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五個孩子住到三姨娘家裡時,我15歲,妹妹14歲,弟弟10歲,大侄7歲,二侄4歲,還沒有管家的能力,所以,大哥委托三姨娘為我們管家,她不是我們母親的親姊妹,很少聽她講我們母親的事,可能是出於同情,可憐我們的遭遇,對我們不太親熱,也不大管我們,做飯,洗衣,上學都是我們自己管理。
三姨娘主要是代管我們家的生活費,掌握我們家的經濟大權。記得她有兩個錢包,一個是放我們家的錢,一個是放他家自己的錢。她可能識字不多,但算帳還可以,有時,看她一個人在算帳,嘴裡念著數,從這個錢包裡拿出鈔票,放在另一個錢包裡,還說:“他們這個月沒有幾個錢了,買菜還得我墊著!”看來她當我們這個窮家,還真不容易。
當時,大哥每個月寄多少錢來我們不知道,但從我們的夥食中可以看出,當我們吃兩稀一乾時,就知道寄來的錢多一些,吃三頓粥時,就是寄的錢少了,隻吃兩頓粥時,寄的錢就更少了。
記得三姨娘收到錢後,按照當時的糧價,總是先買好米,再買好做飯的稻草,余下的錢才是買油鹽和菜的錢。因為菜錢比較少,所以,她每天隻為我們買一樣蔬菜,我們經常吃的是鹹蘿卜乾。我在蘇州生活了二年多,只有在過年時才能吃到一點肉,由三姨娘為我們買上一個豬頭或豬肺,紅燒後放在一個大缽子裡,中午做菜時夾出幾塊放在菜裡,一起煮一下,每人能分到幾小塊雜碎肉,那時就感到是最美味的東西了。那幾年,我們是不過節日的,端午節看人家吃粽子,中秋節看人家吃月餅,我們饞得要命,三姨娘家吃,我們就走開,眼不見為淨。
三姨娘家的生活比我們好多了,吃飯是和我們分開的,每頓飯都有兩三個菜,有葷有素,吃完飯,就把剩下的菜,放在碗櫥裡,還加上鎖,我也明白,那是怕我們偷吃。記得大表哥參加偵緝隊後,經常拿一些魚或肉回來,有的魚很大,肉也是大塊的,過年時還有豬頭和豬下水,如豬心,豬肝等,她們家人少,每頓飯都吃魚和肉,也吃不了,就醃成鹹魚鹹肉,無論生熟,都鎖在櫥櫃裡,鑰匙由三姨娘隨身帶著。
在蘇州三年,我沒有穿過新衣服,我穿的都是大哥三哥的舊衣服,舊鞋子,因此,我穿得很破舊,冬天也穿不上棉鞋,在學校上課時,腳凍得發麻,有一年還生了凍瘡。妹妹弟弟也都生過凍瘡。
我們住在三姨娘家,佔了一個房間,雖然是過道,原來是不住人的,但總還是一個房間。房間裡放了一張有頂蓋和邊框的大床,一張三抽桌,和兩張椅子。開始我們五個孩子,因為都比較矮小,睡在一張床上,也還可以,只是因為房間朝西,夏天比較熱,掛上蚊帳後,床上就更加悶熱。後來,可能三姨娘發現我和妹妹都已進入青春期,還睡在一張床上不合適了,就在她的房間裡放了一張小床,叫我睡到小床上去,從而改善了我們的居住條件。為此,我們是很感謝她的。
記得1944年春天,為了改善生活,星期天學校放假,我和妹妹曾到閶門內城牆附近的空地上,去挖野菜,一種是掐洋草子[蘇州叫野金花菜]的嫩頭,有時,一個上午能掐到一籃子,夠我們吃兩天;一種是馬蘭頭,比較難找,數量也比較少,在開水鍋裡焯過後,用醬油麻油拌了吃,非常美味。我們有時挖到後,因為我們家沒有醬油和麻油,就送給三姨娘家吃,她們也很高興。
生活最困難是在1944年下半年以後,那時,抗戰已是第七個年頭,日本鬼子在淪陷區加深了對老百姓的政治壓迫和經濟掠奪,當時真是市面蕭條,民不聊生,失業遍布,餓殍遍野。我們家吃飯愈來愈困難,每天只能喝兩頓稀粥,大家餓得面黃肌瘦,經常感到肚子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