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閑是看著葉間行的。葉間行卻始終沒有開口說話。
對方問的是吳閑,按常理也該吳閑回話。他琢磨了一陣,笑嘻嘻地說:“這位日本友人,我腰間的只是一根竹棍啊,哪是什麽寶劍。你看錯了吧?嘿嘿,我可不是喜歡打來打去的人。”
“哼!你們中國人,就是虛偽!”老頭子突然就發怒了,還真是急性子。
“啊那他!”邊上的慈祥老婦突然一聲急切地呼喊,像是在責備,又似帶著約束。
這個上了年紀的劍客到也聽老伴的話,當即平複了一下心情,語氣依舊嚴肅,道:“小朋友,撒謊不是好習慣。你就是練武的人,我不會看錯的。”
“好吧好吧,但是沒有什麽特別的理由,我可不想和你打啊。”吳閑無奈地說到。
“就是因為太多的人抱著你這樣的態度,偉大的古劍道才會日漸衰落!”劍四郎很不滿意吳閑的態度。
“吳閑,你就與日本朋友切磋一下吧。”葉間行忽然笑了起來,對吳閑說到。
“哦,那好吧。”吳閑在這方面對葉間行是言聽計從。
“來吧。”劍四郎舉刀在手,並未出鞘,刀鞘上系著的一根繩索緊緊纏繞在手中。
那位婦人自覺地走到葉間行與曾子衿所坐的岩石一邊,將山上本不寬敞的一塊空地讓了出來。
吳閑取下了腰中無名劍,幾步走到場中,也是劍不出鞘,側身而立,一手搭劍,直指敵首,那動作說不出的瀟灑。旁邊觀看的葉間行只是苦笑。
此時的真田劍四郎雙腳踩著丁字,穩穩站立,如扎根泥土中一般。他雙手持刀,刀柄對著自己小腹,刀尖上翹,指向吳閑,整把刀紋絲不動,仿佛有著千斤重量。
吳閑看向他的雙眼,只見他劍眉倒豎,目光凌厲,一股強大的氣勢竟若有實質,向吳閑壓了過來。
不怒自威!未戰氣勢已是這般的駭人。這是何等的境界?感覺壓力好大啊。
吳閑有點經受不住這股氣息,心中胡思亂想,氣息散亂,呼吸聲竟重了起來。
“意守識海,氣注丹田。勿疾勿徐,勿厚勿淡。”不知道為什麽這十六字突然從吳閑的腦海中跳了出來。似乎是玄武劍訣中的內容。吳閑當即收拾心情,將注意力集中起來。他再次看向真田劍四郎的雙眼,隻覺得壓力不再那麽重了。
吳閑依舊一劍指著劍四郎,試探性地踏前一步。劍四郎一動不動。
吳閑將劍尖搭在了刀身上,這是進一步的試探。他試著在劍尖上用力,壓向劍四郎的刀,企圖打亂對方的勢。力量越來越大,刀卻依然不為所動。
吳閑突然敢到一陣壓力再次襲來,這次是從刀身上!那是劍四郎的意與力!真田劍四郎動了。他姿勢不變,後腳踏前一步,手中的刀自然也向前突進一分。刀的前進仿佛是不可抗力一般,吳閑不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搭在刀身上的劍尖輕顫。
真田劍四郎再進,吳閑再退!
