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仿佛終於遠離了些,穆莫從一陣溫暖的感覺中停留了很久,才戀戀不舍地醒來。
溫度來自一個小火堆,穆莫稍微動了動身體,劇烈的疼痛立刻將他衝蕩得一陣頭暈目眩,隱約間他看見一個纖細的背影放下了手中的活,轉頭露出一副溫柔的女人面目向他看來。
在又一次昏迷前,他將這張臉記在了心底。
新的夢裡有一朵朵白色的小花盛開在地上,輕柔的花香指引著他向前走去,然而花海的下方,熟悉的無頭屍體還在流淌著血。
“你要當我的使者。”
長長的影子從後方投射過來,影子上有數不清的眼睛睜開,穆莫想回頭,脖子卻僵硬如石頭。未知的存在他的後背被狠狠推了一把,讓他迅速回到了現實。
“你醒啦?”好聽的女子聲音映入耳畔。身穿淺黃色道袍的女子把手中的葫蘆掛回腰間,彎腰向他看來,明豔溫柔的臉龐讓他一陣失神。
“為什麽自己聽得懂對方的話?”一瞬間穆莫的心底彈出了這個念頭,對方說的是外面人的官話,整個村寨只有少數幾個在外面做過買賣的人才知道說,而自己之前並不會。
看他有些呆滯,女子在他眼前擺了擺手。“你還好嗎?”
“是你救了我嗎?”
“我聽不懂你說的話。”女子連忙搖了搖頭,表示自己聽不懂穆莫的土話。
“是你救了我嗎?”在轉念之間,穆莫自然而然地換成了官話又問了一遍,仿佛他已經說過了千百遍。
“原來你聽得懂啊……”女子點點頭。“是我救了你。”
“謝謝。”穆莫坐起身來,村寨已經化為了廢墟,而之前的屍體與祭壇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廢墟中央的一個大土堆。
或許之前所見的只是一個噩夢?穆莫的心猛地跳動起來,或許自己的族人並沒有死,只是去到別的地方,忘記了自己還在這裡……
“其他的人……你看見過嗎……”
女子搖了搖頭,“只有你一個人還活著,其他的人我把他們都埋了,入土為安……”
心中的幻想瞬間破滅,穆莫呆了半刻,掙扎著爬到土堆前,嚎啕大哭。環繞的群山中,一隻隻紅色的渾圓眼睛注視著這裡,讓哭聲也無法逃離飄散。
“我們會把死去的放在山崖的洞窟裡,等待他們某一天從中醒來,走出洞窟回到陽光下的世界。”在將胸腔中的悲傷擠出了些後,穆莫止住了哭,用乾澀的聲音說道。
“對不起,我不太清楚這些……”女子略帶歉意地說道。
腦海裡彈出了外面的人行禮的方式,穆莫轉過身來,向女子磕起了頭,外面人的表示感謝的話自然而然地被他說了出來:“您的大恩大德,我不知道該如何回報!”
“別別別,我也是為了我自己。”女子連忙過來扶起了他,隨即跪地向他連磕幾個頭。“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的。”她起身,拍了拍身上頭上的灰塵解釋道:“我是為了圓滿功德成道而救人,和你並沒有什麽關系,你不必謝我。”
“成道?”穆莫對這個詞有些疑惑。
“就是當神仙。”女子笑著說:“快樂地離開這個世界。”
“離開這個世界?神仙?”穆莫想到了無窮無盡的眼睛,和族人血流成河的死亡,就在這時,他的肚子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先吃點東西吧。”女子走向火堆旁坐下,拿起腰間的葫蘆往外倒了倒,
兩塊炊餅憑空落在了她手中。穆莫瞪大了眼睛走了過去,接過女子遞來的一塊餅狼吞虎咽起來。 “我叫商茗。”
“上名?”穆莫聽懂了對方的話,卻不知道對方說的是哪兩個字。
“我師傅說,我這一生注定會做一件事,這件事將導致天下死去無數的人。如果我想成道做神仙,就要做三千件好事,救八百個人。所以我救你,是為了自己功德圓滿,你不用謝我。”女子小口小口地啃著手中的餅,像是一隻鹿。
穆莫呆呆的看著商茗,三千件好事,救八百個人……他平時幫村寨裡的人幫點力所能及的小忙,就成了村裡的大好人,那面前的女子卻要做那麽那麽多的好事。“那你是一個大好人啊。”
商茗搖頭。“我做這些事,只是為了抵消我做的那一件事的後果。”
“你做了什麽壞事嗎?”
