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向生鏽了的門鎖插入鑰匙,生澀的感覺像是一不小心就會讓鑰匙斷在鑰匙孔裡,借用一股自小時候就練就的巧勁,門吱呦一聲打開了。
客廳昏黃黯淡的燈光下,是一頓豐盛誘人的大餐。
那是程世林為了慶祝兒子程楓高考結束,親自下廚做的一道菜。
程楓的母親在他初讀高一時便離世了,隨後程楓只和父親住在一起,住在這間位於祖國邊境小縣城的一棟閣樓裡。
程世林很少做飯,或者說,幾乎不做飯。程楓的晚飯大多在學校餐廳或是學校對面的小攤位解決,這讓程楓一直認為父親根本不會做飯。
但事實就是,程世林少說有個米其林大廚水平。
程楓一進屋,口水便在嘴裡氤氳開來,肚子再也忍不住咕咕叫起來。趕緊拉過來一隻椅子,坐了下來,眼巴巴地看著飯桌正中間的那隻烤鴨。
程楓是個希望生活中能有些儀式感的人。所以肯定不會做出偷吃這種行為,雖然只有父子倆,沒有什麽偷吃的說法。
程楓的好奇心勝過了食欲,站起身來走向父親的房間,那個房間房門半掩,等到程楓靠近時,他聽到裡面傳來一段奇怪的頌文。
“日落西山黑了天,龍離長海虎下高山,龍離長海能行雨,虎下高山把路攔,
胡黃兩教高山下,下世清風離了高籠棺,有弟子你香傳,我午飯用過晚飯參,喝完水抽完煙,我素帶人馬一排香煙,我陪著五路賓朋坐在土崖山”
一段不明其意的唱詞,讓程楓心理感到不適。
但一想到父親還在房間裡面,便不再猶豫地走了進去。
那一刻,他愣在原地,因為吟唱頌文的正是他的父親程世林。
“呦!兒子你回來了,先別吃飯,我有要緊的東西要教給你。”程世林身穿一身白色的似是道袍的衣服,脖子前一道符籙漂浮著,上面赫然印著紅色的文字。
程楓有些吃驚,但在這個世界,這都是可以理解的事情。程楓高中畢業,要繼承家裡流傳的秘法了。
“兒子!這一段頌文叫請神搬兵決!這個假期我要監督你把這個背下來,這可是東北大地上最為禁忌的神話秘法,是東北神調的一支。”程世林開始收起了面前做法的用具。
程楓的目光隨之投去,除了那頁已經燃燒殆盡的符籙紙,還有一串珠子,一段斷了的劍鞘。
父親脫去那身奇怪的衣服,攬著兒子程楓的肩頭走回客廳。
“現在,先吃飯!”程世林舉起筷子,臉上有抑製不住的笑容,意氣風發的樣子正好像他是那個結束高考的少年。這讓程世林看上去年輕了二十歲。
父子二人開始用餐,交談的內容圍繞高考、目標大學院校,也包括現在這個世界的一些隱秘的歷史。
程世林不是什麽世外高手,程家也不是什麽世族大家。
程楓也不是什麽千年一遇的天才少年,更不會想著成為救世濟民的英雄。
程家只求平平淡淡,程世林希望兒子能在大學學些本領,積累一些實戰經驗,也好在這混亂的世道上安身立命,找到一個殺異鬼的工作,安定地過活一生。
程楓也只希望父親身體健康。母親走後,父親的精神狀態一直談不上穩定,或許眼下的安穩不過是因為程楓就在身邊,一旦程楓遠走南方去上學,程世林的情緒不知會爆發成什麽樣子。孤獨寂寞感如潮水般湧上心頭,最強大的心理支撐也會倒塌,
沒有人知道那時的程世林會怎樣。 但東北的孩子生下來就要離開東北,這是這片寒冬雪原上亙古不變的事實,無論是異世入侵前後,只有一路向南才有更好的發展。
二人吃的很開心,卻明顯能感受到對方有心事。
好在最後的最後,話題轉移到程楓的高考成績上。
按照程楓的估分,大概能考取全國第二的大學。
異世入侵後,各國原本的高等學府體系全部被修改訂正,改為了以教授斬殺異鬼為指標的排名式體制。在這樣的體制下,像華夏這樣的大國,擁有的高等學府也不超過二十所,而這僅有的不到二十所高校內,稱得上名校的不過前四名。
第一高校在首都,名為天京大學。
那是所有高考生夢寐以求的學府,也是絕大多數高中生觸碰不到的夢。
余下的幾所散落在各省省會城市。
程楓的目標是排名第二的天府大學。天府之國,自在四川。
大學的生活基本上會由兩部分組成,在校的學習與生活時間,和校外的實戰時間。而校外的實戰訓練,據說是殘酷無比的真實對抗,一旦疏忽,後果不堪設想。
而天府大學尤其以實戰對抗的死亡率奇高著稱。相較於天京大學有保障有後路的實戰,天府大學標榜真實戰鬥經歷為特色的態度更是令人窒息。
但程楓追求的正是如此。
即使父親不願意讓兒子深陷戰鬥危亡之中,程楓仍認為這才是活於此世的生存之道。
二人的晚飯很快結束,程楓和父親一起收拾了桌子並洗刷餐具。
若是還在上高中,這時應該要收拾書包去學校準備晚自習了。但現在程楓閑了下來,思考父親飯前讓自己背誦的頌文。
請神搬兵決嗎?
