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江老家在鎮江東面約十幾公裡,從鎮江東門乘汽車,往東行駛約半個小時。全村從東到西,一字形排開,約有十幾戶人家,老宅在村子中央。
聽老人們說,老宅建於太平天國以前,已有百年歷史,當時祖上有人做官,有了錢就買田地,蓋房子。我們一家搬回老家時,老宅外表已顯得很破舊,牆磚灰暗,大門破損;房屋內部,也已破舊,臥室房間,地板霉爛,洞窟成片,鼠蟑橫行,但房頂還沒有漏雨,勉強可以住人。
老宅坐北朝南,大門面臨村中大路,路南經過一塊菜地,有一大池塘,供全村用水,池塘裡可以養魚,夏天池塘裡長滿了菱角;老宅後面是一條小河,平時水很少,在灌溉用水時,可以把運河的水放進來,小河裡水滿了就可以用網打魚。
從結構上看,老宅比較寬敞,有氣派。大門比較厚重,是厚木板對開的,進門是門廳,右面是一間門房,我在家幾年一直空著,沒有人住,門窗都已破損。過了門廳是一小園子,東西兩邊是高牆,西邊有一小門通往老宅前院。過了小園子,有門進去是過道,過道東側是堆放柴草的大房間,西側有過道通向主宅。過道北面是三家合用的大廚房,與主宅之間有一小天井隔開,廚房內有三座燒柴草的雙鍋灶,還有水缸,碗櫥,切菜的條桌等。
主宅分前後兩個院子,有高牆隔開,當中開了一個小門。後院是家眷住處,當中是石塊鋪地的大天井,放了一些盆花,兩邊是東西廂房,為三房一家居住。
天井北面有正屋三間,當中是方磚鋪地、並有落地大窗的大廳。大廳兩邊是鋪有木地板的兩個臥室房間。東面臥室為二房居住;西面臥室是我們家長房居所。臥室為兩層結構,後面有木梯,可上閣樓。閣樓光線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是儲藏衣箱等物件的地方。
大廳後面,有一小過道,放了不少糞桶等雜物,有後門通向後園。後園比較大,東西兩面有圍牆;後園內有不少分成小塊的菜地;靠東南角屋後有一片茂密的竹林,長著一人多高、小酒杯粗細的竹子;竹林東邊有一小門,通向外面小路;靠西面牆邊,有三個大糞缸,每天在這裡朝缸裡倒馬桶,積累的糞便可以當肥料,用來澆菜地;北面築有一道半人高的堤壩,壩上有一排大樹,翻過堤壩,就是一條小河,平時河水很淺,到夏天,灌溉用水時,北面龍嘴村的水閘打開,大運河的水流進來,小河水就滿了。
後院天井的南面高牆上,有一扇雙開的門通向前院。前院有一大園子,種了不少花,東面圍牆上,開有小門通向門房,南面有座南朝北三間房子,是辦公會客的地方。記得我們從蘇州剛回到老家時,父親和哥哥們曾住過。
1937年春,父親帶著我們全家搬回老宅。老宅內原住了兩家族人。
一家是我祖父的弟弟,排行老三,當地叫三房,是我的三叔祖,我們叫他‘三爹爹’,已六十多歲。他的老伴,我們叫她‘三太太’[叔祖母];他的兒子在族內排行老四,是我的四堂叔,我們叫他‘四爺啊’;他的兒媳我們叫她‘四娘娘’;他的孫女是啞巴,與我年齡差不多;他的孫子當時才三、四歲;後來他家又生了一個女孩。一家七口人,祖孫三代同堂,住在老宅正屋的兩邊廂房裡。
三爹爹一家生活比較貧困。因他家在到廚房的過道裡,放了一張矮飯桌,圍坐在一起吃飯,我每天都能看見,很少見他家吃白米飯,
平時都是吃菜粥,大麥粉做的粥裡,放些豆子,春夏天青黃不接時,粥裡還放豆腐渣或米糠。吃的菜一般都是自家地裡種的蔬菜或蘿卜乾,過年過節才吃點肉。 為了改善生活,夏天,四堂叔經常在後院小河邊用網撈魚。一般天不亮時,大運河水閘向小河放水,小河裡水流很急,這時把用細竹竿撐起的方形魚網,用繩子牽著放入水中,停一會兒,把網拉出水來,如果發現有魚在網裡,就用一個套在竹竿上的布兜,把魚撈上來,放在一個竹簍裡,竹簍一半沉在水裡,就可以使魚活著。我曾多次去看四叔撈魚,有時四堂叔也讓我幫他拉網繩,一旦拉起一條大一點的魚,就高興得不得了。每次花上幾個小時,總能撈到十幾條大小不等的魚蝦。四堂叔還在撈魚的地方,搭了一個用稻草扎的小草棚,裡面能躺一個人,還可以擋雨。
記得四堂叔還帶我去桃園,吃不花錢的桃子,來回要走十幾裡路,早飯後出發,下午回家,走得精疲力盡,但吃飽了水蜜桃是很開心的事。當時桃園規定,隻準在園內免費吃桃子,要帶出園門,就要付錢。
還記得四堂叔和四堂嬸打架的事,他夫妻倆感情似乎不大好,吵嘴打架的事經常發生。有幾次打得很厲害,四堂嬸被打得鼻青臉腫,血流滿面。還有一次,兩人扭打在一起,一個抓頭髮,一個抓衣領,互不松手,三太太個子很矮,拉不了架,只能跪在地上朝兩人磕頭,要求兩人松手,不要再打,‘嘣!嘣!嘣!’地用前額碰地,一直到額頭上滲出血來,後經眾人拉開,才平息下來。我當時看了嚇得不得了。後來,聽說兩人關系一直到老都不好,一個跟兒子住,一個跟女兒生活。
我在回鄉初期,常跟他家小孩一起玩,我年齡比他們大,帶他們做遊戲,捉謎藏,抓子,打彈子,摔紙片,有時也欺侮或打他們,他們就找爺爺哭訴,三爹爹就很生氣,嚇唬我要‘動家法’來治我,我也不知什麽是‘家法’,很害怕,上學以後,就不大跟他們玩了。
老宅裡還有一家,是父親的堂弟,在家族中排行老二,是我的二堂叔,我們叫他‘二爺啊’,他的妻子,我們叫她‘二娘娘’,兩個孩子,一家四口,住在正屋東邊房間裡。二堂叔平時很少在家,聽說他在鎮上工作,又聽說他沒有工作,還抽鴉片煙。記得有一次,我到他家房間去玩,他斜躺在床上,枕邊放一茶盤,盤裡點了一盞有玻璃罩子的小燈,他一手拿著煙槍,槍頭靠在小燈上,一手拿一支小鐵釺,撥弄槍頭上的黑色鴉片,一邊燒,一邊嘴巴就著煙槍,吧嗒吧嗒地吸著,還不時閉起眼睛哼哼,吸完一袋煙,就拿起小茶壺啜點茶,又閉上眼享受快感。
由於二堂叔吸鴉片,把祖傳的田地賣掉了,又把小兒子送了人,實際上是賣掉了。不久,二堂叔就生病死了。因為沒有錢買棺材,就用薄木板釘了一口棺材,草草安葬。二娘娘生活無靠,隻好外出幫傭。記得二娘娘送走小兒子時,哭得很傷心,說:“沒有辦法啊!那一家人家生活好,總比在家挨餓受凍強啊!”送去的那家就住在鎮上,說好不準再去看孩子,但二娘娘仍偷偷地去看,回來就哭一場。
三堂叔全家都去了西北,曾去過蘇州,我們見過面,三堂嬸和兩個孩子都未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