虧。”口中說著,便將一錠大銀塞到侯老實手中。侯老實開店以來何曾見過如此出手闊綽之人,當下哪及多想,連連點頭應承,接過大銀,自去後廚準備了。臨進後廚前,又偷眼瞧了瞧這幾位排場甚大的客人,心中唏噓,暗自揣測來者何人。

  不多時,三撥客人桌上都擺上了一大壺熱酒,用熱水盆溫著,騰騰冒著熱氣,一碟子鹹水花生,一碟子尚未完全解凍的醬肉。一時這客店的前堂之內與外面那個風雪之夜仿佛成了兩個世界。

  那遼東四奇中的黃面病夫終於打破沉默,當先開言了。他先是“嘿嘿”笑了兩聲,開口道:“原來是晉中十老會中的蔡大鵬蔡三爺,真是幸會了,我們遼東四奇還能有這麽大的面子,勞動蔡三爺出馬,真是想不到啊?”

  那坐在一邊的於萬全怒道:“遼東四奇,你們欺我平安鏢局勢單,便奪我鏢局的家傳寶貝,傷我鏢局中人性命,你們與那些盜匪之徒有何分別,今日十老會的蔡三爺出面主持公道,看你們還有何說道?”

  “山西十老會手眼通天,名聲在外。我們接了蔡三爺的邀請,便如約到這侯家集來赴約,我們敢來,便自是覺得咱家光明磊落,若是真如於老鏢頭所言,那我們四人也便不敢來赴這約會了。”那黃面病夫雙目直視於萬全,揚聲說道。

  “好,四位既然自覺得光明磊落,那便說說於老鏢頭所言之事,我蔡大鵬今日為兩方做個公判,若是遼東四俠有理,那我便做主,要於老鏢頭不再追究,若是四位所為佔不住這個‘理’字,那今日四位總要有個交代。”

  蔡三爺兩眼看著遼東四奇,伸手撚了撚面上的黑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繼續說道:“這侯家集多少也算是我的地界,我蔡大鵬絕不會仗勢欺人,我能有今日江湖中的微末名望,便是靠了這‘信義’二字,四位能按時趕來,我蔡大鵬便佩服四位的膽氣,也明了四位都是敢做敢為的角色,今日便把這官司攤在桌面上,有理沒理讓大家聽個明白,論個究竟。”

  那黃面病夫臉上帶笑,拱了拱手,說道:“我們四人信得過蔡三爺是說理之人,今日過來便也是想說說清楚的。”

  “說說清楚,遼東四奇,你們便說說清楚吧,那日裡在我平安鏢局裡殺人奪寶的難道不是四位麽?”於萬全“騰”地站起身,在一旁怒道。

  蔡三爺伸手安撫,那精壯漢子扯了扯於萬全的衣袖,於萬全方才重又坐下。

  “於老鏢頭先不要動氣,等我袁鐵手慢慢說來,讓幾位給說說理,若都是認為我們兄弟不對,那我說不得,便任由幾位處置。”黃面病夫臉上仍是那般似笑非笑,也不見動怒。

  胡跌兒心中一動,此時才知這遼東四奇的老大名叫袁鐵手,而真正驚訝地是曾與這遼東四奇交手,知道對方手段算不得江湖一流,但面對山西有名的幫派之一十老會,竟絲毫不露怯色,仿佛已經成竹在胸一般。卻是多少令人疑惑。

  “老於,你不要多說,先聽聽袁老大說些什麽。“那蔡三爺朗聲說道,眼神卻向佟老大三人方向撇了一眼。

  佟老大方才聽得“平安鏢局”四字,心中已然一驚,暗道:“這真是湊巧,路上正說過這個案子,卻就在這裡遇到了。看來李鴿子消息不確,那鏢局中人並非全都殞命,這不就有一個幸存之人麽?今日這熱鬧可有得看了。只是不知那麻黑子何時到來,總不能耽誤大事才好。”心中如此念著,便一口口地慢慢抿著熱茶,靜坐旁觀,眼角不時看向屋門口那低垂的厚厚棉布門簾。

  敖胖子若有所思,對這眼前的紛爭並不上心,心中不自禁地回想著當年耳聞中麻黑子的種種手段,思想著至多便是明日,便將與那難纏的對手有一場死戰,雖是本方三人,佔了優勢,但那心中仍是頗有些忐忑難安。

  那店主侯老實從後廚走來,躬著身子,給三張桌旁的客人都斟滿了熱茶。走到蔡三爺一桌時,偷眼瞧了瞧蔡三,因在門口聽到裡面的對話,知道面前這位便是早有耳聞的晉州第一大幫派十老會的蔡三爺,心中打鼓,暗自道:“阿彌陀佛,神佛保佑,今日店裡千萬不要出什麽事情才好。”

  那邊遼東四奇的老大袁鐵手端起剛斟滿的熱茶,呷了一口,已經開始了辯說。

  “幾位,我們遼東四奇久在遼東,雖不是什麽行俠仗義之人,卻也恪守江湖規矩,蔡三爺稱我們一聲‘四俠’實不敢當,但說我等是盜匪之徒,我姓袁的卻要說上幾句了。”

  “你們殺人劫財,不是盜匪是什麽?不光是盜匪,還是大盜惡匪。”於萬全怒氣難忍,插話道。

  蔡三爺扭頭看看於萬全,輕聲道:“老哥哥,先聽他說完。”

  袁鐵手看著於萬全,也不爭辯,沉了片刻,繼續道:“於老鏢頭說我們劫財,確是不假,我們那夜去到平安鏢局,確是為了討要一物。於老鏢頭自稱那件寶貝是家傳之物,好吧,我便先給幾位講個故事聽聽,如何?”