吳閑的氣息又一次亂了。
不行,得反擊!吳閑暗暗心想。他手中寶劍一縮再一伸,終於刺了出去。
一招。
“喝!”劍四郎一記自右上向左下的斜劈,力大勢沉,將吳閑的一刺擋向一邊,再翻出一個劍花,從左上劈向右下。
待吳閑回過神來,一柄帶鞘的日本刀已經緊貼在鎖骨上了。
這一斬代表速度與力量。只是一招斜十字斬,吳閑便敗了。
劍四郎左手比了個握劍鞘的姿勢,
收刀回“鞘”,平靜地說到:“你不是我的對手。” 吳閑搔了搔頭,倒也坦然,道:“您是位高手。”
真田劍四郎不再理睬他,因為就在此時,葉間行站起身來了。
“閣下可是也精通劍道?”劍四郎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麽要對一個看起來比自己年紀小上幾十歲的人用上閣下這個詞,但是話已出口,他也相信自己的直覺,一下變得慎重起來。
“略知一二。”葉間行笑著回答。看這話意思,他是要出手比劃比劃了。他向吳閑討來了“舊友”無名,拔劍而立。劍在故人手,寒光乍起,似乎是在雀躍,在呼喊。
“真劍勝負?”對方驚訝地問到。
“劍道不正該如此嗎?”葉間行依舊含笑。
劍四郎的神色越發凝重。對方敢用真刀真劍,必然是有必勝的信心。若是自己畏縮了,就已經輸了。
他不敢大意,凝神抽出了手中名刀“正宗”。依然是擺了那個架勢,只是這次是白晃晃的刀刃對著葉間行了。劍四郎的目光越來越凌厲,腳下無比的沉穩,持刀的手紋絲不動,整個人仿若大江中的一塊磐石,任你風吹浪打,我自屹立不動。此刻的他是最完美的。
葉間行起劍指向對手,正如吳閑之前那樣,擺出一個相同的姿勢。
“葉大俠學我!”吳閑對身旁的曾子衿輕聲說。
“你別胡說了。”曾子衿也不附和也不數落,只是打斷了吳閑的說話。
葉間行的眼神很平靜,就如同閑來無事,看著天上的雲彩一般。這讓劍四郎稍顯疑惑,那是決鬥的神態嗎?他的手指有些僵硬,下意識地緊了緊手中的刀。
看那眼神淡的,怕是快淡出鳥來了!吳閑心中無好話。
葉間行的目光越來越淡,吳閑從一側看過去,就感覺他的眼眸仿佛沒有了光彩的閃爍,沒有了時間的流逝,就連對方的身影似乎也不能映照在瞳孔之上了。可這種眼神又不讓人覺得失神,只是讓人感覺不知道了歲月流逝,不知道了愛恨情仇。這是什麽樣的眼神?他在看什麽?吳閑忽然想起了小和尚。慧葉,也只有他的眼神中時不時會透露出這樣的一種氣息。乖乖,難道他們倆是親兄弟?
葉間行的劍搭在了真田劍四郎的刀上,亦如吳閑所做的。
只是給劍四郎的感覺卻完全不同。
葉間行的力量不大,劍四郎並不需花多大的氣力,依舊可以緊握手中的刀。可葉間行發出的那股力道綿綿不絕,忽大忽小,讓劍四郎真的很不舒服,難以把握手中的每一寸力道。葉間行的劍就似軟趴趴地粘上了劍四郎的刀。那感覺仿佛穿著一身汗濕的衣服走在人群中,讓人很是難受,卻又不能脫了去。是的,劍四郎覺得如果繼續這樣下去,自己的刀法會被這一招限制,施展不開。他決定故技重施了。只有堅持自己流派力與速的特點才能發揮出自己最大的力量。他堅定地一步踏前,鋒利的刀刃隨著他的這一步向前移動。對手必須為他這一步而改變!
葉間行退了。劍四郎前進了多遠,他就後退了多遠。只是劍卻依然搭在刀上。
劍四郎再一步趕上,他要打亂葉間行的節奏。
葉間行再退。
劍四郎連進數步,葉間行也連退數步。只是這山上地方終是不大,葉間行已退到崖邊。身後山風輕吹,霧散林海。
劍四郎毫不猶豫,踏步再進。刀劍相切,發出清亮的鳴叫。劍四郎忽然覺得手中微顫,名刀“正宗”似乎不再一心一意地受自己支配了。那是葉間行的綿勁源源不絕地湧來,每動一步,都是一次力量的變化。幾步下來,自己手中的刀反是越發擺脫不得葉間行的劍了。
無法再忍耐了。
“喝!”這是力的爆發,真田劍四郎猛地將手中“正宗”上挑,將葉間行的寶劍挑了開去,緊接著順勢就要一刀劈下。
山間勁風吹過,樹梢搖曳,林海聽濤。
劍四郎突然感到眼前寒光一閃,回過神來,竟是葉間行的劍已經貼在了自己的脖子旁。他愣住了。
在旁人看來,竟是劍四郎一記上挑,自己將空檔露了出來。葉間行隨那記上挑順勢手腕一翻,自然而然地將劍搭在了對方肩上。
只是一招,自己便敗了嗎?多少年沒有遇到這樣的比試了?劍四郎的目光有些空洞。他回想起年輕的時候,逢師傅傳授劍道,與師兄弟一起練劍的時光。是的,只有回到三十多年前,才能召喚起一劍敗北的記憶。
“葉大俠,你好棒!”吳閑高興地走上來祝賀。
這一聲好歹是提醒了發呆中的劍四郎,他發現自己的妻子也已經走到了身旁,眼中滿是擔心。
所謂達者為先,日本民族的精神一直是尊敬有本事的人的。如今的日本劍道家也不是舊時的武士,一敗便要切腹自殺。真田劍四郎回過神來,立刻收刀回鞘,恭敬地向葉間行鞠了個躬,說到:“先生劍術高超,劍四郎佩服。”
一個六十余歲的老人給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鞠躬,這看起來十分搞笑。雖說葉間行也早已年過六旬。
卻見葉間行擺擺手,說到:“不敢當。請問先生的流派是否香取神道流?”