“我不知道。”商茗吃完了餅輕輕拍了拍手,臉上的神情有些黯然:“或許這件事還沒有到來,或許這件事已經在我不經意間已經做了,只是結果還沒有顯現……”
“那就算是你做的一件事導致了不好的結果,那你也不是故意的啊!”穆莫忍不住說道。
對方溫柔的臉龐露出一抹無奈的微笑。“最近有個從南邊傳來的教派說:‘凡人畏果,菩薩畏因’,或許每個人都被自己的因果,自己的命運決定好了一切。我注定要為這個世界做一件壞事和三千件好事,那我就隻好去做。”
“那我,我的親人也被注定了要在這個世界上做什麽嗎?他們是注定要被外面的人殺了嗎?”穆莫聞言想了想,不自覺攥緊了拳頭。
“也許是的。他們已經完成了在這個世界上應該他們做的事情。”商茗又從葫蘆中倒出一粒圓滾滾的丹藥遞給他。“把藥吃了。”
“那我呢?我該做什麽?”穆莫將丹藥吞下,一股熱流迅速地流向四肢百骸,這讓他的頭腦也清醒了些,滿溢心中的悲傷被疑問所替換——村寨裡的人是注定要死的嗎?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過去的二十年裡,他生活在這個小小的村落裡,最遠也不過去到環繞村寨的山尖上。他見過村中人的死亡,在死人的最後一口氣飄散後,其他的人會說他將在一千年後回到陽光下,獲得永遠的快樂。
死亡仿佛只是一種病,等病好了人就會回來,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所以商茗說的是對的嗎?他們都是注定要死去,是完成了在這個世界上的任務。那那些殺死他們的人殺人也是他們的要做的事情嗎?無數個念頭在他心底流淌著,卻始終讓他感到疑惑,最終所有的想法都指向一件事——他從未見過一千年前的祖先回到陽光下,所以那些死去的人應該是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對於還活著的人,這未免太過殘忍。穆莫想起自己的弟弟,想起村莊裡的一張張面孔,自己可以為了他們向神明獻祭自己,可最後留下的只剩自己一個。
為什麽?為什麽?他想起那些在夢中向他揮來的刀,族人們被殺死的真切感受烙在了他記憶中的每一處,心念轉動間,木匠的,屠戶的,治病的,耕作的,放牧的……所有死去之人的記憶所有的想法從他腦海深處重現,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突然會說外面人的話——經商的二叔的記憶已經留在了他的腦海深處!
和獲得的記憶一同到來的,是他們死前的痛苦與憤恨。
在過去二十年的生命中,穆莫從未品嘗過憤恨為何物,直至現在被它變成的熊熊烈火猛烈灼燒著。
“你被我救下,說明這個世界還有你應該做的事情。”商茗溫婉的聲音將他從深深的思索中喚起,他看著面前這個從外面世界來的美麗女人,顫聲問道:“我要為這個世界做什麽呢?我能為這個世界做什麽呢?我只是一個蠻子。”
“所以你要好好活著,這個世界需要你完成的事情,總有一天會來到你的面前。”
“我該去報仇嗎?報仇是我應該做的事嗎?”穆莫呆呆地問。
火堆裡的木頭劈啪作響,商茗的心情變得沉重起來,她看著眼前這個呆滯的瘦弱蠻人,對於這個她想要離開的糟糕世間又多生了一份埋怨。
世上痛苦的事未免太多。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穆莫。”他用手比劃著兩個字的寫法。
“穆莫,這面鏡子告訴我你是個善良的人,所以我才會接受他的指引來救你。你本來應該一輩子生活在這片山林中,永遠不知道仇恨為何物。”商茗悲傷地低垂眼眉,摩挲著一面憑空出現的鏡子說道:“這個世界讓你嘗到了仇恨的滋味,你也不得不變得和外世界上其他的人一樣,擁有和他們一樣的痛苦與煩惱,或許這是命運注定的,但是還是很糟糕。”
“或許將來的某一刻,你會因為我救活了你而恨我。在這個世界上,不願意活著的人有很多,當你去到山外面的時候,你就會親眼見證這一切,要不要復仇,是你自己的選擇。”
“等你傷好,我就要離開這裡,需要我帶你去山外面的世界嗎?”
沒來由的,穆莫感到一陣恐懼,他無數次地站在環抱的山頂上遠望,將目光伸向比樹林更遠的樹林;而在新得到的記憶裡,他看見了從未見過的外面——人們在同樣的天空下交流,卻看不見笑容。
“外面的世界很壞嗎?為什麽會這樣呢?”
“我不知道……他們總是互相傷害,互相殘殺,互相痛苦。”
“為世界上的其他人帶來痛苦,也是他們注定要為這個世界做的事情嗎?就像殺死我的親人他們一樣?”
商茗搖了搖頭,不再言語。一陣微風吹來,把她身上好聞的香味送到穆莫身邊,他抬頭看向藍色的天空,在腦袋裡一個個地進入來自村寨裡死去之人的記憶,將眼淚流了滿面。
……
許彥將從蒼閣大火中幸免於難的的竹簡收攏在自己的書房中,逐一翻看,謄抄整理。
令人驚異的是,蒼閣中被焚毀的只有本朝所修史書,之前朝代的則完好無損。這像是一個陰謀,也讓重修本朝史書的工作多了一絲危險的意味。
許彥搖了搖頭,將這些想法甩開,他不喜歡這些波雲詭譎的陰謀,隻喜歡流連故紙堆中,發古幽微。如今想要從頭開始編纂本朝之史,只有從前朝的末尾開始整理。他準備以每個時代的關鍵人物為軸,以人物列傳的形式串聯天下所有的大事。
炎朝朔鴻年間,這是前朝這個龐大帝國的暮年。前朝曾經結束了天下五百年的戰亂流離,也曾征討四夷開拓出最廣袤的疆土,也曾開創了三朝沸騰到極點的盛世,直到最後繁華落盡,支離破碎……
天下之亂,始於西川。
西川在前朝被封為錦國,許彥手上這本史書是在天下又一次平定後,由錦王當初的一個門客按年份寫成的,書中言辭悲切,極盡故國之思,還引得了當朝大臣的一些不快。
鴻朔十年,中大夫傅偃入西川。……十一年,錦王死,傅偃族誅,西川崩亂。
有太平道人木烏羅,木精也,身有百眼,立妖道而聚賊,霍亂西川。又有魔宗者魔無天,溝通幽冥,起死人之骨骸,以之為兵……此數人,皆因世道之崩亂,秉天下惡氣而生之也,荼毒人間,悲哉!
太平道人……魔宗……許彥提筆記下這兩個名字,就在此時,掛在牆上的古鏡輕輕嗡鳴起來,鏡子四周天下太平的古樸銘文仿佛有微光沿著紋路亮起。許彥回頭望去,鏡中映出了一張瘦削天真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