  “哼,你故弄什麽玄虛,說話便說話,講的什麽故事,拿蔡三爺當小孩子麽?”那於萬全怒聲說道。

  那蔡三爺身邊的精壯漢子也出聲道:“袁老大,你最好長話短說,不要在這裡拖延功夫,蔡三爺不是無事閑人,沒功夫在這裡聽你講故事。”

  袁鐵手不理會那於萬全,卻看了看那精壯漢子,啞聲笑道:“這位便是廖大刀,廖管家麽?”

  那精壯漢子微微一笑,點頭道:“正是,遼東四俠還認得我廖大刀,真是‘榮幸‘了。”

  “哈哈,廖管家的一把大刀威名遠播,我們遼東四奇怎會不知,蔡三爺正是有你這好幫手才當得這晉中一地的江湖領袖,便是不知蔡三爺,也多少聽過你廖大刀的名號呀。”

  廖大刀面色一變道:“袁老大此話說的沒有道理,我廖大刀便是再有名氣,也不過是跟著蔡三爺做事的人,你如此說,是想挑撥我們關系麽,那你實在小看了蔡三爺的胸襟了。”

  “哈哈,我怎會去挑撥二位,只是隨口說說罷了,若是失言,可不要見怪,還是話說從頭,諸位聽我說個故事,不需多長時間。這故事便與今日這糾紛有關,諸位可否容我說來?”

  “袁老大便請說吧,我們聽著呢。”蔡三爺面無表情地說道。

  “袁鐵手,你可知道這裡是哪家的地盤,你倒是真有膽氣,在這裡還敢如此囂張,你是約了幫手,故意拖延時間,等那幫手過來吧?”於萬全狠聲斥道。

  “我們遼東四奇可不敢在蔡三爺的地盤撒野,咱們只是有話直說罷了,若有不得當的地方,諸位多多包涵吧。”那坐在袁鐵手身旁的矮子臉上變色,揚聲辯解道。

  “這位便是遼東四俠中的老四方大俠吧,哈哈,久仰,真是不知道,原來遼東四俠也沒有什麽規矩,袁老大說著話,方四爺也可以隨意插話,哈哈,真是長了見識。”廖大刀臉上似笑非笑地說道。

  “廖管家是有江湖身份的人,又何必在那話裡挑刺,難不成幾位過來是為了鬥嘴?”袁鐵手嘴邊掛笑,沉聲說道。

  蔡三爺橫了廖大刀一眼,轉頭看著袁鐵手道:“袁老大便請說吧,我們都在這裡聽著了。”

  袁鐵手咳嗽了兩聲說道:“這故事要從大半年前說起了,於老鏢頭那一日接了一單老主顧的生意,便親自帶了十幾個鏢師夥計從那南安鎮去往河北地界走鏢,問下於老鏢頭,可有這麽一檔子事?”

  於萬全臉上變色道:“我吃的便是這碗飯,日常走鏢本是常事,我又怎會記得哪一日接了哪趟鏢?”

  “對,這話說的有理,可是這趟走鏢,於老鏢師一定是記得清清楚楚的,只因這趟走鏢與往常不同,我說的不同,不是這走鏢的貨物有何異樣,是於老鏢師在那走鏢路上的經歷與往常不同,於老鏢師,我說的對麽?”

  於萬全臉色突變, 怒聲道:“你,你究竟是何人,怎會知道我走鏢路上的事情?”

  此話一出,於萬全便自後悔,卻已經來不及收回,面色鐵青地狠聲道:“你便說來聽聽,我這趟走鏢究竟有何不同?”

  袁鐵手嘴角撇了撇,繼續說道:“於老鏢師離了南安鎮,這一路上卻也順風順水,總有半個月光景,於鏢頭便行到了一處名為虎嶺的地界。那裡有一路山匪橫行,那匪頭名喚插翅虎馬寶。這馬寶雖只是個山匪,手上的功夫卻不弱。一般鏢局從此路過,多是上山拜會,也有繞遠路過去的。於鏢頭卻不必,那平安鏢局的旗號暢通中原,鏢局分號遍布四方,早與這些攔路的山匪、湖匪熟識了,自是不必擔心意外。哈哈,本來是沒有意外的,那一日卻是出了意外。”

  袁鐵手住了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蔡三爺幾位除去那於萬全,佟老大三人,連帶那店老板都支著耳朵聽這故事。見那袁鐵手喝水潤嘴,便也端起身前的茶盞喝水,一時間,杯盞碰擊之聲響起,將那緊張的氣氛緩和了一些。

  客棧外,寒風吹打著緊閉的窗欞門扇,嘩嘩地作響。天晚時分已經停歇的風雪又起了勢。侯老實從櫃台後起身,走到客棧門前,開門探頭朝外看看。屋外一團漆黑,門外寒氣夾著幾片雪花襲進屋內。侯老實忙關上屋門,念念道:“這鬼天氣,應該再無人上門了。”口中說著,拿起一旁的門栓,將屋門拴住,以防勁風吹開。回身拾起地上的乾柴,添了兩塊到火盆中,便又坐回櫃台後,靜聽那袁老大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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