“是的,先生也知道香取神道流嗎?”劍四郎的樣子就像個虛心請教的學生。
葉間行也不回答,繼續說:“真田先生可知此次敗於在下的原因?”
這一點顯然搔到了劍四郎的心頭癢處,他忙問:“先生可否告知?”
“先生對本流派中的五行太刀與極意小太刀的理解怕是不夠。”
劍四郎再次愣住了。確實,自己一直對於小太刀不屑一顧,而五行之太刀的奧義理解得也有所不足。他感悟葉間行的指點的同時也驚歎於葉間行對於自己這門流派的熟悉。
凝思許久,劍四郎終再次向葉間行鞠了一躬,表示感謝。
“還想請教先生姓名。”
“葉間行。”
“今日多謝葉先生指點。希望有朝一日還能再向先生請教。”
“有緣自會相見。”葉間行微笑著說。
劍四郎第三次鞠躬,向葉間行等諸人告辭。
望著二老相攜走下山道,吳閑三人不知為何臉上均帶著善意的微笑。吳閑為了這次葉大俠漂亮的一劍而高興,卻不知道其他二人是為了什麽。
“葉大俠,你好厲害啊!今天你可為國爭光了。”吳閑已經將這次比試提升到一個新高度了……
“小子胡說什麽,不過是交流下劍術心得罷了。”
“可那日本人說以後還要找你請教哎。說難聽點不就是還要找你麻煩嗎?”
“就你小子喜歡往歪了想。 ”葉間行伸過手去要拍吳閑的腦門,想了想又縮回了手,道,“日本民族和我們中華民族精神最大的不同在於,他們崇尚有為,而我們崇尚無為。他們認為天下當能者居之,而我們中華民族自古稱頌的是功成而身退。你也感覺到了,他刀意的凜烈,處處體現著這一個‘有’字,而我以一個‘粘’字訣克他的刀法,正和了那‘無’字。這是在劍術上說,在性格上說,他要尋我再次比試也是很正常的,沒有什麽記仇的意思,這不過是一個‘有’字驅使罷了。”
“哦哦哦……”吳閑聽著這一番大道理,只能連連點頭。
曾子衿一直在旁邊聽著二人的對話,直到兩人似乎沒有什麽要說的了,她便笑著道:“那我們也下山吧。”
兩個男人同時點了點頭。吳閑幾步衝到了最前面,葉間行與曾子衿隨著他腳步也趕了上來。
山道上,吳閑還津津有味地回想著剛才那兩場比鬥,埋著頭向下走著。葉間行則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這道旁風景上。卻不知走在最後曾子衿忽然停住了腳步。她仿佛感覺到什麽,回頭向之前比武之處望去。
此時的山巔臥石之上正站著一名女子。她風姿綽約,迎風而立,衣袖飄飄,仿若臨凡仙子。一頭青絲盤出一個古樸的髮型,眉間一點朱砂輕點,更勝上官婉兒三分。即使是曾子衿這樣的女子看了也不禁心動。女子望著山道上的三人漸漸離去,朱唇輕動,不知道在訴說些什麽。
曾子衿有些出神,她沒有招呼其他二人,只在心中猜想:“那女子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