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夏,我到蘇州三姨娘家後,首要任務就是轉學。用一張上海南洋中學初中二年級的成績報告單,去找一所中學,報考初中三年級。說來簡單,做起來卻十分困難。原因是蘇州的公立和私立中學,都不招收初中三年級的插班生,這不僅是在蘇州,據說各地都一樣。那就只有兩種選擇,一種是繼續上初中二年級,這就要多耽誤一年時間;一種是跳一級上高中一年級。於是,我決定跳級。
我選擇跳級的原因是,我在上海上的南洋中學,在上海是比較有名的高水平中學,學的課程有些超前,學習的基礎比較好,到蘇州上高中可能不會跟不上;同時,我想,早上高中一年,就可以早一年畢業,早一年工作就可以減輕家庭負擔。於是,在同大哥商量之後,他也同意我跳級,希望我早點參加工作,以減輕他的負擔,我就為考高中而四處奔波,不料又遇到困難。因為報考公立學校高中,需要有初中畢業文憑,此路不通,又去找私立學校,也一樣要初中文憑,結果,都沒有報上名。這時離開學已很近,真是心急如焚。
最後,找到崇實中學,發現它的招生簡章裡有一條規定,報考高中一年級秋季班,也就是高中一年級下學期的班級,可以用同等學歷報考,也就是說,我可以從初中二年級,一下子跳到高中一年級下學期,這就節省了一年半時間。當時,既高興又擔心,高興的是,跳級有希望了,擔心的是,一下子跳一級半,以後功課能否跟上。
於是,我就用‘同等學歷’,報考高中一年級秋季班。考試時,我發現國文,英語,數學都能應付下來,而物理,化學因為有的沒有學過,而做不出來。但因為主課成績較好,而被錄取。發榜那天,看到榜上有名,十分高興。只是私立學校學費很貴,比公立學校貴好多,只能湊足學費,按時入學。
崇實中學在蘇州城東齊門內一條小街上,從閶門走過去,要半個多小時。我每天很早起床做早飯,吃完早飯,再帶上一飯盒米飯中午吃。當同學們中午回家吃飯時,我就抓緊時間吃完飯,在學校複習功課。下午放學回家,也不敢偷懶,抓緊時間學習。結果各門功課不但能跟上,而且總成績進入前十名。
記得崇實中學的校長非常重視國文,選讀《詩經》《古文觀止》中的名著,如《桃花源記》等,老師教過後,還要學生背誦。學校還重視書法,要求學生臨帖寫大楷,小楷,所以,我當時經常在家練毛筆字,在手腕上平放一碗水,練《柳公權》、《魏碑》等字帖。因為我在鄉下上私塾時,曾練過字帖,有一定的基礎,所以,我寫的字比較好,上交的作業,常被老師打上紅圈,貼在課堂後面的牆報上展覽。
在同班同學中,關系比較好的是朱繼忠,他告訴我,他從小跟姨媽長大,不知父母是誰,姨媽對他很好,只是生活條件比較差,靠一個親戚的資助維持生活。我也告訴他,我八歲喪母,父親遠離,現在同妹妹弟弟和兩個侄兒住在親戚家裡,靠大哥微薄的工資維持生活,日子過得也很艱苦。於是,我們兩人同病相憐,在學習上互相幫助,假日裡則在一起遊山玩水,我們都沒有錢,出去遊玩,既不坐車,也不買東西吃。我們去玩過的名勝古跡,有白寺塔、孔廟、虎丘、滄浪亭等,凡是要花錢買票的地方,如獅子林,留園,拙政園,就不去。當時,蘇州的名勝古跡都沒有很好管理,破舊不堪,遊人很少。
我在崇實中學隻上了半年,
就轉學到吳縣縣立第一中學,上高中二年級。朱繼忠仍在崇實中學,一直上到高中畢業,我們在假日裡仍有交往。1946年,他高中畢業後,就跟他的姨媽去了天津。 後來我曾收到他一封信,告訴我一個驚人的消息,原來從小撫養他長大的姨媽,就是他的生母,他的生父在天津,他是私生子,生活一直靠生父寄錢維持。抗日戰爭勝利後,生父突然不寄生活費了,他的生母才不得不告訴他真相,並帶他到天津去找他生父。這時他的生父因為當過汪偽官員,被判刑入獄,無力養活他們母子。生母看到生活無望,自殺身亡。他也悲痛欲絕,感到前途渺茫。不久,又收到他的信,說他走投無路,隻好去投軍。
