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一個人死去,悲傷源自於分別,還是對他生前的懷念?
黑白世界,一座靈堂。
老人冰冷多時的遺體孤零零擺在靈堂中央的高台上,高台四周花圈錦簇,高台正前方人影攢動。
“嗚嗚!啊啊......”
眾多的人影哭天喊地,痛徹心扉,卻和逝去的老人沒有多少血緣關系,甚至生前素未謀面,他們是主人家花大價錢請來的“孝子賢孫”。
老人真正的子女此刻正在靈堂外的酒席上與親友推杯換盞你說我笑,有時,也會停住緬懷老人一番。
邊緣,一名身影模糊的少年突然出現在此,東張西望地打量著眼前顏色慘淡的黑白世界。
不過,少年的迷茫狀態並沒有持續太久,整個人便逐漸陷入哀傷情緒,自然而然融入了其中。
酒席上的人吃吃喝喝、玩玩笑笑,少年腳步沉重,經過一張又一張黑白色的酒桌,從中間空出來的過道去往靈堂,途中酒席上似乎有人叫過他的名字,又似乎沒有。
靈堂之內,孝子賢孫們依然哭喊得盡心盡力,恪盡職責,對多出來的一個人毫無所覺。
少年木然走到高台旁,垂頭端詳著上面盛裝打扮、遺容安詳的老人,鼻頭一酸,張嘴喊道:“爺爺......”
話音剛落,黑白世界在少年眼前轟然破碎。
第3宇宙,古填星,中天自由民主共和國,西南大區一大區0136小區,永安市,市立第一高中。
“醒醒,醒醒,語文作業就差你沒交了。”童瑤輕輕敲擊著課桌道。
“啊?什麽?哦!抱歉,抱歉,中午太困不小心睡過頭了。”從夢中驚醒的落星辰先是迷糊了一下,睜開眼睛回過神來後趕緊向語文課代表道歉。
“算了,沒事,也才剛剛下課,你......唉。”童瑤接過落星辰遞來的作業本,和自己抱在手上的那一大摞疊在一起道,見落星辰臉上滿是淚痕,她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最終只是歎息一聲,搖搖頭轉身離去。
這裡是高中二年級的頂尖班,裡面倒數第一的學生放在普通班都是正數前五,屬於整個永安市同齡人中的精英。
高考,是中天共和國普通人改變命運的唯一轉折點,市立第一高中只看成績,不問家世與財富,為足夠優異的普通人提供了寶貴且廉價的教育資源。
因此身處頂尖班的每個人都很努力,每個人都很拚命,盡管他們才隻十六七歲,還尚未成年,卻早早地明白了社會的不公與挑剔。
下午第一堂課是物理,落星辰坐在座位上雖然很想認真聽講,但卻總是感到精神渙散,難以集中注意力,同時一股悲傷之情不可抑製地在心中彌漫著。
物理老師兩高一低的教學聲就像在催眠一樣,落星辰的上眼皮和下眼皮不斷相擁,昏昏欲睡,一會兒在夢裡,一會兒在現實。
對於落星辰來說,這樣的上課狀態不是只有今天才有,也不是只有物理課才有,而是從他高一下學期重新分班以後每堂課都是如此。
落星辰也很頹然,他知道身為普通人甚至“可憐人”的自己應該更加努力,應該更加拚命,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尤其是當一個人遭遇不幸時,連命運也會歡呼雀躍捉弄你。
一下午的教學正課都在神遊中度過,又到了完成各科練習作業的自習時間,對於日複一日的作業與考試落星辰早已厭倦,每個人每天都機械地重複著相同的事情,
每個人每天都做著不喜歡的事情,每個人每天都不得不戴著重重的枷鎖活著。 好在落星辰從高一下學期開始就已經徹底放飛了自我,從來沒有獨立完成過作業,都是靠的同學托舉,倒是在無心間為自己省下不少精力。
如此做法,自然不是沒有任何副作用的,造成了每次月考和大考落星辰都是班裡吊車尾集團中不可或缺的一員頑將。
然而,落星辰對此卻沒有多少後悔之意,慚愧倒是有一點,但他隻恨去年分班考試發揮得太好,讓他來到了這個頂尖班,當真是命運弄人。
接過林子深遞來的除語文、國際語外的各科作業,落星辰誠懇道了聲謝,這個高高瘦瘦、眉清目秀的帥小夥是個妥妥的天才理工男,計算能力堪比電腦cpu,數理化生四科落星辰搬運得很放心,至於語文和國際語就敬謝不敏了,就算林子深重情重義敢遞來,他也不敢同生共死瞎抄。
所以這兩科還得另找能人,語文作業一般很少,有標準答案的就找旁邊座位的悶騷大胖子莫少飛指點江山,沒有標準答案的落星辰只能勉為其難自己應付一下,國際語對大部分理科生來說都是個老大難,古典文學少年莫少飛表示自己愛莫能助,不過幸好落星辰的好鐵杆田正剛好深諳此道,這在國際語幾乎已經淪為一門工具性語言的現在實在殊為難得。
至此,落星辰的各科作業全部完成。
這日子過得真是頹廢啊,身為大半個孤兒的底層平民少年卻一點上進心都沒有,落星辰沒精打采趴在桌子上,撇著嘴角暗暗奚落自己。
大半個孤兒是什麽意思呢?落星辰的父親在一次賭博活動中與人發生口角,搶先動手後卻被意外反殺,他的母親則在之前就不堪忍受他父親的打罵改嫁了他鄉,所以,落星辰是孤兒,但又不全是。
不過,落星辰作為留守兒童從小跟著自己的爺爺奶奶長大,對此倒沒有太深的感觸,生命中從未有過痕跡,又何來的傷感之情,至於撫養費更是笑話,不向兩位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勤苦老人反向要錢都是好的,落星辰看不起這樣的父母,更看不起現在的自己。
爺爺的身體這兩年一直不好,上周回去時已經瘦得皮包骨頭,主要是排泄落難,排泄不了就吃不了飯,吃不了飯就補充不了營養,補充不了營養身體就會垮,反反覆複醫了七八次,好上十天半個月就又會複發,最後家裡人一致決定不醫了。
落星辰恨自己,恨自己的弱小無力,不能決定爺爺的醫治與否,恨自己在爺爺大限將至時不能陪在他身邊,還要聽其囑咐來讀這個鬼書,更恨這人世間的死亡,要帶走他唯二在乎的至親至愛之人。
中午的夢境幾乎明晃晃地在告訴他,他的爺爺已經離他而去,這樣的“預言”對於落星辰來說並不是什麽罕有的事,只要是已經發生的與自己緊密相關的既定事實,落星辰都能迅速知曉,稱之為預言可能還不太準確,不如說是一種離奇的心靈感應。
落星辰閉上眼睛,臉上劃過兩道淺淡的淚痕,人活這短短一生究竟是為了什麽?他真的好疲憊啊。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下課鈴響起,坐在後門邊的莫少飛第一個拿著飯盒衝了出去,天知道這噸位級的大胖子怎麽能跑那麽快,邊跑還邊大呼小叫道:“衝飯了!衝飯了!”