或許外人會以為這是跳大神一類的東西,是東北文化的糟粕。
但事實並非如此,東北神調一直是存在於這片大地上的民俗藝術。與五家仙不同,請神搬兵決不是請神上身的雙刃劍,它的代價是最小的一檔。
那就是透支體力,甚至致使誦唱的人當場昏迷。想要減弱這種透支的代價,就要有極強的身體素質,有強大的體質,才能支撐起強大的神調。
可惜程楓是個體育廢物。
從小到大,體育課不掛科全靠老師在撈,每天僅有的體育鍛煉是走著上下學,一米七五的身高僅有不到百斤重,仿佛一陣強風就能把身體撼動。
程楓有些苦惱,這些個神調只能是留在手裡的底牌,不能常用。
且不說其強度怎麽樣,代價目前是他支付不起的。至於什麽體育鍛煉,明天再說吧,明天呢,估計也會想後天再說的吧。
程楓深呼吸一口氣,提了棉大衣,便走回室外的冰天雪地中。父親已經躺在床上閉目養神,程楓不願打擾,於是開門關門的聲音也輕柔了許多。
程楓認為,這是東北大地上最美的時刻。
昏黃的路燈下,有潔白的雪片作為舞者,遠處的店鋪花花綠綠的招牌燈把潔白的雪也映出了各種顏色。隨口呼出的哈氣隨棉鞋踏在蓬松雪地上的聲音升騰,是無聲的詠歎調,似沉默的奏鳴曲。
六點多鍾的大街上已是少有人跡,偶爾開過的一兩輛車也只能驚起陣陣雪塵。
程楓回到學校,即使沒有課程了,他也願意在裡面走一走。
踏入校門,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是那個被他不小心撞到,掉了一地書的女生。
叫什麽來著?
程楓忘了。只是一眼的記憶,再加上晚飯前後的深度思考,這點小事完全記不起來。
女孩正小跑著朝著校外走。
程楓走的時候,女孩抱著書,應該是有事情要做,而她現在才往校外走,那豈不是還沒吃飯?
不由自主的思考讓程楓停下腳步。不知不覺間,女孩卻已經跑到了程楓身邊。
學校校門是有點窄的,由於程楓站在門口,二人的距離很近。
“同學,你叫什麽名字來著?”程楓問出了口。
“啊,我叫林千桔,不過我們認識嗎?”女孩聲音小到程楓聽起來都有些模糊,但微顫得有些明顯,讓程楓瞬間了解到女孩剛剛哭過。
“你可能忘了,我們下午剛剛見過面”程楓說話的聲音也小下來。
“那同學你還有事嗎”女孩已經低下頭,程楓不知道她是否還在忍著淚。
“沒事,快去吃飯吧。”程楓已經挪動腳步繼續向學校裡走。
林千桔也不再停留,走了幾步後小跑起來。
摻雜著寒冷的沉默重新籠罩程楓,踏雪聲也漸漸不再令人感到突兀,仿佛溶於恰當的夜幕。
但遠處的兩抹紅影打破了和諧。
程楓知道那是什麽,書本裡有講到過。
那是異世物種裡評級為E的捕掠者,名叫吞噬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