有一次,我同朱繼忠一起到滄浪亭去遊玩,從大門進去後,一層一層的院子裡,瓦礫遍地,雜草叢生,遊人稀少。我們到了一處過道,因年久失修,上樓時地板都嘎吱嘎吱響,在樓上過道裡,從窗戶往下看,只見隔壁有一處庭院,修理得很闊氣,房子都油漆過,朱紅色的柱子,走廊和院子裡,放了不少顏色鮮豔的盆花。我們很好奇,不知道這個院子是否仍在滄浪亭的范圍。
我們走到一處沒有窗戶的亭子裡,正好側面對著那個院子,就沿著亭子走了一圈,看到風景挺好,兩人一高興,就高聲唱起歌來,唱了一曲嶽飛作詞的《滿江紅》。這時,下面庭院裡的房子裡,跑出一隻狗來,面向我們大聲吠叫起來。我們在樓上,狗在下面,不怕它咬我們,於是我們兩人就撿起瓦片,朝狗扔去,把狗趕得到處跑。狗一邊跑,一邊叫得更凶,我們感到很好玩。不一會,房子裡出來了兩個人,一個穿著華麗的小孩,一個好像是一個傭人,一面叫狗的名字,叫它不要叫,一面朝我們站的地方看。我們看見有人出來管狗,就趕緊離開亭子,到別處去遊玩,也沒有當一會事,不知道已經惹了事。
我們玩的很開心,看到時間不早,該回家了,就走向大門。正要出門時,迎面來了兩個警察,其中一個年齡大一點的問我們:“你們兩人來遊玩?”我們說:“是啊!”他又問:“你們去後面亭子上了?”我們說:“去了!”他對另一個年輕的警察說:“就是他們兩個人了!”就對我們說:“跟我們去局子裡走一趟吧!”說著就拿出一付手銬,把我們兩人一人一隻手拷在一起,要我們跟他們走。開始我們不肯走,就對警察說:“我們是學生,到滄浪亭來玩,沒有犯什麽法,為什麽要抓我們?”這時,有遊人圍上來,都同情我們,說警察不該亂抓人。兩個警察看人多了不好辦,就一邊說:“到局子裡就知道了!”一邊把我們拉走了。
到了警察局的拘留所,兩個警察為我們打開了手銬,由一個值班的警察問了我們姓名、年齡、住址、上學的學校、到滄浪亭來幹什麽等,也不說為什麽抓我們,就叫我們解下褲帶,掏出口袋裡的東西,交給他,把我們領到一處有一根根粗木頭攔著的監牢裡,開了一個房門,叫我們進去,在外面加了鎖。房間很小,靠牆有一土炕,炕上放了一些稻草, 靠門放了一個馬桶。
我們兩人都很膽小,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心裡都很害怕,就坐在炕沿上,分析警察抓我們的原因,認為很可能是我們用瓦片打狗,被狗主人告了。我們是下午到滄浪亭玩的,兩人都沒有手表,估計是三四點鍾被抓來的,坐到天黑,也沒有人來過問。夜晚躺在稻草上,蚊子很多,就用襯衫蓋住臉,似睡非睡,迷迷糊糊,直到天亮,仍不見有人來過問。等到十點多鍾,才來了一個警察,開了門叫我們出去,帶我們到昨天值班警察問話的地方,還是那個警察,對我們說:“昨天,南京來的一位部長家裡來電話,說他們全家從南京到蘇州滄浪亭來休養,發現有刺客,朝他們院子裡扔東西,破壞了他家的安全,所以,才把你們抓來。經我們調查,你們確實是學生,隻扔了幾塊瓦片。請示部長後,叫對你們教育後,再放你們走。以後,外出遊玩要接受教訓,不要隨便扔東西,以免引起誤會,麻煩別人,害了自己。”警察一邊說,一邊從櫃子裡拿出我們兩人的褲帶和雜物,笑著說:“真是窮學生,一個銅板都沒有!”看我們系上褲帶,又說:“快回去吧!家裡父母要著急了!”
此時,我們兩人已經早晚兩頓沒有吃東西了,連水也沒有喝一口,又沒有睡好覺,真是又餓又困,十分難受,心裡充滿對汪偽高官的仇恨,什麽話也沒有說,就離開了拘留所。兩人商量回家後,怎樣向家裡交代,最後達成共識,就說住在同學家裡了,並說好互相作證明,反正家裡人也不會為這事到同學家裡去問。