林子深一個箭步就跟了出去,緊追不舍道:“莫娃,等等我!”
“嘟嘟!”又有人一陣風似的跑出門外,大聲笑道:“林娃,莫娃,你們兩個跑那麽快幹嘛?”
說完,這人剛想也往前追趕,但他一眼看到教室裡面仍然趴在桌子上的落星辰,於是將落星辰的飯盒往自己手裡一塞,拉起來就大步開跑道:“落娃,你這幾天怎麽連吃飯都不積極呢?衝起來!衝起來!”
差點一頭撞在門框上的落星辰直接衝其翻了個大白眼,自己正消沉黑化著,成杉這個線條粗大的精神小夥是真的一點沒感覺,這群怎怎呼呼的室友一個個的都是人才。
不過,被他這麽一打岔,落星辰就是想繼續黑化也暫時找不到感覺了,只能聽之任之,一起猛衝向食堂。
食堂的飯菜不能說有毒,只能說吃不死,在食堂吃過下午飯以後還有一大晚上的晚自習,落星辰隻感覺每一天都是無限的黑暗輪回。
熬到晚上九點半,一整天無厘頭的課程終於結束,落星辰拖著倦怠的身體走回宿舍,在樓下的公用座機處撥通了家裡的電話。
“嘟......嘟......嘟......”
“嘩嚓!”
電話被接起,裡面傳來一個老年女性略有些異樣的聲音:“喂,是小落嗎?”
落星辰道:“奶奶,是我,爺爺的身體怎麽樣了?”
這段時間,落星辰每天晚上都會打電話回去詢問他爺爺的狀況。
“哦,是小落。”奶奶確認後回答道:“你爺爺他,挺......挺好的啊,你在學校裡好好學習,別總是惦記著家裡的事。”
此時此刻,落星辰倒很希望自己那詭異的心靈感應是假的,不疑有他道:“挺好嗎?那就好,奶奶你也注意身體,千萬別把自己也拖垮了。”
奶奶情緒好像不太對,一個勁催促道:“嗯!嗯!奶奶知道,這麽晚了你早點休息,不說了啊,奶奶先掛了,嗚......嗚嗚!”
電話裡突然傳來奶奶悲愴的嗚咽聲,落星辰心裡一慌,急忙問道:“奶奶,你怎麽了?”
奶奶哭泣道:“你爺爺,他不在了啊,昨天晚上就沒有了!”
雖然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當這件事確定下來的時候落星辰還是感覺如同五雷轟頂, 全身血液都凝住不動,一瞬間喪失了所有感官,昏天黑地。
然而,一個孤兒最為強大的不正是他的內心嗎?落星辰內心依舊痛苦,但表情卻逐漸平靜,抿了抿嘴角,強迫自己把聲音放得柔和,低聲安慰道:“嗯,我知道了,奶奶,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態呀,爺爺也算是長壽之人了,你別太難過了,會傷身體的。”
電話那頭,奶奶依然在小聲啜泣著,聞言連聲應道:“好,好,奶奶會注意的,時間不早了,小落你還是趕緊回寢室休息吧。”
“嗯。”落星辰答應一聲,又有些踟躇道:“奶奶,我......”
奶奶停住哭聲,關切問道:“小落,你有什麽事嗎?”
落星辰低下頭滿面慚愧道:“奶奶,這周星期天,我......我不想回來,爺爺的喪事就交給伯伯姑姑他們辦吧。”
“不回來......”奶奶只是稍微遲疑了一小下,隨後立即答應道:“不回來也好,省得你傷心影響學習,你爺爺的喪事哪需要你一個小孩子來操心。”
聞言,落星辰心底瞬間湧上一股暖流,只有真正在意你的人才會理解你任性的舉動,由衷感激道:“謝謝奶奶,晚安。”
掛掉電話,落星辰全身一垮,像行屍走肉一樣爬著樓梯,在黑暗中朝寢室所在的樓層走去。
爺爺真的算長壽之人嗎?那那些活了兩三百歲的社會名流又算什麽?生老病死真的是人之常態嗎?那那些社會名流怎麽一個不死?
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