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歷。
這兩個字好像石頭砸入湖水。
“卑鄙的漢人!”胡人青年聲音猛地抬高,下一瞬間一聲錚鳴,之恆手中的劍光已經貼在胡人脖頸上,他卻渾然不懼,冷笑一聲,“你休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麽!”說著還往前送了送,脖頸上瞬間壓出一絲血色。
百裡玨目光仍是落在他臉上,手擺了擺,換成漢話對之恆道:“阿恆,退下。”
之恆眉頭緊緊擰起,遲疑一瞬,還是收回了劍,卻沒有納入鞘中,仿佛這個胡人再冒犯一句,他就能當即斬下他的頭顱——雖然他並不能聽懂這兩個人用異族語言在交談什麽。
“負隅頑抗或許有幾分氣節,但實在不是聰明的選擇。我原以為你能更識時務,畢竟能向自己的仇敵臣服屈膝,又為何不肯與我做個交易呢?”
胡人眼中閃過疑惑,顯然有些不解這個漢人在胡言亂語什麽:“什麽仇敵?什麽臣服屈膝?”
百裡玨沒有錯過他的神情,原先的猜測被推翻一部分,但又更加完善。
他又走近兩步,在胡人面前蹲下身,伸手擦過那一抹血痕,語氣輕柔:“你似乎弄錯了一件事。”
他手指用力,猛的按在傷口上,豔麗的紅色瞬間染上白皙的指尖。突然的疼痛讓青年渾身一顫,百裡玨繼續道:“現在是你需要向我證明你的價值。”
他聲音放慢,近乎是有些輕佻玩味:“還是說,你竟還不知道自己身上背負的血仇?”
這話語裡的意思撲朔迷離,卻又仿佛是有所意指。
胡人眼睛裡撲閃著懷疑、震驚、憤怒種種情緒,攪在這一汪藍色的湖水裡。
他嘴唇顫抖,目光死死地盯著百裡玨:“……什麽意思?”
兩人此時的距離,足以讓百裡玨再一次打量胡人的容貌,金色的頭髮懨懨的,亂糟糟地攪在一起,失去了光澤。膚色比常人更白一些,但是面部線條更硬朗,從鼻梁到下頜,從側頰到脖頸,都透著清晰的輪廓,也更顯得眼窩深邃,讓那雙明亮的藍色眼睛更加吸引人的目光。
世上倒真有這樣的眼睛,像是藍色的寶石一樣,熠熠發光。
雖然在書冊和圖畫上見過,但他心裡還是再一次驚歎了一下這獨特的相貌——不比中原人墨色揮灑的容姿,胡人的長相,像是打翻了濃重的顏料,厚厚地塗抹開,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美。
百裡玨凝視片刻這雙情緒外露的眼睛,然後伸手撥開青年臉頰邊的頭髮,露出他的耳垂上一個小小的、正好藏在頭髮裡的銀色飾品,指腹滑過上面的花紋。
早先百裡玨就發現了這個小飾品,一開始只是覺得眼熟,現在加上言語試探後這個人的反應,百裡玨已經十拿九穩這個人的身份。
他微微勾了勾嘴角:“或許你該更謹慎一點,小、族、長?如果我是你,我會抹掉一切痕跡。”
胡人身體一顫,臉上俱是身份被一個漢人輕易拆穿的震驚。
但隨之他眼睛裡的怒氣與恨意不加掩飾地翻湧起來:“何必再說那麽多廢話!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我為什麽要殺你?”百裡玨收回手,站起身來:“我可從來沒說過我是你的敵人,”他一邊意味深長地說著這段話,一邊轉身往桌邊走:“說不定,我們會成為很好的盟友,異族人。”
胡人那兩條眉毛都快扭在一起了:“你什麽意思?我絕不可能——”
“我知道你絕不可能背叛你的族人,
但是!”百裡玨微微抬高聲音打斷青年的話:“但是你的族人,已經被你的主君拋棄了!”他側過臉,墨色的眼睛裡像是蘊藏著寒冰:“元項一族,如今已是鐵勒汗國棄子。” 胡人如遭雷擊,“你?你說什麽!”
百裡玨轉過頭盯著胡人青年,沉靜的目光裡翻湧著思緒——毫不相乾的片段在回憶裡逐步串聯,匯聚成今天的“巧合”。
既然已經決定要來大漠,他為這一天做過許多準備:有關隴右和漠上的書籍、行旅的聽聞、軍營的戰報,甚至是一位精通異族語言的老師。
百裡玨的聰慧承襲了他的父親,從開始學習如今胡人通用的鐵勒語,到能夠流利對話,將將用了一載。
如今西北猖獗的胡人,其實是諸多部族匯聚在一起的聚合,也是前朝後期才聚集起來,以其中最強大的部族為名,喚作“鐵勒汗國”。既然是聚合,那麽便有大大小小臣服於其的分支,而“元項族”,他也有所了解。
這一族並不算強大,原來是青海湖畔的部落,鐵勒吞並部族,往東擴張,元項便歸順依附鐵勒,一向是鐵勒的先鋒軍。
鐵勒之中,原本的部族如今化成家族,仍有主事家長位置的傳承,元項一族便是會承襲兩枚有特殊花紋的耳環——這是百裡玨在父親留下一本古籍上看到的。
原本書上只寫到這裡,但百裡飛揚卻批了注,特別提到族長是金色耳環,而預定的繼承人則是銀色耳環,還在旁邊繪上了花紋——這實在是讓百裡玨印象深刻。
只不過為何這位小族長會出現在這裡?
百裡玨心中不住思慮,面上卻不顯,他從孩童至少年時期便陪伴在天子身側,自然而然也學會了這精妙的演技。
“如果你想要知道更多,就告訴我你的名字,異族人。”
死寂的沉寂,兩個青年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出錚鳴。
最終胡人咬了咬牙,很是不甘地開口:“……阿爾斯蘭。”
“阿爾斯蘭。”他凝視著百裡玨,又重複了一遍:“漢人,這是我的名字。”
這正是胡語中通用的獅子的意思。
“……阿爾斯蘭,我記住了。”百裡玨輕輕頷首,然後看向之恆,用漢話說道:“給他解綁。”
“公子!”之恆疑惑地皺起眉。
“聽話。”
“……是。”之恆抿緊唇,不情不願地走到胡人身後,劍花一挽,將對方身上繩結挑斷。
忽然獲得了人身自由,胡人也目露驚詫,他被捆了幾個時辰,四肢酸麻,慢慢撐坐起來。他心中知道旁邊這個少年人身手不凡,也不敢輕舉妄動,隻一邊揉著胳膊一邊警惕地打量百裡玨。
“坐。”百裡玨施施然在桌邊坐下, 抬手示意阿爾斯蘭。
異族青年卻冷冷看著他沒有動:“你倒是不怕。”
百裡玨稍稍勾起嘴角:“怕什麽?”他提起茶壺斟了一杯茶,推向阿爾斯蘭的方向:“來,坐下吧。”
阿爾斯蘭眼中翻滾過幾分不甘,手緊握成拳,他瞥了一眼旁邊持劍侍立的之恆,緩了片刻,才慢慢走到百裡玨對面坐下,卻沒有接他的茶。
百裡玨微微一笑,沒有多說什麽。
阿爾斯蘭卻有些忍不住:“你剛剛說的是什麽意思,什麽棄子?還有,你怎麽會認識我們族內的傳承?”他心中還是十分驚詫,畢竟從前朝元項就已經臣服於鐵勒,這種小部族的傳承便只在他們家族內部還有影響,如何為一個外人——還是一個漢族人得知?
百裡玨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在告訴你答案之前,我有一個問題先問你。”
“?”阿爾斯蘭惱怒地瞪大眼睛,剛剛不是說告訴你名字就可以了嗎?
百裡玨歪了歪頭。
阿爾斯蘭忿忿道:“你問!”
“你是如何淪為賊寇的?不會是興趣愛好吧?”百裡玨臉上適時流露出一種神情,名為“想不到你這個濃眉大眼的也有這種癖好”……
“怎麽可能!!”阿爾斯蘭臉都氣紅了。
啪的一聲,帶著寒意的劍刃又搭在了他的肩頭,身側的那個少年冷喝一聲,雖然阿爾斯蘭聽不懂,但是也明白裡面的警告之意。
這是不滿意他的態度了。
又怒又急還得好聲好氣。
阿爾斯蘭快憋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